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话音未落,庞大的身躯已俯冲而下,铁爪直取姬禾咽喉。
姬禾脚尖一点,疾退数步,擦着鸟爪掠过。
轰!
利爪落在她方才立足处,地面崩裂,碎石四溅。
姬禾落地站稳,手腕一翻,三张风符已夹在指间。
“飞廉斩!”
符纸化作青光,直取正中那颗头颅的眼睛,在它眼前轰然炸开。
血沫飞溅。
那颗头颅惨叫一声,猛地缩回,双翼扑打间掀起一阵腥风。
其余八颗头颅趁势扑来,分别从不同方向封住姬禾的退路。
她眼神微沉。
鬼车身躯庞大,九首各有意识,又配合得极快。
若只凭身法与符术硬拼,她迟早会被耗尽灵力。
姬禾迅速扫视四周,十步之外,有一块两米高的巨石,恰能挡住几处来势。
她身形一闪,掠至石后,抬手将一道符纸按在上面。
符纸上的纹路倏然亮起
薄薄的金色屏障随之展开,将青石后方笼罩其中。
屏障刚好,一颗人面头颅已狞笑着撞来,鼻息喷在她脸上,腥臭刺鼻。
姬禾不退反进,矮身从那颗头颅下钻过,抬手在它咽喉重重一拍,一张定身符贴上。
“定!”
那头颅猛然僵住,滞了一息。
但已经足够。
姬禾旋身避开另一侧扑来的鸟爪,反手拔出腰后桃木短剑,在那僵住的脖颈上用力一斩。
剑光掠过,头颅在地上翻滚。
暗红的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地,泥土立时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
余下八颗头颅同时暴怒,嘶鸣如雷。
鬼车双翼一振,腥风裹着黑气扑面而来,鸟爪如长矛般朝姬禾扎下。
姬禾举剑格挡,桃木短剑“咔嚓”一声从中间断开。
她虎口一麻,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喉头一甜,险些吐出血来。
那恶鸟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再度昂首长鸣,利爪对准她的胸口抓下。
姬禾就地一滚,险险避开,仍被另一颗头颅的利喙擦过肩头,撕下一块皮肉。
她闷哼一声,趁对方偏头的工夫翻身躲到巨石后,捂住肩头。鲜血很快浸透衣料,顺着指缝流下。
真是大意了。
姬禾撕下衣摆,草草缠住伤口,又抬袖擦去脸上的血污。
她刚探出身子,鬼车一翅扇来,狂风骤起,飞沙走石。
她被风推得连退数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只得将断剑尖端扎入泥中,勉强稳住身形。
风声里,几张嘴重叠着叫嚷起来。
“杀了她!”
“我要吃了她的血肉,吸了她的魂魄!”
姬禾不再留手,将剩余的符纸一并取出,夹在指间。
足尖在地上轻点,划出一个圆。
“四方听令,借我一力。”
她咬破指尖,血珠渗出,在桃木短剑的剑身上一抹。
“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天罡地煞,立阵!”
短剑脱手而出,一化四,四化十六,剑影重重,分落四方。
每一道剑影都深深钉入泥土,剑身震颤,嗡鸣不止。
剑光冲天而起,彼此相连,在半空中织成一座剑阵,将鬼车庞大的身躯困在其中。
鬼车发出凄厉的嘶吼。
九颗头颅同时仰天,双翼疯狂拍打剑阵。
剑光剧烈震荡,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
姬禾双手结印,额间渗出细汗,手臂也开始发颤。
鬼车的力量远胜于她。
这座剑阵撑不了多久。
剑光逐渐暗下去,剑影边缘开始模糊。
不过十几息,啪的一声脆响,一道剑影应声碎散。
剑阵破了一角。
鬼车立刻察觉,八颗头颅争先恐后地探出,庞大的身躯猛地撞向缺口。
姬禾咬牙维持阵印,额头冷汗滚落。
可她体内的灵力所剩不多,终究没能拦住鬼车。
轰然一声,剑阵彻底崩开。
一颗人面头颅从破碎的阵中扑出,张口便朝姬禾咬来。
姬禾猛地后仰,那张血盆大口擦着她鬓边掠过,扯下几缕发丝。
她就地一滚,迅速起身,退到巨石旁。
鬼车挣脱出来,利爪重重落下,地面又是一晃。
它喘着粗气,几张嘴一同狞笑起来:“小丫头,符术使尽,剑阵也破了,乖乖成为我的盘中餐吧。”
姬禾低头看手里,只剩一张风符,外加一只瓷瓶。
她把瓷瓶握在手里,掂了掂。
古籍有载,鬼车十首,一首为犬所噬,自此畏犬。
鬼车的目光落在瓶上。
姬禾拔开瓷塞,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顿时散开。
鬼车的笑声戛然而止,如今还剩下的几颗头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拿的什么?”其中一颗人面头颅强作镇定,尾音发抖。
姬禾挑了挑眉,嘴角勾起。
她左手一翻,指间夹住最后一张符纸,口中低喝:“风起!”
符纸燃尽,一阵疾风凭空卷出,裹住泼洒而出的狗血,霎时化作一片血雨,劈头盖脸朝鬼车罩下。
滋滋声大作。
白烟腾起,它浑身漆黑的羽毛被血雨灼出一个个焦洞。
“啊——!”
鬼车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八颗头颅胡乱冲撞,庞大的身躯在林间翻滚,撞得山石崩裂,碎石裹着尘土滚滚而落。
“黑狗血!是黑狗血!”
“这个卑鄙无耻之人!”
方才还嚣张的几张嘴,此刻全带了哭腔。
姬禾看了眼手里空了一半的瓷瓶,扬了扬眉。
但一切还没结束。
黑狗血只能令鬼车暂时失去反击之力。
只要封印不稳,待它缓过神来,迟早还会卷土重来。
她必须趁这个机会,将封印重新加固。
她提气纵身,掠向山深处。
林间立着一块丈许高、看似平平无奇的石碑。
碑面斑驳,青苔蔓生,依稀可辨上面刻着古老符篆。
石碑裂开数道缝隙,丝丝黑气从中渗出。
这便是镇压鬼车的锁妖印。
她落在碑前,伸手拂去碑面尘土,然后将瓷瓶里剩下的黑狗血尽数倒在碑顶。
血顺着碑面缓缓流下,渗入每一道裂缝,黑气遇血,嘶嘶退缩,缩回碑中。
身后风声大作。
鬼车缓过劲来,带着滔天怒意直扑而至,八张大口齐张,腥风扑面而来。
姬禾头也不回。
她咬破另一只手的指尖,以血为墨,在碑面上疾书。
指尖划过之处,鲜红的符文覆上旧有裂纹,原本黯淡的符篆随之亮起。
腥臭气息越来越近。
沉重的利爪踏碎草木,转眼已逼至身后。
最后一笔落下时,一颗人面头颅张开獠牙,距离她的后颈仅有半尺。
姬禾猛地转身,掌心重重按在石碑:
“开!”
石碑轰然一震,碑上符篆骤然亮起,万丈金光自碑中迸发,照得山林明亮如白昼。
金光所及,鬼车的身躯仿佛被无形锁链缠住,自双翼至利爪,一寸一寸往后拖。
它拼命挣扎,八颗头颅仰天嘶吼:
“我好恨啊!”
“放开我,该死的贱人!”
“我要出去!”
姬禾额上冷汗涔涔,唇色发白。
她能觉出体内灵气正顺着掌心涌入石碑,被锁妖印一点点吞去。
“你吞噬无辜灵魂,害得他们魂魄缺失,困于此地,不得轮回。”她咬紧牙关,声音依旧冷静,“欠下的债,总归要还。”
话音落下,碑上金光再度暴涨。
鬼车发出最后一声长鸣,疯狂挣扎,利爪深深抠进地面,抓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沟壑,却仍无法阻止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沉入地底。
临消失前,八颗头颅死死盯着她,目光怨毒。
“你给我记着,总有一天……”
声音逐渐远去,最终重归寂静。
金光消散,地面的裂缝缓缓合拢,石碑上的符篆重新隐入碑身。
再看去时,已与寻常石碑无异。
山风渐止,雾气散尽。
天边月色清寒,照着一地狼藉。
姬禾松开手,顺着石碑滑坐在地,半晌没动。
掌心被粗糙的碑面磨破,指尖还在往外渗血她低头看了一眼,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太累了。
她仰头靠在碑上,望着渐渐发白的天色,长长吐出一口气。
待气力稍稍恢复,姬禾撑着石碑站起来,拍去衣上泥土。
刚走出几步,右侧草丛里传来极轻的窸窣。
她握住桃木剑,放轻脚步,拨开枝叶,一团雪白映入眼帘。
一只白狐蜷在草丛里,皮毛沾满泥污与干血,一条后腿不自然地弯折着,胸口只有极微弱的起伏。
姬禾蹲下身,指尖搭上它的脉息。
是只狐妖。妖力近乎枯竭,元神也有损,伤得比看上去重得多。
能撑到现在,已是命大。
狐狸忽然睁眼,一双金瞳满是戒备,想龇牙,却没有力气,喉间只挤出一声低吼,随即又昏了过去。
姬禾将仅剩的灵气渡进它体内,抱起它,缓步下山。
山脚官驿里,驿丞刚打了个盹,便被敲门声惊醒。
他披衣出来,见门外站着个浑身血污的年轻姑娘,怀里还抱着一只半死不活的白狐狸,当即吓了一跳。
“姑娘这是……遇上山匪了?”
姬禾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递到他眼前。
玉佩是她自幼贴身带着的,质地温润细腻,正面刻着一个“禾”字。
“新册封的灵毓公主。麻烦给我开一间上房。”
驿丞接过玉佩仔细一看,边沿一圈凤纹暗刻果真是内廷手艺,腿顿时软了半截,忙不迭跪下行礼:“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殿下驾临!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起来吧。”姬禾摆摆手,“先找间干净屋子,再取些金疮药和纱布来。”
“对了,别声张。”
驿丞连声应下,想起前些日子确有宫中内侍经过,便大着胆子问:“不知殿下为何独自一人在此?迎驾的人马……”
还不是老头子吩咐的。
姬禾在心里腹诽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先行一步,他们随后就到。”
驿丞不敢多问,连忙命人收拾出上房,又让驿卒送来热水、药箱和吃食。
不到一刻钟,一排侍女便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垂着头等候吩咐。
姬禾瞧得眼花,索性挥手道:“都下去吧,不用伺候。东西放下就行。”
驿丞见她似乎没什么不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仍赔着笑道:“殿下若还有什么需要,只管叫人传话。”
“知道了。”姬禾指了指药箱,“再拿些干净布条来。”
房门一关,她把白狐放在榻边软垫上,清了伤,接好后腿,裹上麻布竹夹。
洗去血污,它的模样终于露了出来:通体雪白,皮毛如缎,眉心一道极淡的银色妖纹。只可惜尾巴断了一截,断口焦黑,像是被火灼过。
白狐不知何时醒了,金瞳冷冷盯着她。
姬禾从行囊里摸出白瓷瓶,倒出一枚固元丹。
这是师父临行前塞给她的,一共三枚,甚是宝贵。
她递到狐狸嘴边,到底有些肉疼。
白狐不动。
一人一狐僵持片刻,它终于凑近嗅了嗅,确认丹药无异,这才张口吞下。
“戒心真重。”姬禾不轻不重地揉了把它的脑袋,语气不满。
白狐当即龇牙,耳朵压平,满脸写着不高兴。
姬禾也不理它,收拾好后起身去屏风后洗漱换衣。
水声渐起。
榻上,白狐再次睁开眼。
它想起身,却发现妖力枯竭,元神深处一阵撕裂般的痛,连化形都做不到。
它竟沦落至此……
姬禾换好衣裳回来,俯身戳了戳它蓬松的皮毛,忽然道:“正好,我还缺个灵宠。”
白狐闭眼装睡。
姬禾托着下巴认真想了想:“既要养着,总得先辨清公母。若是公的,还是早些阉了省心,免得往后到处招花惹草。”
白狐浑身一僵,耳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姬禾噗嗤一声笑出来,捏了捏它的耳朵:“醒着呢?堂堂狐妖,落到这步田地,啧啧啧真是可怜。”
白狐气得龇牙,连尾巴上剩下的毛都炸了起来。
姬禾浑不在意,顺着它的脑袋一路摸到尾根。皮毛又软又暖,蓬松得像棉花一样,摸到她心满意足才收手。
白狐耳朵垂下,到最后已经是一副生无可恋、任她宰割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