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甸是一座不起眼但胜在认真发展的小县城。这里四面环山,终年如秋般温凉,又风景宜人,是个旅游打卡的好地。群绿环抱,葱郁深林成片地映在一起,山山相连,且各有大名。
但那座“万绿丛中一坨红”除外。
这是一座种满红火枫树的无名老山,山下围了栅栏,栅栏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竖有一块“游客止步”的警示牌。
山虽无名,到了二十一世纪这一代,却也有个大家都默认的主人,姓傅,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也没多少人知道。有人说傅先生专和山上的死人打交道,因此孤魂野鬼伴身,传得神乎其神,这倒也让傅先生落了几年清净。
只是好景不长。某天,傅先生本人接到了一通奇怪的电话,还是外地打来的,目的是想要买这座山。
买什么?
“傅先生,”那边语气诚恳万分,甚至带着点哀求意味,“您报个价吧,多少钱都行。”
傅西隅:“我靠这座山吃饭的。”
那边又道:“这年头谁还天天缩山里啊?傅先生,您随便开个价吧,包不会让您吃亏的,我老板要多少钱有多少钱,是铁了心要买……”
傅西隅便把电话挂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连他一个破赶尸的都要骗。他点开手机相机,围着自家祖宅转了一圈,一边录一边介绍,然后把视频发给了金甸当地的开发商。
这座山并不是傅西隅的,只是他们这一脉徒弟都跟着师父居住在这赶附近的死尸,山头仅有个维修装新过好几遍的大宅子勉强能算是他的个人财产。
现在为了维持生计,熟识的几位同行都相继转行在干别的。这祖宅传到他这就真真是传不下去了,傅西隅只能无声叹气。
作为二十一世纪最后一代赶尸人,他不愿像前辈们一样继续苟在深林里,于是自作主张卖了他们家祖宅,接下的钱想建一座榨汁工厂。
手机振了两下,傅西隅刚拿起来一看,一通电话就跳了出来,再一看,又是个外地号码。犹豫两下,他还是接了。
这次是个略显成熟的男声:“喂你好,是傅先生吗?”
傅西隅:“是。”
“是这样,刚才我助理已经给你打过电话了,我真的是诚心想买那座无名山,它很重要——我们是正经开发商,总部叫银海,就在金甸县,你不信可以在网上查一下。”
银海就是傅西隅刚才联系的开发商。他瞥了眼手机界面的聊天框,对方刚给他汇了一笔巨款。忽然心生一计,没忍住笑了:“我信。”
“是吧,没有骗你。你连山上的房子都卖给我了,不如把那山一起打包了卖给我?价格随便谈,怎么样?”
傅西隅道:“可以呀。”
“真的?”
“真的,不过我要先问您一个问题。”傅西隅顺着林间小路慢慢往山下走,“您之前来这山上看过没有?”
“……你问这个做什么?”
发觉对方语气里的犹疑,傅西隅直觉不对劲,留个心眼接着道:“就问一问,方便谈价钱嘛。”
“看过,那满山的枫树漂亮得很。怎么了吗?”
“没事。”傅西隅道,“具体的线下再谈吧。您约时间还是……”
“那明早八点,我到中心商场的杨记黑咖啡等你。”
约好时间和地点,接下来的半天,傅西隅一边下山一边联系了几个还在金甸的朋友,托关系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盘下一间很小的门店,又在网上货比三家,预约了一个比较靠谱的装修团队。
来到市中心时夕阳已经挨到了山头,暮色苍茫,云层间藏了幽幽蓝光。街头巷尾已经热闹起来了,行人三三两两结成一队。他照着电子地图穿行在人流里,找了好半天才找到门店所在地。
……就是有点偏。
在店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傅西隅就已经想好怎么给它翻新了,他把大概想法以及店名告诉给那个装修团队。
AAA房屋装修设计:僵尸榨汁?
AAA房屋装修设计:想法挺特别的![赞][赞]
戏鱼:谢谢亲~[爱心]
戏鱼:常来哦!给打五折~[玫瑰][玫瑰]
发完消息傅西隅自己都乐了,乐完又去找杨记黑咖啡,离店面不远。刚卖了祖宅,手头宽裕极了,他好不容易大气一回,挑个小角落坐下,给自己点了一份20元的大碗牛肉面和一份35元的樱花味小蛋糕。等餐的间隙还上网查了些东西,又点开计算机略微一算,他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儿。
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您的牛肉面和蛋糕。”
傅西隅道:“谢谢。”
近些年城乡分化已趋向统合,而新形态分化仍持续存在。这前后的一批赶尸人处境尴尬,绝大部分都是没怎么见过“市”面的,傅西隅就是其中之一。因为幼年经常跟着师父啃白菜,三天饿九顿已是常态,他自那时起就励志要每天一日三餐按时吃饱肚子。
而现在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简直天助他也!
“老板,我点的是牛肉面。”
几分钟后,吃了一片牛肉而踌躇半天的傅西隅举着碗站在柜台前如是说道。
此时天已然黑了下来,店里正忙,老板急匆匆跑过来往他碗里瞧了一眼,又拿筷子搅合两下,不悦道:“这就是牛肉面啊。”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忙活去了。傅西隅纳闷地又夹了一片肉,细细嚼了嚼,咽了,放下筷子喊道:“老板!这牛肉……”
这个老板不知为何火气这么大,一声“老板”刚喊出去就迅速冲过来瞪他:“牛肉怎么了?”
“……这牛肉不新鲜。”傅西隅缓缓道。
“胡说!”老板夺过他手上的筷子自己夹了一片放进嘴里,上下牙刚合了一下便边嚼边嚷道,“哪儿不新鲜了?不要乱说,都是早上在市场刚买的!进口的!新鲜的!”
嚷完一抹嘴,拿着筷子又怒气冲冲走开了。
顶着周围人的目光,傅西隅默默把碗放回柜台上,顺手抽了张纸巾擦掉脸上的肉沫,眼珠一转,回头把那碟小蛋糕拿了过来捧在手上,张口又喊:“老板——”
“你又怎么了!”老板见又是他,摔了手上的毛巾一边走过来一边冲他喊,“这蛋糕又哪不新鲜了!?”
“不是蛋糕不新鲜,”傅西隅道,“就是它好像没放糖。”
老板道:“这就是无糖的!这樱花味的本来就没有味道不用放糖!”
傅西隅道:“可是上面连樱花都没有诶。”
老板瞧他一副找茬样儿,扫了眼店里的客人,然后撑在柜台上皱眉,压低声音问他:“小伙子你看起来挺帅挺正常的,为什么就非要来糟蹋我生意呢?你去别店子里找事行不?”
傅西隅于是倚在柜台沿儿,凑近他,也压低了声音:“老板,您家牛肉面里放的真是牛肉么?老板,我就一乡野村夫,您不会骗我呢吧。”
老板果真神色顿了一下,打量他片刻。对方穿的白T和深色牛仔裤,两者都纹有不少看着就很“古风”或“少数民族”的复杂刺绣,简单又花里胡哨,倒真不像金甸人的打扮……
正在老板拓展思考到“他不是本地人和他打扰我做生意有什么关系”的问题时,傅西隅又笑嘻嘻开口,声音更低了:“老板……您这肉,是人肉吧?”
一时间老板眼睛瞪得极圆。他对上傅西隅弯弯的眼睛,仿佛看见那两弯眼睛无限拉长,最后和不断咧开的嘴角接到了一起!他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挡起脸欲往后爬,嘴里哆哆嗦嗦喊着:“不是活人!”
没有回音。
他茫然抬头,就见他店里的几名员工不约而同停了手上的动作,正或惊疑或惶恐地望着自己。他立刻回头看向柜台,那里明明空无一人,于是尴尬爬起来:“没事没事哈哈哈,就是最近恐怖片看多了哈哈哈……”
傅西隅早在老板拓展思考问题时就已经走人了,他以为老板在发呆。经此一役,他打算回自家山头钓几个陈年味好的小僵尸,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们赶尸人赶的是人死后的身体,以黄纸朱砂作符,贴于死者额头,可使其听符号令,不驱不催则不动;而僵尸则是土生土长的“不明原始生物”,自己会遍地跑,长相奇差口感奇佳,曾一度成为饥饿赶尸人心中的最美味top1。
僵尸体型多半较小,类似侏儒,没有眼珠和鼻子,两爪坚硬,擅长打洞,贪吃,喜欢把自己泡在泥浆里,不具攻击性或攻击性不强,且各种意义上的没脑子,通常一根火腿肠就能钓得它们找不着东南西北——在没有人的情况下。它们生性怕人,但偶尔也会有那么几个出类拔萃的敢奔过去咬赶尸人一口——不知为何,似乎只能“看见”赶尸人。
借着月光,傅西隅在叶子堆里摸索一阵,很快就摸到一个新鲜的正在鼓泡泡小圆泥潭。他取出一根火腿肠,捏着一端在泥潭里拌了拌,然后放到两步之外,自己蹲到火腿肠对面一块半人高的石头旁,从腰间抽出一条一指粗的特制长绳。
大约才十几秒,小僵尸就冒头了,还相当警惕地前后左右望了望,接着面对傅西隅所在的方向不动了。大概看了有两三分钟,小僵尸才自信满满地一转头,迫不及待跳出泥潭扑向火腿肠!
与此同时,傅西隅出手凌厉,长绳划开空气“咻”地甩过去,在小僵尸即将落地的瞬间将其拦腰层层裹住。小僵尸“嗬”了一声瞪大眼眶,连挣扎都来不及挣扎一下就不动了。
僵尸简直算是小强的反义词,但凡粗暴一点点,哪怕绳子就挤压了它一下,这玩意儿都能立刻命归西天,脆弱得不行。
不消一会儿,附近有几处也响起扒开落叶的窸窸窣窣声,爬出来的小僵尸尽数被一网打尽。傅西隅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拎着绳子一头数了数,抓了6个,足够了。
拖着食材大摇大摆走出去几米,傅西隅又不动声色放缓了步子,察觉不对劲,凭直觉偏头。枫林深处红叶洒洒,飘零月下,落地无声,一道颀长黑影披星静立其间,与银霜疏影相融。
什么东西?
傅西隅手指刚一收紧绳索,眨眼间,那道黑影便悄无声息消失;同时,他感到耳后滑过几丝凉风,一垂眸,就看见了后侧翻飞的衣袂和猎猎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