牢房里是湿乎乎的气息,还有烂稻草的味道。意外的,竟然没有血腥气,这和映青在画本子上看到的不一样。映青慢慢的跟着走,两旁都是哭声,子时的牢房,幽幽怨怨的像是在鬼门关。
牢头把她们扔到最里面那间便提着火把走了,一句话都没说。牢房瞬间黑下来,映青不敢动也不敢动,抱着妹妹原地蹲下,努力的适应这片黑暗。
“姐姐。”妹妹怯生生地喊她。
“怎么了?”
“有鬼······”
“别害怕,”映青慢慢拍着她的背,以为她是被今夜的波折吓到了,“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真的有,就在这里。”
秋儿在她的怀抱里发抖,映青忙顺着秋儿的视线往墙角看,一个穿着棉麻白裙,顶着半根素色银钗,形容憔悴的女子蹲坐在墙角,通风口处零星的月光照在她脸上,整个人木雕出来的一样。
映青忙抱着秋儿缩到门口,安抚般拍着她的头,另一只手在地上摸索,想找到些石子草秆。
“秋儿不怕。”
“没事,她只是暂时有点疯了,不伤人的。”
牢房的另一头,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一个穿花色衣服的女孩慢慢走出来,走到映青面前蹲下。
“你家······也被抄了?”
“余知玉!”
映青惊叫,借着光仔细打量女孩,身形瘦小,虽然还穿着花衣服,但仔细看已经能看到些脏污了。
余知玉轻轻按着她的肩问道:“你还好吧?”
牢房潮湿的气息让她狂跳的心脏平复一点——好吗?映青苦笑一下,一点都不好。
她是被摔打的声音吵醒的,掀开床帘,便能看见外头一阵阵火光。
“小姐。”
屋里若芩忙坐过来,匆匆给她披上衣服,细腰带的手都在抖。
“没事,”映青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握住若芩的手,“没事的,我在呢。”
她听见有人提着东西进了她的院子,她先一步拉开门,看到外面一片狼藉——书简、布匹、花草还有乱七八糟的泥土,都混在一起,胡乱的堆到墙角。
话卡在喉咙里,映青抬起头,看向那个提刀来的人。她努力地让自己发声,声音断断续续:“这是八品学官陆家,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这边还有人,都带走!”
两队人冲过来,强压着映青下台阶。
“小姐,小姐!”
“若芩!”
若芩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这一幕顿时就跌坐在地上,被人拖着往院中去。映青忙把人拉过来,揽在自己怀里。
后面的官兵把她们往院前赶,越往前走人越多,四处都是人,都是火把,哭声也越明显。走到前院,映青看到了母亲和姨娘,正拉着小弟小妹被往外赶。
“娘!”
“娘!”
映青在喊,若芩也在喊。
可院子里哭声太多了,映青看见母亲好像要转头,但还是被官兵赶了出去。
“娘!”
若芩瘫倒在地上,映青还没来得及哭,便看到官兵不知道交头接耳了些什么,便把她的小妹妹带来回来。秋儿的眼角还带着泪,迅速扑进了姐姐的怀里。
官兵在几个人中扫视了一圈,伸手便拉走了地上的若芩。
“干什么!”
映青疯了一样扑上去,一边抱着秋儿,一边将若芩护在身后。官兵的刀横在她脖子上,她也不闪开,就这样恶狠狠地盯着。
领队的似乎被这边吵到了,大步流星的走过来,指使几个人把她们强硬地分开。
“干什么,若芩——若芩——”
“干什么,”领队的似乎被她吵到了,走到她面前,刀剑往地上一点,“按察使大人手书三万字上去,不敬圣上,有辱神明,现咱奉了圣旨,抄家!您老是小姐,圣旨再有安排,烦请跪好咯。”
“这是污蔑,是冤枉的啊!”映青下意识地回嘴。
抄家,映青也是猜到了一二,但真正听到,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娘和弟弟被带走了,那哥哥呢,爹爹呢。家里族里的书信文章她都看过,都是清流文章,哪里能挑出三万字的毛病,惹来的抄家之祸。
妹妹还在怀里啜泣,一抖一抖的,热热的眼泪弄湿了映青的肩膀。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她抱紧怀里的妹妹,无声的落泪。
泪眼朦胧间,她看到若芩和她娘抱在一块,被带走;屋子里的书被压的严严实实,一箱箱运出去;银子、银钗、银环都被放到院子里计数。
两把剑鞘捣了捣映青的后背,要她站起来,往外头走。
走出家门,府外静的吓人,家家户户都关严实了门。漆黑的夜啊,泪珠不停的掉,县衙敲响了子时鼓。
“快,上车。”
映青被赶上了囚车,她有些羞耻,一而再再而三地抱紧妹妹。她从未如此**又直接地站在外头——这是在游街了,这句话映青的头脑里蹦出来。
吁——后方传来马蹄嘶鸣,映青下意识的回头,难道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远远的她看到有几匹反着水光的高头大马,正不耐烦的跺着地。前头不知谁家的小厮高喊道:“在干嘛?耽误了侯府公子回府你们担待的起吗!”
“这边在抄家,小公子还是绕行吧,免得误伤了。”
抄家?一行人私语一阵,声音不大但句句都落到映青的耳朵里。
“抄谁的家?”“说是陆家。”“陆家?没听说过,这种小门也用的上抄?”
映青低下头,马蹄声快速从她身边路过,马上人油黑的腰牌亮得刺眼——金陵陈府。
侯府高门,都是贱人,没事的,映青咬牙想,她会和妹妹努力活下来的,只要活下来,就还有希望——按察使孙宁海,映青不断咀嚼这个名字,仇恨有了落点,她是不会放过他的。
女孩以为她是惊魂未定,仍然安慰道:“没事的,我看他们也没说要把我们怎么样。她叫苏好好,昨儿被关近来的。”
苏好好,余知玉,苏家和余家,都是在书信提过的人家——映青在大脑里疯了一样地构想,难道是是结党营私吗?可苏家寒门出身,余家也不富贵,哪有证据可查?
牢房陷入了沉默。
映青慢慢开口道:“你家是犯了什么事被抄的啊?”
知玉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还坐在后院捉蝴蝶,别被抓来了,那些人一句话都没说。”
“他们,他们抓我,”角落里爆发出巨大的呜咽声,然后是沙哑哭诉,“我还睡在床上,他们冲进屋子里来,撕碎了我的床帘,把我拖起来,我听到他们在打人,我不敢动,他们的手还在······”
好好不说话了,她的呜咽声在牢房里荡来荡去。
映青看着她的眼泪,慢慢走过去,将妹妹放到一边,抱住了好好。好好几乎是本能的回抱住了眼前人,紧紧地扎进她怀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以后要怎么办啊。”
好好的声音冲击着映青的心,是啊,映青也想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她的家。她想到娘,想到弟弟,想到端午节上的季淮和林沁红,就像是做梦一样。
映青将头低下,也靠着好好的背。像哄妹妹一样,她轻轻的拍着好好的背。
“没事的没事的,”看着排风口的灯光,眼泪掉了下来,“总会有明天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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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