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众人也只是说笑,此时开门并不合规矩,阮三娘子还在房中梳妆,谢临舟当着众人的面,紧张地吟诵提前准备好的催妆诗。
这诗他自三月前就开始写,反复修改了近百次,将家中有学问的兄弟姐妹挨个请教了个遍,才不至于被阮家几位书念得好的公子挑剔。
一番折腾后,阮府终于开门放他们进去,一行人步入堂中,少顷,阮三娘子手持团扇款步而出。
扇面堪堪遮住阮蘅半张脸,露出她春山般的眉,秋水似的眸,一身青绿婚服,长裙曳地,遥遥朝谢临舟投去一眼,便叫他闹了个红脸。
触及那双几月不见的熟悉眉眼,谢临舟不觉间,心中的郁气便散得一干二净,他心跳若擂鼓,呼吸杂乱不堪,面上却还强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同阮蘅行奠雁礼,告别亲长。
待到了谢家,又是一番繁复的礼仪,秦昭野和几个同窗跟着谢临舟忙前忙后,直到午宴开席前,才短暂得空。
在这之前,沈惊霜已带着阿宁将前来赴宴的夫人娘子们见了个遍。
秦昭野以往在众女眷眼中,一直是龙章凤姿、战功卓著的少年将军,孝亲敬长,谦和有礼,光风霁月,洁身自好,又是靖安侯府独子,将来必承袭爵位,简直是女婿和夫婿的绝佳人选。
经此一遭后,名声直接跌入谷底,未婚先闹出个生母不详的孩子,家中还如此拎不清,竟带出来光明正大地见人,让许多本来想和秦府议亲的人家退避三舍。
秦昭野对此倒乐见其成,她从沈惊霜那接过阿宁,单手抱在怀中便故意在同僚聚集的地方乱晃。
几位世家公子本聚在一起说笑,见她抱着个陌生的孩子过来,目光在阿宁身上打了个转,好奇问:“这是谁家的小娘子?生得这般好。”
周遭众人的目光顺着那人的话一齐投过来,秦昭野弯唇,从善如流道:“这是我的亲生女儿。”
话落,众人面上精彩纷呈,或惊惧、或不解、或好奇,喧闹的庭院愣是静了几秒,才有一个跟她相熟些的同僚出声道:“怎么突然有个这么大的女儿?”
秦昭野面不改色地扯谎:“阿宁出生时请大师算了一卦,说她五岁前不得见人,否则只怕有灾祸,这才拖到今日。”
众人:“……”
院中再次陷入寂静。
无视周遭投来的复杂目光,秦昭野抱着阿宁行了一礼,转身施施然离去。身后渐渐迸发细碎的私语,从庭院传到回廊,又从回廊传到正厅,今日来的宾客,几乎都知晓了秦小将军有个孩子。
待回家去,一传十十传百,竟是半个京城的富贵人家都知晓了……
秦昭野抱着阿宁缓步走着,经过一处转角,廊下层叠的绿植被甩在身后,眼前豁然开朗。
而后撞入眼帘的,是一抹天水碧的衣衫,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脚步一顿,视线顺着那抹碧色上移——裴知聿正斜倚在朱漆廊柱上,神色是惯有的沉静冷淡,只眸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谑。
他道:“你的亲生女儿?”
对啊,还是你的呢。
秦昭野环顾四周,发觉裴知聿待的这地方其实很隐蔽,若非恰好经过,旁人绝对察觉不到他们二人就在此处。
他在这偷听许久,她也是走过来才发现。
她放下心来,从容应道:“对,正是我的亲生女儿。”
裴知聿听她信口胡诌,没忍住低低嗤笑一声,目光从秦昭野的面庞,移到她怀中抱着的小女娃,随即愣住。
像,真的像。
若非他知道秦昭野是女儿身,倒真要信了这是她亲生女儿。
鼻梁、嘴唇、脸型和秦昭野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只是秦昭野常年习武,皮肤是风吹日晒后的蜜色,一双眼睛狭长英气,眼尾微挑,瞳仁漆黑如墨。而阿宁的皮肤白皙,长了一双比她阿娘圆润些的桃花眼,看人时总闪着细碎的光。
裴知聿心头莫名一跳,他向来不喜孩童,家中弟弟妹妹众多,可他从来不愿去理会,即便被裴父指着鼻子骂未尽长兄职责也不甚在意。
可此刻看着阿宁,竟没来由地产生了几分亲近感。
他眉头微微皱起,压下心头异样的感受。
还在秦昭野怀中的阿宁和许久不见的爹爹对视,虽察觉到爹爹看她的眼神陌生,可还是高兴地咧着小嘴笑了起来。
看见她这般神态,裴知聿险些鬼使神差地跟着一同扬起嘴角。
他迅速恢复成以往的淡漠神情,目光转向秦昭野,道:“若我没记错,你十来岁时不是日日同我一道在太学念书?哪来的时间生孩子?”
秦昭野尴尬一笑,随口搪塞:“男子有孩子又不耽误念书。”
阿宁来回转头看看阿娘,又看看爹爹,一双澄澈的眼睛满是茫然,似乎有些难以理解眼前的情况。
裴知聿懒得理她这明显扯谎的话,转而问:“你嘱咐我一定来谢府赴宴,所谓何事?”
秦昭野看着他,弯唇笑道:“请你来,看看我女儿可不可爱。”
裴知聿:“……”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像是被气的。
“你是在同我说笑吗?”
秦昭野心虚地咬唇,不答他的话,没等他再开口,反手就把阿宁往他怀里塞,“不然你抱抱她?”
裴知聿先是下意识抗拒,后退半步,可撞上秦昭野和阿宁满是期待的目光,他骤然顿住脚步,犹疑片刻,鬼使神差地伸出双臂,稳稳接住阿宁。
他头一次抱孩子,一时连手都不知怎么放,小心翼翼拖住阿宁的腿弯,好不容易调整好姿势,又僵硬得不敢动半分。
阿宁伸手,像以往一样习惯性揪住爹爹半披的墨发,秦昭野本想开口制止,可见裴知聿未有半分抵触之色,又将话咽了下去。
她看到裴知聿目光定定地望着阿宁,启唇轻声问:“她叫什么名字?”
“秦岁宁。”阿宁抢先道,一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长睫上下拍打,“爹……爹爹叫我阿宁。”
裴知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声爹爹唤的是秦昭野。
说来奇怪,他与秦昭野相识十余年,长久以来一直将她视作男子。如今知道她女儿身也不过一月,竟然就完全接纳了。
他垂眸看向怀中的小姑娘,又问:“你几岁了?”
阿宁乖乖应答:“五岁。”
裴知聿心底讶异,眼前这孩子看身量,说是七八岁亦有人信,若真是秦昭野的骨肉,倒合情合理,毕竟她身为女子,又是武将,常年混迹于行伍男子之间,也不显得矮小。
他目光再度扫过阿宁那张同秦昭野如出一辙的面容,只觉秦昭野应是精心挑选出的这小女娃,对外宣称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毕竟她不便婚配,挨众人说一时的闲话,总好过被人质疑身份。
他心中了然,不再想阿宁的事,压低声音对秦昭野道:“过几日,我要派人出去做事,只是手头不太宽裕,可否请你借我些银钱,缓一阵定尽快还上。”
他那日和秦昭野已商定,要先拿徐家开刀。
徐国公门生众多,于天下读书人心中,徐家亦是书香名门,声望煊赫。读书人的话最是可畏,若不先除徐家,恐怕他们的谋划会被徐家借士人之口歪曲成不义之举。
他要从依附徐家的一众边缘小官入手,这些人多半暗藏劣迹,只要将他们的罪证挖出来,公之于众,便能一点点瓦解徐家多年积攒的声望,届时再想动徐家,便顺遂得多了。
只是此事耗人耗财,他万事俱备,唯独苦于囊中羞涩。
裴知聿微微垂眸,心头生出几分难得的赧然。
他口中虽许诺会尽快还上,可他们扳倒三大家,哪一步不要钱?怕是秦昭野这钱真借给他就一去不复还了。
意料之外,秦昭野只是颔首,毫不迟疑道:“好,我差人给你送去,不需你还,先前你救我一命,我还未曾答谢,这些,便当作谢礼罢。”
裴知聿眸光一亮,正欲说些什么,便听周围的谈笑声伴着脚步声逐渐增大。
原来是到了开席的时辰,一众宾客都要往席面去。
秦昭野连忙伸手,把阿宁接回怀中,匆匆同他分别。
为了方便他们暗中做事,两人早就商量好,在人前仍旧表现出交情浅淡的样子。
可怀中温热的小人陡然离去,裴知聿还是感到一阵极短的空落,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发觉,便已消失殆尽。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方才托抱阿宁的右臂,却见他的右肩,被阿宁扯着的那缕头发,化作了一条小小的麻花辫。
裴知聿愣在原地,哑然失笑。
……
徐国公府内,徐明远正紧咬着一方素帕,趴在拔步床上。
身下铺设的华贵素执被他层层冷汗浸透,他衣衫半褪,由着府医俯身替他涂抹伤药。
那日下朝后,徐国公便寻了个由头,对他施了家法。徐国公夫人几番上前阻拦无果,又同徐国公翻天覆地地吵了一架。
这几日徐明远一直告假在家中养伤,身后火辣辣的痛感袭来,他一双眼睛翻涌着淬了毒一般的阴鸷。
府医方才敷完药膏,便有小厮进门躬身通传:“公子,大姑娘来看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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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