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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礼宾

西楼国主留了一半兵马在城外,另一半进了城内。入城后,车队行进速度慢了下来。进城的兵马先行,太子护卫在前方开道。

景云在马车里将帷帽的纱掀起来,顺着车帘一晃一晃的缝隙,观察着这座当世第一大城。他从雍都一路上京,见过乡野荒无人烟,也见过河东城内熙熙攘攘,这京阳城的繁华程度,比起河东城,有过之而无不及。街道方方正正,两侧客栈、当铺、茶肆、酒馆、勾栏院一应俱全。远处红墙绿瓦,行人如织,商贾云集。大路可供三架马车并排行驶,两侧商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

马车驶过河上的石桥,景云看到河畔西侧矗立着一座高楼,是西侧最高的一栋。底楼大门上有一块牌匾,隔得远,看不清楚上面写了什么。

最顶上的阁楼有一人伫立。景云只能看出来此人身材高大,却怎么也看不清面容。

他莫名想起刚刚茶肆里那人满头碎发的样子。

行驶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礼宾院。此地虽比京郊驿站规模大了许多,但却陈旧得很,显然是前朝楚朝的建筑。大门前的两根红柱似是不久前重新刷过朱漆,与建筑主体表面的斑驳痕迹格格不入。

景云理好帷帽,掀开车帘。云舒已把脚凳放到了平整的地面上,在一旁候着,景云踩着脚凳下了马车。西楼国主与大夏太子在最前方言笑晏晏,不知在谈些什么。西楼国主身侧跟着烈焱和几位衣着靓丽的西楼贵族。大夏太子后侧跟着一群身着深蓝色与深红色统一制式长袍的人,想来是一些大夏的文武官员。景云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迈进了礼宾院的大门。

进入门内,景云扫了眼周围环境。虽隔着纱看不真切,却也发现院子角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植株被精心修剪过,显眼的位置还被摆放了各色菊花。天高气爽,满园秋色,十分怡人。大夏建国后便着意与别国建立友好邦交,休养生息。这几十年来,大小国家的使臣住进这院子,倒也是大国风度。

“……太子果真想得周到,大夏人才辈出。”祝西极赞叹一句,紧接着道:“吾此行也带来了吾最喜爱的孩子。景儿从小在锦绣堆里长大,脾性怕都被我养坏了。”

李延清温声道:“国主此言差矣。国主乃一代天骄,本宫儿时便听闻国主数度亲征漠北,虎父无犬子。贵国王子定然亦是人中龙凤。”

“都是年轻时的事了。”祝西极闻言,语气感慨,忽而想起什么似的问随侍一旁的烈焱:“二王子呢?怎的不见他人影。”

“回王上,王子在队伍后方。想是观赏园景,故走得慢了些。” 烈焱答。

“真是让您见笑了。”西楼国主对夏太子陪笑道,随即冲着景云的方向喊道:“景儿!还不快过来见过太子殿下!”

祝西极不愧是习武之人,声音洪亮,景云在稍远处也能听清楚。景云知道祝西极故意将话题往他身上引,他一抬眼,见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夏太子与西楼国主都转过身看着自己。

他顺着通道向前方走去,看到两侧的目光落在了他纯白色的纱帽上。纱帽严严实实遮挡住了他的容貌,只露出了侧脸轮廓。

等景云走到近旁,他感觉到李延清正装作不在意打量着他。景云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时,他马上状若无事看向别处。李延清并不开口,只等着西楼国主主动向他介绍这位西楼国的二王子。

景云注意到祝西极的目光在他和太子之间扫视。老辣如祝西极,神色如常,自然地向太子介绍起来。

“太子殿下,此乃吾次子祝景云,是吾与整个西楼国的掌上明珠。此番一同上京,便是为了将此子献与大夏。”西楼国主开门见山,竟是直接将此事**裸地说了出来。

景云垂着眼。他的舌尖微微发苦,牙齿无意间咬住舌头,感觉到疼了,才松开。

一时无人讲话,连呼吸声都轻了。

李延清定了定神,道:“王子来京,乃我大夏与西楼之情谊的见证……”话没说完就顿住了。

景云察觉到他的视线又一次落到自己身上。他右手握拳放置于心口处,朝着李延清俯身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音色泠泠,如同山涧。原本没有盯着景云看的夏臣也被这声音吸引了,向着景云和太子的方向望去。

这音色倒让大夏太子神志清醒了几分,道:“国主之子果真龙章凤姿。”说罢,不再看景云,把话题带回了房间与一日三餐的安排上。

***

景云被一个小厮引到了东侧的一处独院,院子敞亮,采光很好。正屋在二楼,推开窗能看到礼宾院后面的一处街巷。

待到景云在房内安顿下来,摘下纱帽,已过午时。云舒在礼宾院的小厨房内制作好膳食,再把膳食端回屋内,供景云单独食用。

“主上,用午膳吧。”云舒将膳食从食篮中取出。他在小厨房将膳食与器皿都重新洗刷过,才开始做饭做菜,所以耽搁了些时间。

景云早上便因对着一群酒囊饭袋没能吃饱,虽刚刚已用了些从雍都带过来的葡萄干,不至头晕眼花,但这会确实饿了。景云知道云舒的习惯,绝不会因他的忠心而责备他。

“阿舒,你也用一些吧。”景云将其中一碟热菜和一个馒头递给云舒,自己拿了米饭开始吃了起来。

“多谢主上。这礼宾院四下守卫森严,我回来之后,就让大哥同赤卫他们去吃饭了。大哥还是不太放心,想问主上,要不要把二哥调过来暗中护卫,这京阳城内未必多安全。”云舒道。

“不必,云行按原计划行事即可。有你和云起足够了。”

“可这京阳,毕竟不是在咱们自己的地界上。”

“吾四下行动不便,才更需要云行当我的眼睛,你们两个在我身边护卫就足够了。总之咱们国主,决计不会让吾在这会子出什么事。况且,”景云望向窗外,道:“这毕竟是在京阳城内了,有些人想做什么,也不会再轻举妄动,威胁到吾的安全。”

“诺。”云舒道。

“你觉得,这京阳城如何?”景云问他。

“当真是繁华。我早上在城外只觉得早起做买卖的流动商贩人数众多,食材什么的也新鲜。您在马车内真是错过了好多呢,我看这城里头真是卖什么的都有。”云舒本就话多,这下打开了话匣子:“有一家卖布料的,我从外面远远看着,五颜六色,流光溢彩。若是能运回雍都,那些夫人小姐们一定只来咱们家的铺子里买布料。还有一家……”

景云就这么一边吃,一边听云舒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你是又想扩大生意规模了吧?”景云笑着看他:“整个西楼的商贸都快被你一人揽下来了。”

“哎,主上,银钱到用时方恨少,咱们不要和钱过不去。倒是可以让老马他们先押送一批货回雍都看看销路怎么样。反正咱们要是在这边待上个三年五载的,销路好就再打通一条东西走向的商路。我看这边还有卖江南丝绸的。质量上乘的丝绸,在咱们雍都,一条可抵百金了。押上几车货卖给咱们那边的土财主们,利益可不止十倍成本。”

“嗯。吾看街上还有一些茶叶和酒的铺子,倒是也可以让老马顺带回去,看看卖得如何。”

“好啊。等我琢磨琢磨叶子茶的功效,到时候就给老爷们宣传这些个好处。”云舒给景云倒了一杯刚刚泡的杏皮茶,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这京阳城这么繁华,难怪咱们西定河一战没能打得过大夏,还要主子受累千里迢迢来到这边。”

“无论西定河之役如何,吾总要有那么一天到京阳城来的。”景云此时已经吃好了,喝着杏皮茶淡淡道。

“哦——”云舒故意拖长语气。

“咚”的一声闷响,景云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说:“吾与他不过一点年少情谊罢了。”

云舒懂商贸,却不懂情事上的弯弯绕绕。主上和大夏大皇子儿时相识,虽远隔千万里,却还费尽心思避开西楼国主的耳目,三年五载地互相寄些书信。

信里倒也没写什么要紧的。云舒觉得是由于两边都身份敏感,怕私底下的信件被别人发现了。

至少云舒认定信中的内容颇为无聊。景云不避讳他,他也无意中瞥见过大夏大皇子给景云写信的内容。云行问过他信里都写些什么,他回道:“没写什么呀,都是些小事。”

当时云行问他什么小事,云舒觉得告诉二哥也没什么,不是机密,回忆了一下说:“好像是说他自春天以来便抽条长身量,现已经长到八尺了,一顿能吃两大海碗。”

云行问他王子如何回信,云舒答:“主上说,他一顿可食三大碗,已然身长九尺了。”

看吧,无甚大事。

“咚咚咚”的一阵敲门声响起。听到景云说“进”之后,身着暗卫服的人推门而入。

来人正是云舒的大哥云起。他比云舒高了半个头,和烈焱这等武将相比,身材不算高大,但手臂与双腿的肌肉十分精壮。

“主上,我刚才吃饭时听烈焱说,夏太子要晚上设宴款待您与国主。”

“太子?他也不怕惹丰和帝猜忌。”景云讥诮道。

“此次丰和帝本就让他迎接,也是想掣肘杨家吧。”云起道。

“丰和帝是忌惮杨家没错,可杨家本就因为战事与西楼不和。让太子礼宾客是给太子作为储君的体面,可不是让他与咱们交好。”景云分析着,思索了一会儿,接着说:“呵,国主估计一会就得派人告知夏太子,吾体弱,一路受惊,现生着病,不见外人了。倒是省得吾晚上再与那太子多纠缠了。”

“国主会这般作为吗?”云起问道。

“他会的。他本就不愿吾在正式见丰和帝前,在别人面前摘下帷帽,路上也一直未让吾当着夏人的面露出脸。用饭时难免要掀开面纱,他自然也不会让吾参加晚宴。”

“可国主,应该是希望您与夏太子多接触的……”云起迟疑道。

景云打断他:“这会儿吾避而不见,夏太子说不好还觉得这是吾欲迎还拒。”

“主上分析的是。”云起道:“夏太子适才打量主上时,也被国主注意到了。属下担心,国主会不会改变计划。”

“无论他有什么计划,目的都不过是让吾变成一把祸害大夏的刀……吾不若还是暂且装成他的乖儿子,做个没脑子的花瓶吧。”景云接着用他惯用的语气讥讽道:“马上又快半年了,说不好吾此行便要在京阳城长居,被毒死在这里了。若是烈川带足了解药,吾倒是可以看在能活得更久的份上,多装一阵子,先不与他撕破脸皮。吾便是死,也要拉上他陪葬!”

云起和云舒两兄弟互看了一眼,心中为自家主子叹了一口气,齐声道:“诺。”

***

李延清与西楼的一行人道别,回到皇宫用膳后,便从东宫随便拿了个小玩意儿,到凤栖宫请安。

凤栖宫是皇后居所。对于李延清来说,到这凤栖宫来,不像“回家”,倒像是“做客”。

楚朝贵族穷奢极欲,修建的皇宫自然也都富丽堂皇。夏太祖与他的儿子,也就是现今的丰和帝,都未大规模休整宫殿与官府,连一些宫苑都保留着前朝的名字,凤栖宫便是其中之一。宫内分为三个大殿,分别是中殿、东殿与西殿。

东殿原本是太子的住所,但太子只很小的时候在东殿住过几年,后来便长在丞相府里,成年后自己独占东宫。待到以后成了亲,有了家眷,更不适合住在这凤栖宫东殿了。

他特地用完午膳才来,却不想今日还在此遇到一个人。

“儿臣给母后请安。”李延清冲着中殿内的美妇人下跪行礼,眼睛却不由自主看向坐在皇后右下首的人。

那人生着一双桃花眼,眉目间透着一股英气。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与李延清并不相像。

中殿正座上的妇人脸形似鹅蛋,面若桃花,玉瞳明眸,容貌不可谓不美,也不显老态,但眼神却无多少情绪。她的嘴角下垂,锦衣华服,正襟危坐于榻上,显露出一丝了无生趣。

“起罢。”夏后视线在下方的二人之间扫了一眼,语气平淡道:“太子怎地这时辰过来?”

“下面的人孝敬给儿臣一个玉雕。虽是个小物件,但儿臣觉得十分精致,想着三妹会喜欢,带来给三妹把玩。”

“嗯。汐儿一早便去安国公府上找他家的小女儿玩耍,说是要晚上在国公府上用完膳再回宫。”

“那儿臣便在此陪母后闲聊吧。左右儿臣接了接待西楼国主的差事,这几日无需议政,正好陪陪母后。” 太子在夏后左下首坐下。

听闻此言,夏后淡淡“嗯”了一声,不再搭话。李延清虽是夏后亲生子,二人却并不亲近。要说他最为亲近的长辈,恐怕还得是他的外祖父应丞相——应信奎。

太子却忽然转向对面的那人,问:“皇兄怎会在此处?”

“今日是五日,为兄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大皇子笑了笑,语气散漫地回答。

太子看了夏后一眼,夏后正低头饮着凉茶,像是没有听见。

“原是如此。”太子便看着大皇子道:“弟弟近来事忙,倒是忘了每月五日、十五日、二十五日时,需得给母后请安,反而劳烦皇兄这个养子,在母后膝前尽孝。”

大皇子也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殿下贵人事多,为兄也只是恪守礼制。倒是殿下今日怎么得闲过来,听闻西楼使团今日进京。”

“本宫自然是处理完了公务,把西楼使团迎进了礼宾院,才得空来给三妹送东西。”太子说完便不再搭理大皇子,开始对着夏后嘘寒问暖:“近来风大,母后要记得多添衣。”

“宫人们都记着呢。”

夏后的侍女应兰与夏后一同长大,给太子倒了热茶后,就在一旁屏住呼吸,听着这对母子的对话。正打算冷场时接话,便听到太子继续试图与母亲闲谈。

“儿臣中午尝了尚食房送来的一道豆腐,味道很不错。鱼汤入味,极为鲜美。儿臣让人做了些送到了外祖府上,母后也可让尚食房做了尝尝。”

“中秋祭月前,本宫诚心礼佛,不食荤腥。”夏后说完这话,觉得语气过于僵硬,便找补道:“待到中秋后再说吧。”

“是。母后为国祈福,是儿臣未能想周到。”李延清带着歉意说道。

应兰眼观鼻,鼻观心,思量着这会该自己搭话了,恭敬地说:“太子放心,待祭月后,奴一定想着为娘娘添这道菜。”

“兰姑姑是母后身边的第一得力人儿,本宫自然是信姑姑的记性。”太子笑道,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大皇子:“三妹去的安国公家,他的小女儿……是父皇指婚给皇兄的那位小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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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礼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