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娘子。”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白芷回眸望去,只见讼师引着一位年近五旬的汉子快步而来。那人面色黝黑,一身褐衣短打,眉目间透着几分敦厚。
行至近前,讼师含笑道:“这位是浔阳坊里正王怀安,我已托了他督办陈家返还奁产一事。日后折算银钱、清点铺宅、催讨财物等事便由他替你出面,免得娘子再三登门,与那陈家母子纠缠争执。”
白芷闻言,敛衽欠身:“往后诸多俗事便要叨扰王里正,实在有劳。”
王怀安虚虚抬手还礼:“娘子莫要说这样见外的话,我与你阿耶阿娘原是故交,当年你阿耶在城中开绸缎铺,我隔三岔五便去铺子里吃一盏茶,与他闲坐半日。如今他们双双故去,留下你一个孤女,我若不多照应几分,如何对得住故人?”
他略一停顿,“你若不嫌弃,往后便唤我一声王叔。我会替你耶娘好生看顾你,不教你再受人欺辱。”
白芷酸了鼻尖,垂手轻轻唤了声:“王叔。”
“哎!”王怀安痛痛快快应了一声,随即又叹道:“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那陈家母子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嫁奁里的大半器物还有田产,早已被他们变卖了个干净,无从归还。只得折算银帛,叫陈家分期偿清。”
“不过,尚有一处铺面。”说到此处,他眉宇稍展:“在浔阳江畔临街之地,陈家几番四处寻主兜售,只因那宅铺紧挨着几处官邸,始终无人接手,如今便依律判还到了你名下。那铺子虽简陋了些,地方也不算大,但好歹是处容身之所,也不怕你离了陈家便无处落脚了。”
说罢,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钥匙,递到白芷手中:“这是那铺门的钥匙。”
白芷接过钥匙,点了点头:“好,多谢王叔。只是我还得回陈家一趟,搬些用物。”
王怀安却摆了摆手:“你且先去铺面看看,好生整顿一番,我这便去遣人套车,替你把东西收拢带回。”
白芷一愣,连忙劝道:“王叔,陈家母子素来蛮横撒泼,不通情理,您去了只怕要平白受他们一番口舌闲气。”
话音未落,王怀安已然转身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朝街口走去,只余一句话音随风飘来:“放心吧丫头,在你王叔这,只有旁人受闲气的份!你且安心去铺里等我便是!”
白芷追出两步,正欲再劝,那敦厚的身影却已然拐入熙攘的街衢。她怔立片刻,悄然弯了弯嘴角。也罢,她便先去那铺面看看。
沿着江畔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拐入一条巷陌,便见一扇斑驳木门,门楣之上尚隐约留着旧时匾额的痕迹。她将铜钥插入锁孔,轻轻一旋,锁簧应声弹开。
推开木门,一股积年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空空荡荡,唯有几根旧梁撑着屋顶,墙角结满了蛛网。所幸屋舍临街,后窗一开,江风便裹着湿润水汽奔涌而入,将满屋滞闷一扫而空。她缓步穿过里间,见有两间狭小耳房,一榻一灶虽已破旧,收拾收拾倒也能住人。
白芷立在窗前,望着外头浩渺江面上的往来舟楫,日光倾洒,粼粼波光如碎金般在水面摇曳。她挽起袖口,寻来瓦盆与旧布,从门板开始一寸一寸擦拭起来。尘土簌簌落地,日影渐渐西斜,往日的万般愁绪仿佛也随尘埃一道被缓缓拂去。
门外忽传来车轮辘辘声,白芷伸着脖子向外望去,便见王怀安领着数架车马停在了铺舍门前,一众随行差役纷纷跃下车,七手八脚往屋内搬运家什。什么木桌、凳榻、陶瓮、箱笼衣物……还有釜碗瓢盆。
白芷不由得瞠目愕然,“王叔,这些并非我的物件……”
王怀安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笑道:“叔在乡里当差多年,欠账百般推诿之辈见得多了,我索性便将陈家可挪动之物都一并挪了来。你且瞧瞧,合用的便留下,若是无用,我再替你换成银钱,手里也能宽裕些。”
白芷听罢只觉哭笑不得,“那您怎不把他家的房梁瓦片也搬了来?”
“你要吗?叔现在就去给你搬!”王怀安随手搁下手里的东西就要往外走。
“哎且慢!王叔,我不过戏言罢了!”白芷连忙将他拉住,复又问道:“不过您去时那陈家母子不在吗?竟这般任由你们搬取?”
“在啊!”王怀安一脸不以为意,“我原想着少不得要费一番口舌,甚至动些拳脚。哪知二人半句阻拦的话也不曾说,待我们走时,还送了送呢。”
白芷听得百思不解,这般顺从,全然不似她素来所知的二人。她只得按捺下满心疑窦,上前动手归置满地杂物。
而实情却是,王怀安率众登门时,是扛着大刀去的。陈家母子二人瑟缩在廊下,自始至终噤若寒蝉,半句不敢置喙。待车马走远,二人望着空荡荡的屋舍面如死灰,陈尘颤声道:“阿娘…这是抄家啊……”
落日西垂,众人手脚麻利,不过一两个时辰便将铺舍收拾得焕然一新,屋中干净整洁,器物摆放井井有条,就连那破败的后灶也以泥灰修补妥当,缝隙堵得严严实实,生起火来再不漏风。
王怀安做事极为妥帖,当即遣人将那些实在用不上的杂物拉去市集,折换成了几十两碎银和铜钱交给白芷。见屋里那口大缸见了底,他又差人去江边挑水,直将那水缸添得满满当当。
白芷见众人忙得满头热汗,赶紧寻了干净的陶瓮在灶上生火煮水,沏上粗茶分别盛于陶碗中,再一一端给众人:“今日有劳诸位了,且饮一盏热茶歇歇。”
待差役们都在院中歇下,白芷捧着茶碗到王怀安身旁坐下,轻声问:“王叔,您与我耶娘交好,可知他们从前在世时,盼我日后过什么样的日子?成为什么样的人?”
王怀安闻言放下茶碗,眼中浮现几分怀念:“你阿耶阿娘啊,从前是这江州城里最良善的商贾。无论是过路的乞儿,还是灾荒时候逃来的难民,但凡寻至门前,他们从未冷眼相弃,常常施舍些粥饭银钱接济。每逢官府募民捐资兴修城郭道路,他们也总是出钱又出力,走在最前头。对雇下的伙计更是善待有加,体恤万分。”
他顿了顿,目光和煦:“你阿耶常言道,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他盼四海清宁,百姓安居,更盼自家孩儿能活得自在无拘,舒心快活。”
白芷听得若有所思,指腹轻轻摩挲着碗沿。
今日她总算替原主逃离了陈家那吃人的火坑,可前路该当如何,她心中尚无定计。如今得了这间铺子,听了这番话,她心底渐渐明朗起来。或许,她可以延续原主父母的意志行商。正巧她前世祖孙三代皆擅庖厨,她自己的手艺更是由父亲精心栽培,如此经营一间食肆于她而言绰绰有余。
她心中主意已定,抬眸轻声道:“王叔,操劳了一整日,不如留下来用顿粗饭,尝尝我的手艺!”
王怀安摆了摆手,柔声推辞:“不了,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归家了,你婶娘还在家中等我。日后陈家那边交了银钱我便给你送来,若是遇上难处只管来寻我!”
说罢他便起身作辞,白芷跟着起身将他送至门外,“多谢王叔!”
片刻后铺子里便只剩下她一人。暮色沉沉落下,晚风裹着邻舍家的饭香扑了满脸,勾得她腹中一阵咕噜。她当即拢了拢衣襟,带着几串铜钱出门去了。
彼时正是一日中市井最热闹的晚市,望着眼前琳琅满目的上等肉菜,白芷实在是有些囊中羞涩。她只好硬着头皮去问肉铺店主,能否将碎肉便宜卖她,好在店主也是个爽利人,三文钱便都包给了她。她又在一旁的菜摊挑了颗菘菜,也就是白菜,再取两枚鲜鸡蛋。途径杂货摊时,又被腌菜缸的咸香吸引,便又购得一小罐腌渍萝卜干,最后称上粟米和油盐酱醋,宣告采买结束。看着竹筐里扑腾不止的小鸡小鸭,白芷轻叹一声,只好下次再见了。
不多时她便带着满满的收获折返铺中,掩上半扇木门,着手生火做饭。灶台上分列两副灶眼,恰好一处置菜一处置饭。她往一边搁了粟米和清水,盖上木盖等待小火慢熬。
另一边灶膛里柴薪噼啪燃起,她先将那堆碎肉尽数倒进陶釜中,煸炒片刻,油脂便自肉中缓缓渗出,再取木勺将大半盛进陶瓮,这便是清亮的猪油了,釜底只余下一捧焦香酥脆的油渣。
白芷快速将菘菜徒手撕成大块尽数下入,热油一激,“滋啦”一声,腾起一阵鲜香。她持木铲快速翻搅,菜叶慢慢软塌,原本的清香彻底被荤油烘出,只撒上少许盐提味,最后盛入粗陶盘,滚烫鲜香当即盈满整间屋舍,勾得人腹中馋意翻涌。
随后她取来那罐萝卜干,夹出几根切得细碎,用清水冲去几分过重的咸苦,和打碎的蛋液搅在一起,倒进刷过的陶釜中小火慢煎,蛋液在底部缓缓膨起,煎至一面金酥,翻面再煎。一张厚实圆整的萝卜干蛋饼卧在釜底,浓郁蛋香和腌萝卜独有的咸鲜撞了满怀。
这会子先前的粥也已熬得浓稠,白芷又取出两只粗陶碗盛出,连同两道小菜一并端上木桌准备享用。
她夹起一块菘菜送入口中,软嫩清甜的菜叶裹着油渣焦香在舌尖漫开,令人大为满足。再咬一口外焦里嫩的蛋饼,咸香回甘恰到好处,与绵密的粟米粥一同滑入喉尖,漫开醇厚的香气。连日郁结的心头,竟因这寻常粗淡饭食稍稍松快了几分。
刚咽下一口热粥,院外便传来几声叩门声。
白芷愣了瞬,放下竹箸起身前去开门。门外立着一位年约四旬有余的中年人士,身形清瘦,鬓边已染数缕白丝,一身素布长衫,周身气质斯文温厚,只是眉宇间藏着淡淡的阴郁。
“您是?”她并不识得这位年长先生,心中暗自纳罕。
来人探着脑袋往屋内打量几番,鼻尖轻轻翕动,问道:“敢问娘子,此处可是新开的食肆?不知眼下能否用饭?”
白芷闻言浅浅一揖:“这里日后的确会开一间食肆,只是方才搬到此地,诸事未定,尚且未能开张营业。”
“原来如此。”那人面露憾色,嘴里喃喃应着,目光却止不住往屋里瞟,那漫出来的饭菜香气勾得他频频侧目,一副馋意难掩的模样。
白芷见状忍不住莞尔一笑,“我方才做了几样清粥小菜,老丈若是不嫌弃粗淡,不妨进来一起吃?”
他眼睛倏地一亮,转瞬又露出几分局促,搓着手不好意思道:“哎呀,实不相瞒,老朽行至江边,远远便闻见娘子厨下飘出的香气,一路循着味道便寻了过来,实在香得勾人,一时唐突,多有叨扰了。”
“不妨事。”白芷笑着侧身将他让进屋内,转身取来一只粗陶碗,给他盛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
他执起竹箸夹菜,几口落肚后,眉眼舒展一脸畅快,连连赞叹:“妙哉!娘子这手艺真是世间难寻!”
饱尝几口,他仍意犹未尽,抬眼小心翼翼问道:“不知明日,老朽还能来吃上一顿娘子做的饭菜吗?”
白芷笑着摇了摇头:“眼下手中拮据,食肆尚且无力开业,实在不便接待食客。”
谁料他听罢非但没有就此作罢,反倒眼珠一转,兴致勃勃提议道:“这又有何难!食材可由我自行带来,娘子只管下厨烹饪与我共享便是,我还可付你工钱!如此一来,娘子既能省下自家饭食开销,还可攒下些开业之资,你看这桩买卖可行?”
白芷在心头盘算,若是这般,于自己而言并无半分亏处,当即便含笑应了下来。
瞧这人年岁不算甚老,馋起来倒像是个顽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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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油渣菘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