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郎！”
瞧见拱门边的那抹亮色，楚月眼里忽而燃起了一点火光，照得人有精神了，嘴唇也添了些血色。
可闻声一瞬，谢晓那风流嬉笑的眉眼间却浮出一道淡淡的愠色。
那道愠色就像一缕夜半湿重的寒风，一下便将楚月那点火光熄灭了。楚月拱手行了个礼，低着脸就往屋舍去了。
不知怎么的，姜知鱼竟从楚月的背影里品出一丝落寞与酸楚来。
这种情爱之事，她从前是不懂的，只觉得是攀附之人与纵欲之徒搅在一处，让有心眼的配了没心肺的。
可如今亲眼瞧见了，才发觉一个人的真心原来可以同他的衣衫一般——什么料子，什么款式，那样明显……
姜知鱼微微发愣，直到听见陈子轩有些急恼的喊叫才回过神来。她低下头，学着府里仆从的姿态上前行礼，却又得谢晓一句柔声的打趣。
“陈兄这侍从还真是个妙人。你瞧瞧，他站在那湖心亭里，还真像一幅佳人赏冬图。只是落在了画里，便走不了了，哈哈哈哈……”
谢晓的声音轻，嗓子柔，姜知鱼却无心去听，只想着这人大概就是用这般花言巧语，哄得那楚月神志不清。
“谢兄生着一张巧嘴，上下一合就落出锦言妙句来。只是我这侍从是个粗人，听不懂谢兄的情趣。”
陈子轩侧过身，再次拦住了谢晓落在姜知鱼身上的目光。他身子高，这么微微一靠，便将姜知鱼遮了个完全。
谢晓也不是笨的，见陈子轩护得紧，连忙调转了话头：“但我这院子是真心不错，我们就在这亭中置一席面，再唤几个美人奏曲起舞，好不快活！”
“不了。”陈子轩回绝得干脆，“陈某也不是什么风雅之人，只想着早些回家，促成与谢家的大事。”
“也好。”谢晓也不多留，“闲趣之事不急于一时。待你我事成，这样的机会多的是！或者陈兄嫌我碍事，我这满院的佳人也有的是柔情！哈哈哈哈！”
姜知鱼听得懵懵懂懂，可言语间这两人倒像是聊到了一处。也是，男人嘛，总是一等的货色。
回府的路上，姜知鱼和陈子轩分别坐在车轿两端，一言不发。
倒也不是闹了什么矛盾，只是一个被视作偏好男色的浪荡子，一个被当成以色事人的小相公，一时间心里都有些沉甸甸的，不知从何开口。
“那谢晓——”
“那楚月——”
两人的话头直愣愣地撞在了一处。
“你先说——”
“你先说——”
然后又不约而同地分向两侧。
沉默两秒后，陈子轩先开了口：“那谢晓是个性急的，着急成事，也风流市侩。他同我承诺，蚕神会之后，若陈家愿意分出姜家手里三成的份额，所得收益谢陈两家四六分成。”
“听着倒是无关紧要？”姜知鱼的声音淡淡的。
“是，你那边呢？”
“被谢晓的侍宠们缠住了，没能探查到什么消息。不过，那个名唤楚月的文人，倒像是知道谢晓什么秘密。”
隔着一层车帘，耳边尽是市井的喧嚣。
车轮碾过石板的咯吱声，孩童散学的嬉笑打闹声，还有菜摊小贩的折价叫卖声，一股脑地涌进来，搅得姜知鱼的脑袋乱糟糟的。
从金富荣案，到义父谢氏，她本想探查谢府关于那位先帝近侍的消息，却莫名其妙地撞上了囚人的密室，撕裂的裙角，谢晓，楚月，侍宠……
不仅事情发生了偏移，他们似乎还误入了一个陌生的圈子。
偏好男色，豢养侍宠。倒不是说有多稀奇，只是姜陈两家素来清流，没见过这种行事——在本家养着一群蝶儿似的男人，不仅大大方方，还邀人共赏，仿佛这样的事，他们早就习以为常。
姜知鱼打了个哆嗦，想想还是没法习以为常的。
“那谢家的事，还查吗？”陈子轩的声音含着一丝疲惫。
其实不必问他也知道，以姜知鱼的性子，她势必要一探到底的。可要搅入这混局，陈子轩还得扮演风流小人，而姜知鱼……
很怪，很怪啊！
姜知鱼望进少年无力的眼瞳，心领神会，却只能扯出一个尴尴尬尬的笑来。
“这几日先不与谢晓照面了，我试试向那楚月递递书信，看看能不能套出些话来。”
陈子轩满脸绝望，扬起脑袋朝天一叹：“我瞧那楚月并非俗人，仅凭今日一面，真能叫他吐露真话，背叛主家？”
说得也是。楚月那样的人，对待谢晓倾尽真心，也不像能为金银所惑。
“也不是全无办法。”姜知鱼戳戳脸侧的小痣，陷入了思考。
“怎么说？”
“楚月精神不太好……”姜知鱼顿了顿，“若是站在敌对立场，他自是不会吐出真话。可若他面对的，只是一个同他一样命途多舛、困于情爱的可怜人呢？”
“哈……”陈子轩抿着嘴角，歪起脑袋打趣，“姜家的混世魔头，要扮演一个被我厌弃、为爱所困的男宠吗？那很……那很……”
陈子轩绞尽脑汁寻着坏词，却被姜知鱼一把揪住了大腿上的软肉，瞬间痛得服软。
“那很可怜了啊！”
“陈子轩你就是欠揍！”姜知鱼松了手劲，又弯起胳膊朝他心口一肘。
“好啦好啦！”陈子轩捂着心口轻揉，嘴上却不肯消停，“我今日为你牺牲那么多，你也不心疼心疼我！”
“哟，陈家少君为我牺牲什么啦？”姜知鱼挑挑眉头，倾斜身子去寻他的眼睛。
陈子轩却把脑袋一撇，将眼神躲到车窗之外：“牺牲名节！哪个正常男人乐意被误会有那种癖好啊？我现在恨不得将父亲送来的秘册看上十遍，净化净化灵魂！”
“哦？陈家少君这是私藏了什么好东西，还能净化灵魂？”姜知鱼故意打趣，弯下身子往前凑近，一副不问出个所以然绝不罢休的架势。
陈子轩眼珠猛地一转，才察觉自己的失言。耳根一热，那绯色便似着了星火的稻秆，烧了一片。
“没什么，你听错了。”他梗着脖子，把脸贴向车帘，恨不得一头扎进街市的喧闹里。
姜知鱼哪肯放过他，伸出两只手就去扭他的脑袋：“陈子轩，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姜知鱼你松手！”
“你说清楚呗。”
“我什么都没说！”
“那你脸红什么？”
两人在狭小的车轿里你推我搡，闹得轿子左右直晃，拉车的马匹都发出连声嘶鸣。
赶车的小厮只当里头两位大人正激愤议事，哪里想得到这轿帘之后，陈家少君正被逼得缩在角落，连声告饶。
“行行行，我说我说！”陈子轩被闹得没了力气，只好凑到她耳边，含糊其辞地吐出几个字。
姜知鱼听完也是不留情面，“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陈子轩，你还要你爹给你送那种东西呢！”
“小声点！”陈子轩双眼紧闭，羞愤不已，“我爹说，让我学着点，免得日后……”
“免得日后什么？”姜知鱼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又或者说是月牙形状的宝匣，在微微开合间，透出里头迷人的光华。
陈子轩对上那双眼睛，忽然就说不出话了。女孩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一下又一下，痒痒的，酥酥的，顺着身子一路热到了心口。
他慌忙别过脸去，嘴上却硬邦邦地嘟囔：“免得日后被你这混世魔头欺负！”
“那你看过了吗？”
“姜知鱼！”
“到底看没看过啊？”
“没有！”
“那你方才怎么说恨不得看上十遍？”
陈子轩彻底败下阵来，把额头抵在车壁上，发出一声生无可恋的长叹。
姜知鱼笑得肩头直颤，连日来沉甸甸的心绪，就像枝头残留的三两枯叶，终是被那暮色里的晚风抖落了。
两人没闹多久，马车便停了。姜知鱼拂手掀开车帘，望见门下候着的白露和立夏。
“我走了。”她将眉头一挑，不等小厮将踏凳摆稳，便要纵身跳下车去。
可忽然，陈子轩拉住了她的手腕：“等等。”
姜知鱼顺着他的力道回过头去，却见他神色微微一滞：“还有事？”
“你的家主体面，不要了？”陈子轩缓缓松开手指。
姜知鱼这才想起自己这身灰头土脸的打扮，若叫外人瞧见，确实有损形象。
陈子轩脱下身上的斗篷，她便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可身前人却半跪下来，将那条带着温热体温和清甜香气的墨色斗篷，亲手披在了她的肩头。
“其实，我们这样的相处就很好，你乐得与我玩闹，我也情愿予你帮助。”
这话来得突然，姜知鱼有些发愣。她低头看他——陈子轩垂着眼，手指灵活地将那两条小绳绕成一个蝴蝶结。
她这才慢慢反应过来，他还在讲那桩婚约。
或许，他不想牵扯家族利益，也不愿与赘夫之名沾边。他想要的，只是这份情谊——朋友的情谊。
姜知鱼没有多言，只踩着踏凳缓缓下了马车。
就在陈子轩疑心她是否生了气时，她却掀起了车帷，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
“你的意思，我已全然明白了。今日多谢你，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明白了，明白了就好。
马儿又行起步来，暮色裹着夜风灌进车轿。陈子轩抬手摸了摸颈侧，那点温热已经散尽，只剩一缕寒意，随着脉搏突突地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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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牺牲名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