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离京的第三日。
京城天气骤变,连日春风和煦尽数散去,漫天阴云压城,冷风穿巷,吹得三皇子府的海棠落了满地狼藉。
这座往日清冷安稳的府邸,看似依旧平静,内里早已暗流汹涌。
萧珩临行前布下暗卫、交代府中严守,以为能护她半分安稳。可他终究远在千里之外,皇权棋局的算计,从来不会给留守之人喘息的机会。
二皇子萧宥,从未真正放过她。
他忌惮萧珩眼底那一丝异样,更想借拿捏三皇子妃,断萧珩后顾之忧、乱其心神、毁其名声。
先前刻意放任,是懒得对付一枚无用棋子。如今萧珩远放江南、权柄悬空、府中无主,便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白日里,官府突然上门,以三皇子府私藏江南旧籍、关联前朝流吏为由,围堵府门,层层盘查。
罪名莫须有,却字字诛心。
府中管事慌乱应对,暗卫暗中周旋,勉强挡下明面搜查,却挡不住暗中的罗网。
傍晚时分,贴身婢女晚翠神色惨白地冲进主院,跌跌撞撞跪在沈知月面前,声音发颤:“王妃!不好了!二殿下暗中授意内务府,今夜便要传您入宫问话,还私调了禁卫,说是……查实您出身江南旧族,涉嫌私通地方官吏,要将您禁足幽宫!”
这根本不是问话。
是定罪。
是萧宥精心布下的死局。
一旦入宫,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幽宫禁足、污名缠身,终身不得脱身,更会远隔千里,彻底断了与萧珩的联系,来日任由萧宥拿捏折辱,成为扳倒萧珩最锋利的把柄。
沈知月端坐案前,指尖骤然攥紧。
连日藏拙温顺、安分守礼的淡然,瞬间被绝境撕碎。
她眼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刺骨的清明与冷静。
她太懂萧宥的心思。
扳不倒远在江南、手握实权督办河工的萧珩,便摧其软肋、乱其心神、毁其家宅。
她留在京中,就是必死之局。
“还有多久?”她声音极稳,听不出半分慌乱,唯有极致的清醒。
晚翠抖得浑身发冷:“最多一个时辰!禁卫已经在宫外候命,只待入夜便要入府带人!”
沈知月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京都是牢笼,是虎口,再无半分立足之地。
唯一的生路,唯有千里江南,唯有萧珩身侧。
那里是风波中心,却是她唯一的安身之处。
也是唯一,能护她、也能让她帮他破局的地方。
“收拾东西。”沈知月骤然起身,语速极快,干脆利落,再无半分平日怯懦温顺的模样,“只带碎银、路引、薄衣,其余一概不留。”
晚翠怔住:“王妃!您、您要去哪?”
“离开京城。”
短短四字,决绝无比。
她藏拙半生,隐忍半生,步步退让、事事安分,只求安稳度日、暗中护他。
可如今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温顺换不来活命,安分挡不住杀机。
今夜不走,便是万劫不复。
晚翠虽恐惧,却忠心耿耿,立刻应声起身,疯一般快速收拾行囊。
沈知月站在窗前,眼底寒凉彻骨。
她知道这一路多难。
千里迢迢、山河阻隔、春雨连绵、盗匪横行,无仪仗、无护卫、无名分、无依靠。
是彻头彻尾的颠沛流离。
可她别无选择。
暗卫传来密报,萧宥早已封锁京城所有官道关卡,严查三皇子府之人,唯独南下江南的水路小道,尚有片刻空隙。
半个时辰后。
暮色彻底笼罩京城,夜色漆黑如墨。
三皇子府侧门悄然打开,两道素净纤细的身影,趁着夜色掩护,低头疾步走出。
沈知月换下所有王妃衣饰,一身粗布素衣,长发简单束起,褪去所有华贵,泯去所有皇家痕迹,看上去只是寻常市井赶路的寻常女子。
身边唯有贴身婢女晚翠一人,手提简单行囊,紧紧跟在她身后,心惊胆战,步步不安。
往日里温顺端庄、步步矜礼的三皇子妃,彻底消失在京城夜色里。
两人避开主街、避开关卡、避开人流,专挑偏僻小巷疾行。
身后不远,禁卫马蹄声、人声呵斥渐渐响起。
萧宥发现府中空无一人,震怒之下,即刻全城搜捕,下令务必捉拿三皇子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风声鹤唳,全城戒严。
沈知月不敢回头,不敢停顿,脚下步履不停,带着晚翠一路狂奔,直奔城外渡口。
夜风凛冽,吹得她衣衫翻飞,脚底青石冰冷磨人,脚踝很快酸胀泛红。
她从未吃过这般苦楚,半生隐忍静坐、养于深宅,从未如此狼狈逃窜。
可她眼底无泪、无怯、无慌,只剩一片坚定。
逃出城门,登上简陋乌篷小船的那一刻,京城的灯火彻底被夜色隔绝。
身后是万丈牢笼、杀机重重。
身前是千里烟波、未知前路。
船行水上,风雨渐起,春雨淅淅沥沥落下,打湿两人衣衫,寒意刺骨。
晚翠缩在船角,瑟瑟发抖,望着茫茫无尽的江水,红了眼眶:“王妃……我们真的要一路去江南吗?路途千里,风雨不休,盗匪遍地,我们……我们撑得住吗?”
这不是出游,是逃亡。
是一介弱女子,孤身奔赴千里险途。
沈知月立在船头,任由春雨打湿眉眼,风吹乱鬓发,声音清冽坚定,字字落地有声:
“撑得住。”
“只要到江南,见到殿下,我们就活了。”
只要追上萧珩。
所有颠沛、所有苦难、所有亡命逃窜,皆有意义。
自此,千里奔途,正式开启。
水路颠簸,风浪不止,船身日日摇晃,昼夜无歇。
两人不敢走官道、不敢住驿站、不敢暴露身份,白日躲在狭小船舱,夜晚趁着夜色赶路。
粗茶淡饭、风雨为伴、惊惧相随。
白日听江水滔滔,夜里听风雨呼啸,偶尔路过荒村野渡,只能临时停靠,栖身破庙荒屋,抵御春日夜寒。
一路泥泞、一路风雨、一路惶恐、一路颠沛。
昔日养于深院、清雅端方的皇子妃,褪去所有尊荣、所有安稳、所有伪装。
裙摆沾满泥水,指尖磨出薄茧,眉眼染尽风尘。
可那双眼底,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温顺顺从、藏拙守愚的沈知月。
绝境逼出了她骨子里所有的坚韧、所有的聪慧、所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萧宥以为将她弃于京中、无人庇护,便可随意拿捏、肆意摧毁。
他从未想过。
他逼走的,是蛰伏半生的暗刃。
他亲手将自己最大的阻碍,送到了萧珩身边。
千里江南,风雨兼程。
一场亡命奔赴,一场山河相逢。
远在江南河道、日夜操劳治水的萧珩,尚且不知。
他留在京城的冷月,正踏遍山河、历尽风霜,不顾一切,向他奔赴而来。
风雨欲倾,棋局将乱。
千里奔途的尽头,终将是他们携手破局、共抵天下风浪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