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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中了!他又中了!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花月楼中香气纷纭杂沓,所唱词句却不落俗。姜知鱼捂着鼻尖,在门口候了半刻,才由一个粉桃子似的姑娘迎上了二楼雅间。

门开一瞬,姜知鱼便瞧见楚月坐在窗台之上。

今日阳光晴好,从背阴的窗棂间透进来,勾出他薄纱之下的清瘦身形。他软着骨头,倚在窗边,裙摆高高掀起,落在腿间。脚下没鞋,一双白净的足就这样悬在窗沿,轻轻晃荡。

确似月的清冷,可他望向窗外的眸子,瞧着却那样痴,痴得仿佛天外飞仙第一次窥见人间,新奇,又懵懂。

“楚兄。”

姜知鱼轻轻出声,却还是将那人惊得一颤。他转过头来,身子却失了控,直直往后仰去。

姜知鱼心下一紧,那人却不见半分挣扎,像是认了命似的就要跌下去。

她纵身一跃,两步上前,一把拽住了楚月的腕子。

姜知鱼看见,阳光落在楚月毫无血色的面颊,一双丹凤眼下,淡青如雾。那儿还生着一小片浅浅的痣,在光里映着,泛出点点粉红,竟为他添了一分生气。

楚月很轻,身子没藏什么力气,姜知鱼微微一拽,他便被拉回了屋里,跌坐在地上。

“啊,见笑,脑子有些哭晕了。”楚月开了口,姜知鱼这才察觉他声音泛哑。

真是……还真像个病弱美人……

“你不冷么?”

今日阳光虽好,却已是隆冬时节。姜知鱼虽捡了些低调打扮,到底还是围了一件斗篷。可楚月,依旧是那副轻薄装扮。

他没答话,只是自顾自地撩起裙摆。大腿后侧那片细嫩的肌肤,方才被窗台的石砖擦过,此刻正透出一层微微的粉红。

楚月毫无避讳,姜知鱼也防备不及,将那片颜色看进眼底,才匆匆撇过头去。

门外,一曲刚歇,客人们对酒谈天的声响便清晰起来,乱糟糟的,连成一片聒噪。

可很快,琵琶又被拨动起来,古筝与笛声相和,落成歌女轻盈的舞步。

还是先前那首。

姜知鱼收回神来,却发现楚月不仅没有起身,还顺势伏在身侧竹编的矮榻上。

他低着头,指尖随着旋律轻轻敲动,可那双眼里却瞧不出半分享受。

他忘了眨眼,不知是被风吹得酸涩,还是心中苦楚难止,几滴泪珠顺着鼻梁滑落下来,沾湿了榻面。

可怜,大抵是可怜的吧,可姜知鱼却瞅得心烦。

她本就是个爽快性子,不爱这种忸怩。可眼前人,又真真切切透出一股神志不清的感觉。

“这曲子,真好听。我可是花了五两银子,才求得楼里的妈妈奏上一刻呢。”

莫名其妙。姜知鱼抿了抿嘴,只觉得谢府当真财大气粗,连侍宠行事也这般挥霍。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可她不知道,这五两,是楚月全副身家。

楚月合上了眼:“分明那样热闹,那样盛大,却又……却又那样伤感……”

“……是。”

“如何,同你与情郎的心意,可有相似?”

情郎。

他用了“情郎”这个词,听得姜知鱼一愣,赶忙回想起立夏编的那套说辞来。

只是谎话说着拗嘴,姜知鱼舌头直打结:“我……我不知他的情谊。我爱他至深,他却……或许将我当作游戏人间的玩伴,又或是发泄**的器物。”

她低下头看他,他却没什么反应。

她只好再挤出些谎来:“他是个男人,又快及冠,我的位置终归要还给他的妻子,而他对我做的事,也会……”

突然,楚月猛地起身,发病似的搂住姜知鱼。他的双手箍住她的两臂,将哭泣与颤动一并倾泻下来,压住了耳边的曲调。

姜知鱼赶忙抬起右臂,挡在身前,同那人隔开一点距离。

这点儿冒犯,彻底让姜知鱼急恼了。

她压着眉心,深深喘了一口气——能说就说,不能说,她便清清爽爽地去谢府干上一架。或者窝囊点,摸进厨房往那狗食里拌点好料……

“我与寰郎……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竟开口了。

姜知鱼只好掐住腰间的软肉,强迫自己耐下心来。

“你可知道,我曾是个举人?”

“举人?”听他亲口说出,姜知鱼还是有些惊讶——他同举人的形象,着实差得太远。

不过,举人终归是举人。哪怕只是脱口而出的故事,也似一本旧典掀开了书页,将她缓缓拉了进去。

“我与寰郎,相遇在三年前的二月十八……”

三年前的二月十八,春意正浓,而清寒依旧。

楚月,哦不,那时他还叫楚堂。楚堂记得明白,那日正是清明。

清明,也是春闱放榜后的第五日。

楚堂掰着手指数了两遍,确实是第五日。不过短短五日,于他而言,却恍如隔世……

盘缠已经耗尽,随身的包袱也叫人抢了。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张寡淡无味的嘴巴,和一副空空落落的肚肠。

“咕叽——”他的肚子发出一声轻响。

可浑身力气只够他在地上翻个身——京郊荒庙无人看管,地上铺着些陈年稻秆,供人歇脚。

挺好,总归还有个落脚的地方。只是风太寒,自那破败的屋顶袭入,带来一股涩而粗粝的荒土气息,令人作呕。

可他已经没什么可吐的了。楚堂又转了个身,十指嵌入皮肉,好将那股饥饿挤出身体。

不管用。

他从手边捡起一根稻秆,塞进嘴里。那稻秆沾着潮气,就像一条发软发皱的皮带,在咀嚼间漫开一股老鼠的尿骚气。

他啐了一口,又将双腿蜷进臂弯,而后就一动不动了。

可他的身子里,却是一片纷乱。

……

随着一阵激动的喧嚷,杏榜的红幕落下。楚堂的眼珠子在那张红纸上左左右右地扫视,也没瞧见自己的名字。

不对,出问题了。他又移过视线,从榜末一路确认到榜首。

真的没有……怎么会呢?一阵眩晕涌进脑中,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哭不出,也笑不出,只觉得那股眩晕就像一场皮下的飓风,无情地搅弄着他的五脏六腑。

再回过神来,天际已漫开一片热烈的红霞。

那晚霞真美,洋洋洒洒红了一片,将翻涌的云都晕作澎湃的浪——若他中第,这该是多么称心的景色啊……

可他没有。

他只是每日花上五文钱,在街边吃上一碗小馄饨——那馄饨没什么味儿——可如今他砸吧砸吧嘴,竟觉着那是一道美味。

热腾腾的,汤面还飘着两滴猪油,滚进肠胃里,在齿间留下一两颗清香的小葱。

然后,钱就没了,他也该回家了……

回家。他可是乘着公车来的,只凭一张火牌,便可在沿途驿站要马求车,好不痛快。

可如今,那张火牌却成了一道疤痕。只要他朝着官家的人开口,便要揭开疤痕示于众人,而后将他落榜的消息散落于各处——多像雨中的败犬摇尾乞怜啊……

一路走,一路揭,还不等他归家,就要被雨水淹死了。

他做不到,宁愿饿死也做不到。

……

又有一阵风吹进来,带着些欢喜的嘈杂——这京郊竟有人来。楚堂凝了凝神,才听清那是些少年少女的声响。

那笑声轻松又爽朗,一听便染着富贵,亮堂堂的,叫人艳羡。只是,与他无关。

朦朦胧胧的,楚堂又发梦了。那梦里也落进了笑声,含着一股暖融融的热,竟让他浑身的饥寒都舒缓了许多。

……

他还在曲山塘的家里,同他娘一起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秋日里当季的毛豆,豆荚饱满,豆壳坚实,剥得他拇指外侧的软肉隐隐发疼。

他爹一早就往镇头去了,等着放榜。楚堂却没去,心里也没抱多大指望——不说这曲山塘,就是整个柳林镇,也有二十年没出过举人了。

他低着头,剥得专注,看豆壳上细小的白色绒毛沾在他的指尖上。

忽然,不知是谁把一条红纸爆竹扔进了院里,噼里啪啦炸得震天响。楚堂吓了一跳,连忙扶着他娘进了屋,生怕那飞溅的红色纸皮落进剥好的豆盆里。

可那爆竹竟整整响了半个时辰。

白烟弥漫,纸屑横飞,红色绫旗猎猎翻卷,将那烟尘寸寸消散,他才瞧见府衙官差手中高擎的捷报。

中了!中了!他竟然中了!

心脏跳动起来,压在心底的热翻起一个浪头,猛得抽在楚堂身上。

他爹他娘抱着他直哭,兄嫂也搂着他的肩膀,发出难以置信的尖叫。那些好事的邻里发疯似的涌入小院,送上一个又一个讨好的笑脸。

他被众人簇拥着,戴上了红色领花,坐上了高头大马。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从村里走到镇上,又从镇上闹回家里。

满街的红纸纷纷扬扬,在这暑热未消的八月,就像一场绯色的雪,盖住了他所有的清醒。

……

楚堂烧得厉害,后颈被风一吹,便更觉得寒风刺骨。

可是……

可是他却被一股热温着。他努力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一个宽大的身形搂在怀里。

那人穿着一身红裳,丝滑的布料隐隐透出一股春花似的甜香,轻抚着他紧绷的神经。

黑色披风长长垂落,将楚堂一并拢住,同那人挺阔的胸膛一起,为他辟下了一处温暖又安宁的角落。

那人是谁?楚堂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人的马儿也高,同他中举游街那日骑的马儿一样高。

他轻轻一动,将身后的披风掀开一角——夜色已深,远处,一点星火蹿上天幕,向人间撒下一片闪烁。

中了!他又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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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中了!他又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