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天光大亮,金銮殿肃穆森冷。
连日萦绕朝堂的江南河工贪墨案,今日终要当堂定断。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皆暗暗落在位列前排的三皇子萧珩身上。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二皇子萧宥精心布下的死局。
三十万两官银亏空、数十名官吏牵连、账册证词俱全,桩桩件件指向萧珩监管不力。
朝野上下大半人都默认今日三皇子必定折损权职、声名大损,储位之争彻底落于下风。
萧宥立在皇子队列之中,一身锦袍温雅端方,眉眼含着浅浅笑意,看似公允中立,心底早已笃定胜局。
他耗了数日心血,伪造全套账册流水、串联下层官吏供词,就是要逼萧珩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
只要今日定罪,萧珩锋芒尽折、圣眷衰减,再无资格与他争夺储位,东宫之位便唾手可得。
御史出列,高声奏报,字字铿锵,罗列萧珩数条罪责,句句诛心。
“三皇子分管工部河工要务,监管松弛,致使江南秋末莫名拨付巨额修河银两,账实不符、钱款不明,涉嫌纵容下属贪墨、荒废政务,请陛下圣裁!”
话音落,满殿寂静。
太子端坐高位,默然旁观两虎相斗,坐收渔利。
百官屏息,只待圣上震怒。
萧宥唇角笑意更深,静静等着萧珩慌乱解释、纠缠账册细节,一步步落入他预设的圈套。
只要萧珩纠结数目、核对流水,便永远说不清,只会越辩越乱。
可下一刻,萧珩缓步出列,身姿挺拔冷冽,神色沉静无波,无半分慌乱。
他并未翻看堆积如山的账册,亦未辩驳供词真伪。
只淡淡开口,声线清晰落遍整座金銮殿:
“父皇,江南河工一案,从头到尾,皆是无中生有,刻意构陷。”
满殿哗然。
御史当即厉声反驳:“殿下!账册分明、银两有据、官吏供词确凿,如何是构陷?”
萧宥眼底微冷,静待他强行狡辩,好再度发难。
可萧珩抬眸,直视圣驾,字字笃定,直击要害:
“父皇皆知,江南多雨湿润,每岁入秋之后,江水涨潮、泥土湿烂,自古秋末不兴土木、九月不动河堤。”
“百年来江南定例,春初修堤、夏中固坝、秋末封工、冬日休整,从无九月拨付大额修河官银的先例。”
“此案案由根基便是虚假。时节不对、常理不通,所谓三十万两修河银,从一开始就是凭空捏造的名目。”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所有官员瞬间怔愣当场。
人人盯着厚厚一叠真假难辨的账册,忽然醍醐灌顶。
他们连日纠结数目对错、供词真假,竟无一人留意时节常理!
看似铁证如山的案子,根基从一开始就是裂的、是假的!
龙椅之上,圣上眸光骤然沉厉。
他半生治国,深谙各地吏治民俗,自然知晓江南秋末停工的定例。
方才还看似确凿无比的贪墨大案,顷刻间破绽百出、荒唐可笑。
萧珩继续沉声奏报,步步紧逼:
“有人刻意伪造账册、串联小吏,以虚假案由构陷皇子、扰乱朝纲,意图污儿臣声名、搅乱工部政务,请父皇彻查!”
字字落地,铿锵有力。
局势瞬间惊天逆转。
方才还压在萧珩身上的所有罪责,顷刻间全数反弹,狠狠扣回布局之人头上。
百官目光骤然齐刷刷转向脸色发白的二皇子萧宥。
萧宥周身温雅假面瞬间裂开一丝裂痕,心底巨震翻涌。
他布下数日的天罗地网,耗尽心机的全盘算计,
竟被一句最简单、最无人在意的江南俗例,彻底粉碎!
他想不通。
萧珩连日深陷账册对峙,明明已经被逼至绝境,为何会突然跳出棋局,直击案由根本?
圣上龙颜震怒,冷声拍案:
“荒唐!”
“以假事构陷皇子,伪造官账,蛊惑朝堂,胆大妄为!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金銮殿威压震彻全场。
数十名串联作伪的下层官吏当场被押下,严刑彻查。
萧宥立在原地,脊背微凉,脸上温润笑意彻底挂不住。
他精心谋划的杀局,不仅没能伤到萧珩分毫,反倒自损颜面、落了个构陷宗亲、扰乱朝纲的嫌疑。
今日一战,萧珩非但无损,反倒逆风翻盘、沉稳破局、更显心智卓绝,圣眷更盛往日。
储局天平,瞬间反向倾斜。
散朝之后,百官纷纷散去,私下议论纷纷。
人人皆赞三皇子沉得住气、眼光毒辣、不拘小节、直击核心。
无人知晓,救命的关键,从来不是朝堂智谋,
而是昨夜三皇子府里,一句温顺无害、被所有人当成无知碎语的家常闲话。
日暮归府,晚风微凉。
萧珩褪去朝服,一身常立在庭院廊下。
夕阳落影,铺满青石地。
沈知月一如往常,安静立于廊下,等候他归来,垂眸温顺,举止安分,看不出半分异样。
今日朝堂惊天变局,传遍整座京城。
府中下人纷纷庆贺殿下大胜,唯独她平静如常,不问、不探、不喜、不骄。
见他归来,她依旧恭顺行礼,声音轻细乖巧:
“殿下归府辛苦了。”
寻常至极,本分至极。
仿佛今日那场逆转全局、震动朝堂的翻盘,与她没有半分干系。
全程无人怀疑她,无人揣测她。
在所有人眼里,她依旧是那个怯懦木讷、长于乡野、不懂朝政、任人拿捏的软善王妃。
萧珩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温顺的肩线、毫无锋芒的姿态。
心底却是翻江倒海的清明。
满朝文武,朝堂百官,算计数日、对峙多日,无一人看破的破绽。
唯独她。
一句轻语,点破全局,救他于绝境,破萧宥死局。
她手握破局之智,却甘愿藏于庭院、隐于幕后,不争半分功劳,不露半分锋芒。
不邀宠、不显智、不涉朝堂、不沾是非。
只求安稳藏拙,默默为他铺路。
萧珩缓步走近,居高临下望着她清瘦安静的模样,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情绪:
“今日朝堂之事,你听闻了?”
沈知月垂首轻轻颔首,温顺应答:“听闻府下人闲谈,殿下英明。”
依旧是最本分、最无害、最客套的回答。
绝不沾半分关联。
萧珩眸光沉沉,深深凝着她。
他忽然低声开口,语气极轻,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深意:
“不是本王英明。”
“是有人,教本王看见了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沈知月睫羽极轻地一颤。
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依旧垂眸恭顺,神色无波:“臣妇愚钝,听不懂殿下所言。”
继续藏拙,继续伪装。
绝不接话,绝不暴露分毫。
萧珩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温顺模样,心底又叹又惊。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舍弃了热烈明媚、满心情爱、毫无城府的沈清砚。
却娶回了一个胸藏山河、洞悉人心、智破棋局、却最懂隐忍藏锋的沈知月。
世人皆笑他弃明珠取瓦砾。
殊不知——
他弃的是人间骄阳。
得的是暗夜谋局、助他登顶天下的掌中明月。
萧珩不再点破,只是淡淡拂袖,温声落下一句承诺,极轻极沉:
“无妨。”
“你不懂也好。”
“往后风雨朝堂,有本王在。”
“你只需安分守拙,岁岁安然即可。”
他替她挡风,替她藏锋。
她的智,他知晓即可。
她的好,他暗自珍藏。
暗处棋局,无声牵绊。
夺嫡的滔天风浪才刚刚掀起。
而他最隐秘、最锋利、最无人知晓的底牌,自此,被他牢牢护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