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水路行至半途,春雨愈发滂沱。
连日风雨冲刷河道,江水暴涨,浪头汹涌拍打着船身。船夫不敢再冒险夜行,只得将乌篷小船停靠在临江荒山渡口。
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群山连绵、林深雾重,是官道之外最荒僻的地界。
也是往来行客最惧的黑风岭。
传闻岭中盘踞着一族山匪,并非寻常散盗,是世代扎根此处的林家寨。族人百余人,个个凶悍善战,盘踞山头数十年,劫掠过路商旅、私藏兵器、垄断山路水路,官府数次围剿都无功而返,是这块地界无人敢招惹的地头蛇。
暮色沉沉,雨雾遮山。
沈知月带着晚翠弃船登岸,寻了一处破败山神庙暂避风雨,打算待次日天明雨停,再继续南下赶路。
一路颠沛月余,锦衣褪去,玉容染尘。
昔日温顺怯懦、步步拘谨的三皇子妃,早已在千里逃亡路上,磨出了旁人不及的沉稳冷韧。
晚翠抱着单薄行囊,缩在庙角,脸色发白,满心惶恐:“王妃,这里太偏了……我听闻黑风岭匪寇凶残,杀人越货,我们……我们要不连夜赶路吧?”
沈知月静静立在庙门前,望着外头雨幕重重、空山寂寂,眸光冷静透彻。
“雨夜山路湿滑,视线全无,贸然赶路只会摔落山崖,死路一条。”
“留在此地,尚有一线生机。”
她一路逃亡,步步谨慎,早已摸清周遭地界利弊。
藏拙保命的日子早已终结。
萧宥逼她绝境出逃,也逼出了她骨血里沉淀多年的智谋与果决。
今夜若遇祸,她不再忍、不再退、不再装愚钝软弱。
风雨渐大,山风卷着冷雨灌进破庙,烛火摇摇欲坠。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庙外骤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粗砺的笑骂声,伴随着铁器磕碰的冷响。
数十道黑影从林间围堵而来,手持长刀木棍,凶神恶煞,瞬间堵死破庙所有出入口。
为首的是一名面色黝黑、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正是林家寨寨主林莽,性情暴戾狡诈,杀人不眨眼。
他扫过庙内两个纤细女子,眼底闪过贪婪凶光,放声大笑:
“哈哈哈!今日运气极好!雨天截路,竟捡了两个细皮嫩肉的俏娘子!”
“看来是南下逃难的官家小姐,正好带回寨里,抵债充奴!”
一众匪寇哄然大笑,步步逼近,杀气扑面。
晚翠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攥住沈知月的衣袖,几乎站立不住。
绝境临身,避无可避。
换做寻常深闺贵女,早已吓得瘫软啼哭、束手待毙。
可沈知月脊背挺直,眉眼清冷无波,无半分惧色。
她缓缓抬手,按住慌乱的晚翠,声音平静却稳如磐石:“别怕。”
话音落,她抬眸看向步步逼近的林莽,没有求饶,没有示弱,甚至没有半分狼狈怯懦。
从前藏拙,是身在朝堂、身不由己,锋芒露则祸至。
如今亡命天涯、身处绝境,唯有智与狠,方能活命。
林莽见她临危不惧,反倒愣了一瞬,随即嗤笑:“哟?小娘子胆子倒是不小,临死还硬装镇定?”
沈知月目光扫过一众匪寇,快速扫视众人站位、兵器、破绽,以及他们腰间悬挂的寨中令牌、腰间私藏的盐铁信物。
不过瞬息,她已然看透根基。
这林家寨,看似是山野匪寇,实则盘踞要道、掌控水陆私道、手握隐秘人手、熟悉江南所有偏僻地形、官府眼线渗透极深。
寻常人只知他们是山匪。
可沈知月一眼看清——
这是一支藏在暗处、无人掌控、却价值千金的隐秘势力。
萧珩日后夺嫡,明有朝堂兵权,暗缺山野眼线、隐秘情报、水陆退路。
这群人,恰是他最缺的一枚暗棋底牌。
乱世争储,朝堂棋子人人争抢,唯独山野草莽、不入名册的势力,无人留意、无人掌控,却最能查秘闻、传密信、行暗事。
一念既定。
她不仅要活。
还要收服此寨,为萧珩纳下这颗乱世重棋。
沈知月看着林莽,声音清淡,却字字精准,直击要害:
“林寨主,你不是劫财劫色,你是寨中缺粮、缺盐、缺通路,走投无路,才冒雨下山劫掠,对不对?”
一句话,全场哄笑骤然凝滞。
林莽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瞳孔骤缩,满脸惊疑:“你……你怎么知道?!”
此事是林家寨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