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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刻意的讨好

“东边库房,你们那两箱落稳了再走!”

“珠儿,西边库房那十只雕花的箱子,你跟紧些,让她们分类收拣,千万不能乱了。”

“诶诶诶!力气不够了就喊人来替,晨间露水重,箱子通通不许落地!”

一串开了刃的叫嚣破开清冷的晨雾,隔着几重院落,剜进姜知鱼的耳道。

她窝在被褥里,咬着嘴唇忍了三息,终于翻身而起:“谁啊?一大早上扰人清梦!”

门外的身影应声而动,立夏和白露连忙推门进来,露出两张紧绷绷的面皮。

立夏:“娘子是不是被吵醒了?”

白露脸上也是一样的不快:“我早叮嘱了她们动静小些,娘子听听,那声儿跟敲锣似的!”

立夏瞪起眼来:“我瞧她就是故意的!”

白露连连应和:“可不是么!那嗓子一吼一吼的,不就是吼给主家的丫鬟们听的吗?”

立夏:“切,我才不听她的呢!我只听娘子的。”

两个小丫鬟你一言我一语,却将姜知鱼搅得没了头脑,她揉揉眼皮,彻底拂去睡意。

“停停停,说些什么呢!谁来了?”

立夏嘟起小嘴:“是表小姐回来了。”

“管蚕丝生意的那位表小姐,从江南回来了。”白露随声补了一句。

“姜希禾?”姜知鱼眼睫一抬,“她怎么回来了?”

白露递过一张热帕子,嘴上缓缓应答:“娘子忘了,蚕神会快到了,表小姐是回来代表姜家参赛的。”

立夏随即凑近身子,两只小眼睛滴溜打转:“大伙儿都说,那位表小姐卯足了劲,一定要夺个头筹,然后借着生意留在本家,就不走了。”

姜知鱼没有接话,只是把热帕子往脸上一蒙,陷入了回忆。

那位表小姐是姜知鱼姑母的女儿,自小同姜知鱼养在一处,较她小了两岁,她便唤那孩子一声“表妹”。

可她应的“表姐”却不情不愿,不仅如此,她还要处处盯着姜知鱼的错处。今日从库房挑一箱发霉的衣料,明日又指出账上的几个错数,后日索性就想踹了她屁股底下的椅子,自己要了那家主之位。

想到这,姜知鱼不堪烦扰地挠挠脑袋。

说她蠢吧,她偏偏每一拳都落在七寸;说她聪明吧,她又把招数使在明处。可谓是蠢得坦荡,蠢得娇憨,蠢得有点可爱……

说到底,那孩子还是心稚,也不知道去江南沉淀了两年,有没有什么长进。

姜知鱼掀了帕子,顺手捏捏立夏的脸颊:“人家今日才来,流言蜚语倒是不少。立夏,你可不许跟着别人学舌啊。”

立夏不服:“白露也说了,为什么只教训我,不教训白露!”

白露收拾着妆奁,嘴上出声打趣:“没大没小,叫姐姐!”

这句话却逗得姜知鱼乐开了花。

“白露大了我管不住,你嘛——”她伸手点了点立夏的鼻尖,“你还小,别学碎嘴。”

“哼!”立夏气鼓鼓地夺了姜知鱼手里的脏帕子,端起水盆,就往小厨房去了。

“立夏还是缺了些管教。”白露取了木梳,一下又一下地梳理着姜知鱼的长发。

姜知鱼却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无妨,反正都养在我跟前,也不会叫别人指点了去。”

她轻轻垂眸,从妆奁里挑了一只素色的竹簪。

“今日不必打扮得太盛,若是让希禾看了去,明日她得在脑袋上顶一盆花。”

“是。”白露接过簪子,低头浅笑。

简单梳洗过后,姜知鱼换了一身衣衫。褪去了往日的张扬明艳,少女只着一袭素色裙裾,系一只六角香囊,乌发随意披散,只用一支竹簪松松挽住。

远远看去,竟像是个清修的道人,连眉眼间的锐利都淡了几分,名利也好,红尘也罢,仿佛都轻飘飘地散在了山野里。

她刚走过前院,预备同那虚张声势的表妹打个照面,却瞧见大门口立着两个男人。

是无风无雨两兄弟,他们一左一右,竟像两尊门神。

立夏也在,她站在门槛上,踮起脚尖,双手叉腰,像只炸了毛的雀儿,气势汹汹地盘问着什么。

“无风小兄弟,有事吗?”姜知鱼的声音落下,压制了所有嘈杂。

闻言,无风微微侧身,避开立夏挡在面前的半截身量,他朝着姜知鱼躬身行礼,又恭敬地递上一张纸条。

“姜姑娘,”无风垂着眼,语气端肃,“那金富荣贩卖私盐,强占妇女,情节重大,罪无可恕,已判绞立决,此刻正在刑场候刑。沈大人说,若姑娘不怕,可前去观礼。”

是好消息!

姜知鱼眉眼一亮,笑意难藏,她随意地将手中纸条塞进香囊,转身便让白露去备车。

“这样的好消息,”她扬了扬眉,目光落在无风脸上,“无风小兄弟怎么不早点通传?”

无风面上随即掠过一丝难堪,他的嘴角抽了抽,几次欲言又止,在瞧见立夏气鼓鼓的面颊之后,终是退了半步,不再开口。

“立夏,”姜知鱼看向门槛上的人,“你不许人家进来?”

“没有……”立夏从门槛上蹦下来,两步凑到姜知鱼身前,软着声音拉住她的衣角,“我只是问问这个呆瓜,沈大人是不是有什么歪心思,毕竟娘子同陈家少君已有婚约,他这样三番四次地来找……”

“立夏!”姜知鱼猛然喝断,言语间藏着一丝急恼,“沈大人是京都府尹,更是姜府贵人,不可空口污蔑!”

立夏鼓鼓的腮帮子像被戳了一下,倏地泄了气,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也泛起一层湿润的潮水。可她不敢同姜知鱼置气,只扭头狠狠瞪了无风一眼。

“你好讨厌!”

说罢,她提起裙摆,一溜烟蹿进了后院。

姜知鱼无奈摇头,朝着无风微微欠身,语气和缓下来:“抱歉,立夏年纪小,不懂事,言语间多有冒犯,我替她赔罪。”

“不必不必!没有的事!”无风见她躬身,瞬间慌乱了手脚,他一味地退后身子,使劲地拉拽着在一旁发愣的无雨。

“沈大人说了,刑场外有座酒楼,天字二号房视野最佳,大人已为姑娘备下!”

话音未落,无风已经扛起无雨,朝着外头就跑了起来,步子又乱又急,扬起一地凌乱的烟尘。

恰在这时,马车也到了。她收回目光,轻轻吸了口气,提起裙摆,踩着踏凳上了车。

这桩案子办得如此顺利,沈大人想必暗中费了不少心力。姜知鱼本不愿再承他的情,可那刑场里人头攒涌,她连金富荣的模样都没瞧见。

思忖片刻,她还是登上了百姓酒楼的三楼。天字二号房,窗牖正对刑场中央,她看见,那金富荣已被缚在木架之上,只待绞索落下。

沈清和,倒是个办事妥帖的,也不知她今日来是不来,只是默默订好了位置。

微风拂过,扬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望着那个自食恶果的歹人,她心里并无多少畅快,毕竟受辱之人,从来不是她……

“若是小翠她们也在就好了,”她低声言语,“看着欺凌自己的恶徒伏法,心里是不是能松快些?”

可身后无人应答。

姜知鱼微微一怔,侧身回望,不见候在她身后的白露,却瞧见一个身着翠色长衫的青年男子。

是沈清和。

他立于光影交界处,有风撩起他额前的一缕发丝,轻轻拂过深邃的眉眼,又挂于耳后。

姜知鱼心下一紧。

“沈大人?”她眸中掠过一丝讶异,“你不在刑场主刑么?”

那人微微一笑,唇角映着日光,格外惹人亲近:“今日我告了假,你没瞧见么?主桌上坐的不是我。”

他指尖轻抬,将她的目光引向窗外。

姜知鱼这才凝神去看,微微一赧:“只想着金富荣了,倒没留意这些。”

“小翠她们也来了,就安排在隔壁那间房。”沈清和踱到姜知鱼身侧,微微俯身,将视线降到与她齐平的高度。

“真的?”姜知鱼眸光一亮,竟浑然未觉两人之间已近得不足一臂。

“嗯,今早我特地安排了两辆马车,把她们都接过来了,毕竟是案子的苦主,要她们亲眼瞧着,才有意义。”

姜知鱼想要道谢,一时间却捡不出什么言语,只能微微抬眸,目光定定地望着他开合的嘴唇。

“姜姑娘,你可知道?因为缺了关键的交易数额,姑娘们也没有验身记录,金富荣原本只能判个绞监候。我怕秋后重审,他到头来不过落个流放的下场,所以我昨日特意进宫面圣,求了这道死令。”

阳光下,男人微微垂眸,修长的睫毛便在眼睑下方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姜知鱼不知该如何回应,因为沈大人的口气,就像一个做了好事、讨要糖果的孩子……

她只好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不止如此。我还查了金富荣的底细,发现他虽然身子残缺,却从未在宫中当差。不过,他倒是有个义父,曾是先帝身边的近侍。”

“先帝?”听到要紧之处,姜知鱼蓦地回过神来,“那他那位义父,可还在人世?”

“已经不在了,但他的族人还在,”他嘴角略微一滞,目光明显地落在姜知鱼的颈侧,“便是如今京都蚕丝生意的大家,谢氏。”

为孤女申冤,是他沈清和的分内之事。可进宫面圣不是,追查金富荣的义父不是,将这一切细细查明、和盘托出更不是。

姜知鱼并不迟钝,她看得出,这是一种刻意的讨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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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刻意的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