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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寒门书香

苏家没有高门朱漆大门,更无彰显威仪的石狮子镇在门前。

这只是一座再寻常不过的农家小院,院墙以黄土夯筑,墙头苫着厚厚的茅草,经年累月被北地寒风反复吹蚀,草檐参差不齐,枯黄的草茬露在外头,看着朴拙又单薄。

驴车刚在斑驳的木栅栏门前停稳,院外便涌来一片热腾腾的人声。

原是一同登寨御敌的乡邻结伴寻来了,赵德柱便混在人群中间。

方才流寇退走之后,他独自回了自家屋子。

房门一关,他便攥紧拳头狠狠捶在炕沿上,胸腔里翻涌着挥之不去的懊恼。

身为一村保正,守土护民本是他刻在肩上的本分。

可方才寇匪兵临城下,刀棍森森压到寨门跟前,他一时间脑子发木,心慌得手足无措,往日在乡团操练熟记于心的守御章法,竟半个字都调不出来。

若不是这个凭空出现的少年思路清晰、调度稳当,今日赵家村,怕是要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旁人只当他已经尽力,唯有他自己心里明镜一般 —— 方才生死一刻,他险些全盘溃败。

他暗自羞恼,空担着保正的名头,临危的定力,竟远远比不上一个半大孩子。

懊恼藏在心底,面上却半分不露。

他跟着一众乡邻过来道谢,那双眼睛里,沉甸甸压着化不开的疑虑,本就是借着道谢的由头,想好好探一探这个名叫玉生的少年的根底。

木栅栏门被轻轻推开。

男人们手里拎着粗布粮袋、捆着干透的柴禾,妇人怀里抱着鸡蛋、晒得干爽的菜干,一行人簇拥在院门口,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冷砚舟身上。

方才退寇一战,全靠这少年沉着排布,全村老小才捡回性命,众人心中的感激,没有半分虚饰。

“玉生娃子!可算寻到你了!今日多亏有你,咱们一村老小,才算从鬼门关绕了回来!”

为首的汉子嗓门洪亮,像一口铜锣,震得人耳尖嗡嗡发响。

他快步上前,粗粝的手掌本想重重拍一拍少年的肩头,手抬到半空,忽然想起他一身伤,又仓促收了回去,局促地挠着后脑勺,憨厚地笑:

“俺是粗人,嘴笨,说不出漂亮话,可心里是真的记你的恩情!要是没有你,俺家那几袋口粮,还有婆娘娃儿,怕是全都保不住了!”

旁边穿蓝布大襟棉袄的大婶挤上前,伸手轻轻拉住冷砚舟的胳膊,一眼瞥见层层白布之下隐隐洇出的淡红血痕,当即倒抽一口冷气:

“哎哟我的乖乖!这手伤得这样重!方才忙着御敌,我竟没顾上细看,绷带都渗血了!这冰天雪地的,伤口冻裂开来,该是钻心的疼啊!”

她说着眼圈一下子泛红,回头冲着自家男人嗔道:

“你还愣着做什么!人家娃子替咱们扛下这么一场大祸,手上烂成这般模样!回头把我收在柜里那罐亲手熬的獾油取来,治冻裂的伤口最管用!”

一个年轻后生挤到前边,嗓门亮堂堂的:

“婶子说得对!那罐獾油可是稀罕东西!玉生兄弟你放心,回头我们几家凑一凑,再给你寻些上好伤药。往后你在咱们村里落脚,谁要是敢欺负你,俺第一个不答应!”

赵德柱缓步自人群后方走出来,脸上浮着恰到好处、恳切万分的笑意,目光却沉沉锁在冷砚舟身上,一寸一寸打量他的神色、举止,不肯放过半点异样。

“是啊,今日多亏玉生贤侄。说起来实在惭愧,我这个做保正的,大敌当前反倒慌了心神,亏得你思路通透,排布周全,才把这伙强人逼退。”

他话说得谦和,话音一转,试探便紧随而至:

“我心里一直纳闷,贤侄年纪这般轻,究竟是从何处学来这些守村御敌的法子?寻常农家少年,哪里懂得分兵布防、扼守要道的门道?”

这一问落下,周遭喧闹悄然静了几分,不少村民也跟着转头望向冷砚舟,静静等着他的答复。

滚烫真诚的道谢、朴素热切的关切,再加上赵德柱这藏着锋芒的一问,一股脑朝他涌来。

冷砚舟脊背微微一绷,身形挺得笔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自出生起便长居京城长信侯府,高墙深院之中,日日看甲士演阵操练,夜夜听见父亲或兄长与心腹部将在密室之中商议边防布局、营寨攻守。

他自幼浸在军机谋略里,早已习惯刀光暗影里的对峙,习惯权谋周旋中的机锋,习惯旁人投来的忌惮、揣测与敌意。

唯独这般直白坦荡、不带半点算计的善意,他从来不曾领教。

方才大婶伸手拉住他胳膊的时候,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内一缩,多年的戒备已经刻进骨肉。

喉头轻轻滚动两下,他先稳住心神,低声承接下乡亲的谢意,声音低沉干涩:

“多谢各位叔伯婶子,我只是从前偶然听过旁人闲谈,算不上什么本事。”

说完,他抬眼看向赵德柱,神色平静从容,不见半分慌乱,语气恭顺谦卑,恰好是一个流离逃难孤童该有的模样:

“保正言重了,一村大小琐事,平日都劳您费心操劳。我不过随口提了几句粗浅主意,真正拼死守住寨门的,是村里诸位叔伯。这些守御的法子,早年在家的时候,常听府里退伍的老兵闲谈戍边守寨的旧事,我在一旁默默听着记下了,今日不过侥幸用上。”

这话半真半假,分寸拿捏得极稳,既圆了自己通晓攻守方略的来由,又把所有功劳尽数归还给乡邻,不露半分锐气,叫人挑不出错处。

可他心底的警铃早已高高拉起。

他看得透亮,赵德柱方才的羞愧是真的,对他的忌惮、探查之心同样不假,这一场登门道谢,本就是奔着试探而来。

苏老夫人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笑着帮他圆话,顺势轻巧岔开话题:

“德柱啊,不过是孩子零碎听来的闲话,哪里值得你这般追根究底。各位乡亲的心意我们都收下了,他一个半大孩童,只是凑巧记得几句守御之法,哪里担得起大家这样厚重的酬谢。外头天寒风厉,大家别挤在风口,带来的东西也都拿回去,各家日子本就紧巴,不必这般破费。”

苏明远也跟着上前,语气温和诚恳:

“邻里之间,危难之时守望相助本就是理所应当。玉生既是我家亲戚,出力也是分内之事。大家的心意我们牢牢记着,实在不必再送东西过来。”

赵德柱见苏老夫人有意护着少年,而冷砚舟的应答滴水不漏,寻不到一丝破绽,不便继续紧追盘问,只能暂且把满腹疑虑压回心底,跟着众人一同客套附和,只是眼底探究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散去。

立在一旁的苏二奶奶杏花也跟着帮着劝说,面上维持着乡邻间该有的和气,可当视线扫过冷砚舟渗血的绷带时,心底那层隐忧与不喜又沉了几分。

方才在寨门前,她亲眼看着这个少年调度众人御寇,那份临危不乱、条理分明的气度,绝不是一个沿街乞讨、无依无靠的孤童该有的。

她总觉得,这孩子身上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

只是婆婆已经开口,丈夫也应允收留,她不便当众表露分毫不悦,只能把满心芥蒂死死压住,维持着周全体面。

众人见苏家祖孙再三推辞,也不好硬把东西留下。

不少村民想起方才流寇突袭,村里的蒙学仓促停课,孩子们落下了功课,便同苏明远商量,索性把娃留在苏家西配房读书,等到傍晚再来接。

苏明远一口应下,各家父母细细叮嘱自家孩童安分听讲,才陆续告辞离去。

赵德柱临走之前,又回头深深望了冷砚舟一眼,才转身跟着乡邻走远。

几个跟着大人过来的孩童留了下来。他们一早便听爹娘说了这个外来哥哥退寇的事迹,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睛,满是好奇,黏在冷砚舟身上挪不开。

苏明远领着孩子们走进西配房的蒙学,孩子们各自在矮木凳上坐定,心底的好奇依旧按捺不住。

念书的时候,总忍不住悄悄伸长脖子,越过门框往院子里张望,总想多看几眼这个仅凭几句话,便帮村子打退流寇的陌生哥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稚嫩的诵读声断断续续飘出院落,时不时有人分神,念错字句。

苏明远握着戒尺,轻轻在桌沿敲了两下,低声提醒:

“专心背书,不可东张西望。”

孩子们慌忙收回目光,可不消片刻,又有视线偷偷溜向院中。

一个小胖墩索性把书卷举得高高的,挡住小脸,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往外偷瞄,被苏明远一眼瞥见,瞪了回去,吓得他赶紧缩起脖子,老老实实跟着诵读。

这边安顿好学堂的孩子,苏老夫人转头看向冷砚舟,柔声对儿媳吩咐:

“杏花,你先带玉生去堂屋坐着,倒一碗热水给他暖暖身子,我去把村医请过来给他看一看伤。冻裂的口子沾了寒气,一旦染了热毒,可不是小事。”

苏二奶奶杏花应声。

她心里对这个来历不明、满身风霜伤痕的少年始终存着提防,方才他调度御敌时那份异于常人的镇定,一直搁在她心上。

只是婆婆已经发话,她不能失了礼数,只能压下心事,维持着客气周全的模样。

她侧过身子,朝冷砚舟抬手示意,语调平稳,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

“随我来吧,先到堂屋歇歇,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冷砚舟轻轻颔首,沉默地跟在苏二奶奶身后,抬脚迈进正屋的堂屋。

堂屋里陈设简朴老旧,一张磨得温润的榆木方桌,四条长凳,靠墙立着斑驳脱漆的木柜,柜面上摆着粗陶茶壶,还有几只磕破小口的茶碗,处处是农家俭素的模样。

苏二奶奶提起茶壶,往粗瓷碗里斟满滚烫的热水,轻轻推到他面前,指尖刻意避开,不肯同他有半点触碰。

“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苏二奶奶开口,语气客气,却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学堂里这些孩子年纪小,好奇心重,都听说了你帮村子击退流寇的事,总忍不住往外张望,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目光匆匆扫过他缠着白布的双手,又飞快移开,声音放轻,暗含提点:

“咱们农家小院,不比别处,日子只求安稳清静,本分度日。你安心在此落脚,只要守好分寸,安分行事,我们自然会好好待你。”

话语听着温和,可冷砚舟听得通透。

杏花这份礼貌只是面上功夫,心底的提防,半分都没有遮掩。

他并不恼,只是垂落眼睫,隔着纱布,指尖轻轻挨着碗沿,低声应道:

“劳烦二舅母费心。玉生记下了。”

他的声音平缓淡然,听不出喜怒,可这一句 “记下了”,让苏二奶奶心头微微一动 :

这少年远比外表看上去通透,旁人话里藏着的顾虑与试探,他全都听得明明白白,只是不点破。

窗外寒风卷过院中的老枣树枝桠,干枯枝丫相互摩擦,沙沙作响。

西厢房的读书声一阵一阵飘过来,其间夹杂着孩童按捺不住、偷偷向外打量的细碎动静。

冷砚舟垂着眼,望着碗里晃动的热水光影,方才赵德柱那一句追问,依旧在耳畔盘旋。

他清楚赵德柱的心思:这位保正既羞于自己临阵失了底气,又忌惮他身上说不清来由的本事,今日试探落空,往后绝不会就此罢休,只怕还会另寻机会,深挖他的真实来历。

可方才乡亲们朴素滚烫的关切同样真切,大婶心心念念要给他送獾油,年轻后生拍着胸脯许诺护着他。

这份不带任何算计的暖意,烘得他心口一阵阵发胀。

他想起昔日长信侯府的光景。

侯府高墙之内,看似荣华显赫,实则暗流丛生。

京中不少人忌惮长信侯手握重兵,连带着对他这个侯府幼子也处处揣测、暗藏戒备。

后来祸从天降,侯府一夜倾覆,他仓皇出逃,一路颠沛奔逃,曾蜷缩在大雪荒野的土坎之下,饥寒交迫,连野狗都敢上前争抢他手里那半块发硬的干粮。

那时候的他,从来不敢奢望,会有一群素不相识的普通人,这样真心实意感念他、心疼他身上的伤痛。

他微微凑近碗沿,碗壁的温热透过层层纱布传到手心,和心口那一缕陌生柔软的暖意,慢慢交融在一起。

只是这点难得的暖意,终究没有冲散他刻在骨血里的戒备。

苏二奶奶客气之下深藏的顾虑,赵德柱不曾放下的疑心,都清清楚楚横在他心上。

这一方小小的农家院落,烟火温柔动人,可平静之下,暗流依旧潜伏。

他捧着一碗热水静坐堂中,心底常年紧绷的那根弦,依旧不敢有半分松弛。

不过,这一回,那根时刻绷紧、只为求生与复仇而存在的心弦之上,难得沾染上了一丝,属于寻常人间的温软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