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便是元宵。
京城解除夜禁,十里长街尽数化作灯河。
朝堂依旧是难得的平静。二皇子萧宥还陷在清理党羽、平息圣怒的泥潭里,自顾不暇,根本腾不出手来算计旁人。太子按兵不动,安守东宫。紧绷了许久的皇城,终于肯松一口气,容许人间有一夜的热闹。
萧珩本没有打算声势浩大的出行。
若是以皇子仪仗出游,前呼后拥,清道戒严,哪里还能看见寻常烟火。他遣退了大部分护卫,只留两名暗卫远远跟着,换上一身素色的锦袍,没有佩象征身份的玉圭,也没有穿能一眼让人认出的皇子服色。
府里,侍女正为沈知月梳头。
没有华贵的钗环,卸下了王妃的规制礼服,只穿一件素净的烟青色罗裙,鬓间斜插一枝小小的素银梅簪。脂粉极淡,几乎看不出来。
她站在镜前,安静得像一汪浸了月光的水。
“殿下说,今夜不必以王妃的身份出门。”侍女低声道。
沈知月握着袖口的手微微一顿。
她已经习惯了“三皇子妃”这个身份带来的枷锁——要守礼、要谦卑、要藏拙、要时时刻刻提防旁人的打量与算计。
可今夜,萧珩想让她暂时抛开这一切。
马车停在离主街两条巷的僻静处。
掀开车帘,扑面而来的就是人声与暖光。
万千花灯从街头一直铺到河岸边,走马灯轮转,荷花灯浮在水面,光影摇摇晃晃,把游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叫卖声、欢笑声、猜谜的喝彩声缠在一起,是独属于市井的、滚烫的热闹。
萧珩走在她身侧,没有摆出半分皇子的架子。
“就当是寻常游人。”他低声对她说,“不必行礼,不必拘谨,也不必怕被人认出。”
沈知月轻轻“嗯”了一声。
她还是习惯性地稍稍落后半步,却不再是王妃对殿下那种恭谨的退避,更像一个有点不习惯热闹的姑娘,下意识地与喧嚣隔开一点距离。
街上人潮涌动,没有人知道这对并肩慢行的男女是谁。
路人只当他们是一对家境尚可的公子与女眷,至多会多看两眼萧珩出众的容貌身姿,却绝不会想到,这便是朝堂上令人不敢直视的三皇子。更没人会把这个眉眼清冷淡然的女子,和那位传闻里怯懦木讷、出身寒微的三皇子妃联系在一起。
人人都在看灯,没人在看他们。
这感觉很新奇。
沈知月的目光掠过一盏又一盏花灯,眼底映着流转的光,却依旧没什么笑意。她早已习惯了把情绪收得干干净净,哪怕周遭繁花着锦,心底仍是一片静。
萧珩侧头看她。
“还是不喜欢热闹?”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混在喧闹里,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不是不喜欢。”沈知月轻声答,“只是……很少这样安心地看。”
从前在江南的别院,灯会于她是远远隔在高墙外的光景。后来入了京,做了皇子妃,每一次露面都是一场需要精心演好的戏。
安心地看——这四个字,她从前不敢奢望。
两人慢慢往前走,避开最拥挤的中心,沿着街边的廊檐走。
猜谜的摊子围了厚厚的一圈人,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谜面写在悬挂的彩纸上,风一吹便轻轻晃。大多是风花雪月的小谜题,供游人取乐。
萧珩本来只是路过,却瞥见沈知月的视线,很短暂地落在一张谜纸上。
他停下脚步:“要不要看看?”
沈知月本能地想推辞。往日里,她第一反应便是要装作不懂,要藏起眼底的通透。
可今夜,没有王妃的身份压着,没有无数双窥探算计的眼睛。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没有立刻摇头。
人群里满是抓耳挠腮的游人。那道谜题看着清雅,实则拐了一道弯,看似写景,实则在说人心。
沈知月静静看了一会儿,没发出很大的声音,只凑近了一点,用只有摊主和萧珩能听见的音量,报出了谜底。
摊主一怔,随即一拍大腿,喜道:“对咯!姑娘好慧根!”
周围几个人闻声回头,随意扫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灯,没人多想,更没人猜她是谁。
摊主乐呵呵地取了彩头——一只巴掌大的白兔灯,竹骨蒙着雪白的纱,垂着一缕鲜红的穗子,小巧玲珑。
他本想直接递给沈知月,却被萧珩伸手接了过去。
他没有交给下人,亲自拿着灯,转向她。
花灯的微光浮在他的眉眼上,冲淡了平日里身为皇子的冷硬锋芒。
“拿着。”
沈知月伸出手。
就在她握住灯柄的一瞬间,两人的指尖无意擦过。
很轻的一碰,像一片灯影落在皮肤上。她的指尖细而凉,他的掌心带着一点体温。
沈知月的耳尖,悄无声息地染上一层极淡的绯色。
她连忙收回手,握住那盏小小的兔子灯。白纱里透出暖黄的光,红穗在风里轻轻晃。
没有“殿下”、没有“臣妇”、没有规矩礼法压在中间。
在这一瞬间,他只是萧珩,她只是知月。
“知月。”
他第一次这样唤她的名字,简简单单两个字,被喧嚣的人声衬得格外清晰。
沈知月抬眼看向他。
十里灯海在他们身后绵延,万千人影来来去去,谁也不在意这一隅的安静。
“我从前总觉得,灯会不过是浮华假象。”萧珩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很认真,“今日才知,景好不好,要看同谁一起看。”
他见过无数盛大的宫宴,见过御苑里精心布置的花灯,可那些都带着皇家的威仪与算计。
唯有今夜,这市井里粗朴却鲜活的灯火,因为身边的这个人,变得不一样了。
沈知月的心,像被温水浸过,一点点软下来。
她还是没有露出那种开怀的、灿烂的笑。可她的唇角,极慢、极轻地向上弯了一点点。
很浅,很淡,像月光拂过水面,转瞬即逝,却真实地存在过。
这一笑,不是演给任何人看的。
风渐渐有了凉意。
一阵风卷过来,吹乱了她鬓边的几缕碎发。
萧珩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把那缕发丝别回她耳后。
动作自然,不带半分皇子的矜持。
指尖只是堪堪擦过她的耳廓,便收了回去。
“该回去了。”他低声说。
“好。”
沈知月把白兔灯抱在身前,暖光从纱里透出来,落在她的裙角。
他们依旧慢慢沿着长街往回走,淹没在川流不息的游人之中。
路边的小贩高声叫卖,孩童举着糖糕奔跑,河面上的灯船缓缓划过。没有人知道,这一对安静同行的男女,日后要一同踏过怎样腥风血雨的夺嫡之路。
此刻,没有储位,没有阴谋,没有伪装。
他不必时时紧绷神经去防备兄弟的暗箭,她也不必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藏拙、要谦卑、不能露锋芒。
只是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提着一盏小小的兔子灯,在漫天灯火里,悄悄交付了一点真心。
走到马车等候的巷口时,沈知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璀璨的灯河。
她在心里悄悄记下了这一夜。
等他们重新踏上马车,那些身份与枷锁又会回来,朝堂的风雨终有一天会再一次席卷而来。
可至少在这一夜的灯火之中,
她不是三皇子妃,他不是夺嫡的皇子。
她只是沈知月,他只是萧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