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次日，郑观颐睡醒已经十点多了。
她平时绝不会睡到这个时间，主要是天还没亮的时候，游韧起身了，她也跟着迷迷糊糊地醒了。
游韧没让她起来，只是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当时她半梦半醒听着，含糊应了一声，很快又沉沉睡了过去。
她从床上坐起来，迷瞪了几秒钟才彻底睁开眼。
手机上只有林晨的消息，她前天就跟着陈定儒回了北京，这会儿人在公司，和设计团队把葫芦节开幕的几个核心场地的效果图做出来了。
郑观颐查收了文件，就去洗漱。
擦脸时歪头，看到脖子上有一个暧昧的红印，昨晚的回忆瞬间涌了回来。
昨晚两人黏黏糊糊地抱在一起又亲了会儿，那个药似乎有安眠的效果，郑观颐迷迷糊糊间只记得游韧轻轻地亲咬她的脖子，低声说他这几天要回洛杉矶一趟，让她乖乖等他。后面似乎还提到了程旭，她忘了他说了什么，只感觉脖子那处传来一阵微痛。
那红痕位置不算隐蔽，她手指在那处红痕上摸了摸，忍不住笑了笑。心想他莫不是知道她今天就要回北京，故意留个印记给程旭看的吧。
幼稚。
最后，她用粉底液仔细遮住了。
但去文旅局的时候，李科长还是眼尖地看出了端倪。
那天游韧在船上搂她的事，李科长也在场，话里话外都在试探着问是不是游韧。郑观颐再强的专业素养都有点招架不住，但好在李科长是个识趣的人，没刨根究底。
宣传片基本已经定稿了，后续就是预热。
活动方案文旅局也没什么意见，基本就按郑观颐的方案来就行。
在文旅局这边交接完，郑观颐就返回酒店收拾行李。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在桌上看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20121106。
2012？是年份吗？
这年她读高一，游韧也是这年出国的。
1106应该是月份。
游韧离开西城的日子？
郑观颐拿起来看了几遍，并不能完全也没猜出那串数字的意思，于是她拍照发给游韧。
游韧这个时间应该准备登机了，很快回过来：【家里房门的密码。】
郑观颐一愣：【什么家？】
消息发完，她立刻反应过来，应该是游韧那套大平层。
游韧觉得她能猜到，也没解释，只说：【那边我不住，你下次来出差可以直接住过去。】
并不合适。郑观颐手指摸索着屏幕，犹豫如何回复时，又收到了游韧的消息。
【下周三我就回来了。】
刚刚还纠结的思绪瞬间跑偏，她又开始想，下周三，那就是五天后。五天其实很短，平时加个班、熬几个大夜，一转眼也就到了。可此刻，莫名觉得这时间有点长。
郑观颐轻轻呼出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刚冒头就被她掐断的微妙情绪，低头给他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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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芦节的活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郑观颐回到北京后连轴转了几天，基本把宣传片定了稿，又跟宣传和西城文旅那边敲定了最终的预热方案，预计明天就开始全网范围的投放。
在公司这两天，郑观颐都没碰到程旭，以为他亲自去跟福建那个品牌方对接北京的发布会了。没想到这天，郑观颐刚和同事吃完午饭回来，就接到他让她去一趟办公室的电话。
进门前，郑观颐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推门。
程旭的办公室一如既往的简约。
她上一次进这间办公室，还是程旭说服她去西城的时候。遥记得当时郑观颐还在坚决拒绝，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月，她就已经要为了西城推掉福建品牌的发布会了。
程旭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听到动静转过身，抬手招呼郑观颐先在沙发上坐会儿。没几分钟，他挂了电话，收起手机，在郑观颐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两个人之前在一起时，郑观颐来他办公室也是这样规规矩矩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这几年都没人怀疑过他们的关系。
不过这次不同，她前几天才在电话里拒绝了他。她觉得程旭就算不发作，也会借机敲打她几句。可他没有。他态度无比温和，笑盈盈地看着她。
有一瞬间，郑观颐恍惚仿佛看到了刚进公司时那个程旭。那时候程旭是公司出了名的好人，带人耐心，热心，业务能力又强，很多新人都喜欢他。郑观颐也曾是其中之一。
“怎么样，累不累？”程旭说着，手伸过来想覆上她的手背。
郑观颐反应很快地站起来，往外走了半步，跟他拉开距离。
程旭脸上的笑容一滞，悬在半空的手僵了半秒，才慢慢收回去。
“怎么，现在都要避我于千里之外了吗？”他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微微仰头看着她。
郑观颐垂眼看着他：“程总是想询问我西城项目的进度吗？”
程旭笑了一声：“进度我可以看周报。”
“既然是这样，我就先出去了。项目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郑观颐说着转身就走。
程旭猛地起身，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小臂。郑观颐用力想抽回，可他却攥得很紧。
小臂上传来一阵生疼，程旭似乎也察觉到了，视线垂下去看了一眼，手指却依旧没松，像是怕一松手，郑观颐立刻就会消失。
“观颐，我们一定要这样吗？”程旭声音低下来，眼底透着一丝疲惫。
郑观颐撇开脸不看他，手上却没停止挣扎的动作。她的不答和反抗似乎刺激到了程旭，他忽然扣住她的腰，将她往后一推，整个人把她压在了沙发上。
动作发生得太突然，郑观颐低呼了一声。程旭却没给她反应的机会，虎口直接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郑观颐。”他声音有些发狠，却又极力克制着，“你跟他在一起了吗？”
“跟你没有关系。”郑观颐怒视着他，“你放开我。”
“喜欢他，还是想利用他？”程旭冷笑，“郑观颐，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男人在你这里到底是什么？只要有用就留着，没用了就一脚踢开，是吗？”
郑观颐心头一震，被他的字眼刺得生疼。
程旭的声音却还在继续，像是压抑了太久的宣泄：“当初我们到底为什么会在一起，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后来我们的关系又变成现在这样，你也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在一起这几年，你让我碰过你几次，嗯？”
郑观颐死死地瞪着他，目光冰冷。
她觉得程旭现在的质问很可笑，即便让他们在一起的初衷不完全单纯，但郑观颐扪心自问对他百分百忠诚。可程旭呢？他能力是强，但更大的野心却也需要攀附别人才能坐在现在这个位置。
所以他们不过是半斤对八两。
可郑观颐不想和他争辩这些，分都分了，翻旧账没意思。
两人以这种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对视了几秒。
程旭看着她眼底的冷意，忽然泄了气般地笑出声。
他偏过头，扣着她下巴的手慢慢松开，顺势滑到她的脖子上，拇指在那细腻的皮肤上轻轻一抹，蹭掉了一点粉底，露出了那抹几乎已经看不出的红痕。
他的指腹停在那道红痕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郑观颐呼吸一滞，拼命挣扎，可男女力量悬殊，完全无法撼动他分毫。
她咬着牙说：“程旭，你放开我。”
她拼命反抗间，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来。好巧不巧，游韧的电话就在此时打了进来。
程旭原本还在摩挲那道红痕的手指猛地一僵，看清来电显示后，脸色瞬间阴沉。郑观颐也看到了，她先他一步把手机抢回来，毫不犹豫地按了挂断。
程旭气极反笑，人被郑观颐用力推开，也不再往前，就站在原地冷冷地问：“查岗？”
郑观颐不理他，转身往外走。程旭却再次大步上前扣住她的肩膀，强行将她扳了过来。
“啪——”
郑观颐抬手，结结实实地扇了他一巴掌。
她将手机背到身后，仰起脸冷冷地看着他。几秒后，她开口道：“做完西城的项目，我会递辞呈。我希望在交接的这一个月里，我们能相安无事。”她说完就往门口走。
程旭被打得偏过头去，原本满是怒意的眼睛瞬间僵住。但也只僵了一瞬，随即跟在郑观颐身后追到门口摁住门，顾忌着外面的助理，强行压低声音说：“为了一个男人，你居然要放弃你打拼了这么多年的事业？”
被挂断的电话没再打来。
郑观颐知道，拿游韧来跟程旭比毫无意义，可她此刻就是控制不住地将两人对比。
她转过身，看着程旭，平静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游韧吗？”
程旭死死地盯着她。
郑观颐也回盯着他，继续说：“因为他永远懂得给我空间。”
他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那种恰到好处的包容和克制，让她情不自禁就卸下所有防备，无法自控地想要靠近他，拥抱他，亲吻他。
而程旭，却永远想要压制她，成为他的爱人，但更要成为他坚不可摧的值得信任的下属。
程旭僵立在原地，整个人都定住了。这反应让郑观颐有些意外，她以为，在两人分手这件事里，最洒脱、最不在乎的应该是程旭，没想到他却表现得如此难以接受。
说不难受是假的，但更多涌上心头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这段畸形又疲惫的感情早该结束了。拖到今天这个难看的局面，全都是因为她从前的优柔寡断。
半晌，程旭沉默地侧开身，没再拦她，郑观颐没有犹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
洛杉矶今天是阴雨天。
游韧忙完公司的事，回家陪游敏虹吃了个午饭，孟轲也在。
两人特意做了几个游韧以前喜欢的菜，但他没什么胃口，基本没怎么动筷子。
这几天，郑观颐几乎都没怎么回他消息。他猜她忙，可忙到连一个字都回不了，又不太像她。
吃完饭，他站在露台上拨了个电话。刚响了两声，就被对面干脆地挂断了。
游韧听着听筒里的忙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情比外面阴沉的天色还要糟糕。
刚到洛杉矶的时候，他其实很不习惯这里的一切。他曾经那样憎恶西城，可真正离开之后，却又忍不住怀念。那里什么都好，就连被郑观颐有意无意无视的感觉，都莫名地让人贪恋。
时隔多年，他似乎再次被无视了，心里却又隐隐不安。
他犹豫着要不要再打一个过去。孟轲陪游敏虹收拾完厨房，出来找他，他只好先把手机收了起来。
孟轲是他们刚来洛杉矶时的邻居，跟游敏虹很合得来，后来考进了游韧的学校，现在也进了投行。
孟轲走过来，显然看出了游韧在饭桌上的心不在焉，半开玩笑地打趣：“想人呢吧。”
游韧没答话，只是看着远处阴沉的云层。孟轲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很快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我已经辞职了，这次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北京。”
游韧偏头看她。
孟轲笑着，借着歪头的动作不着痕迹地靠近了些，却被游韧不动声色地避开。她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低声道：“我去北京不好吗？你在北京刚起步，我去了正好可以帮你。”
大家都是聪明人，孟轲的心意昭然若揭。游韧平静地看着她，有些话即使不说破，彼此也都心知肚明。
孟轲沉默了片刻，轻声问：“你找到她了？”
她一直都知道，游韧心里藏着一个女生。可这些年，她几乎可以确定他们没有任何联系，所以孟轲一直觉得自己是有机会的。
面对孟轲的试探，游韧向来冷处理，不是他品行如此，而是希瑞喜欢她。再者，在他的概念里，如果这段感情注定不会有结果，那就不必多此一举给出回应。但那是从前，或许有些事就该有个了断。
他点头，坦然道：“是。”
“在一起了？”孟轲紧接着问。
“没有。”游韧说完移开了视线。
孟轲嘴巴微张，想问“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立场。她正怔忪间，游韧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游韧几乎是立刻拿起来看。看清屏幕的瞬间，他原本阴沉紧绷的脸瞬间舒展开来。他甚至顾不上跟孟轲打招呼，直接绕开她，大步走到院子里，急切地接起电话。
孟轲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忙的背影。
那个平时总是从容不迫、对谁都冷冷淡淡的人，此刻竟透着几分肉眼可见的慌乱和惊喜。
她收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
是那个女生打给他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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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釜底抽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