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将军她力能扛鼎 > 第4章 验证

第4章 验证

萧珩这辈子第一次怀疑自己有病,是在一个本该寻常的夜晚。

那天白天他做了一件事,派人去最近的城镇,找当地最有名的乐伎来军营献艺。

名义上是“犒劳将士”,实际上他只打算让乐伎在自己帐中弹一曲。

一曲就够了。

他需要证明一件事:自己心跳加速,只是因为太久没见到像样的女人,不是别的,绝对不是因为那个叫沈策的新兵。

顾七接到这个命令的时候,沉默了三息。

“殿下,”他面无表情地问,“您说的是……乐伎?”

“对。”

“在边关?”

“最近的镇子离这儿只有四十里。”

顾七又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办了。

他伺候萧珩三年,见过自家王爷做各种奇怪的事,为了躲太妃安排的相亲假装生病、为了不去上朝假装扭了脚,但千里迢迢从边关找女人,这还是头一回。

他没有问为什么。

但他的眼神分明在说:殿下,您不对劲。

萧珩假装没看见。

此刻,夜幕已经完全落下,军营里点起了篝火和火把。

新兵营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说笑声,那群新兵今天□□练了一整天,现在正抓紧睡前最后一点时间放松。

风吹过来,裹着松脂燃烧的味道和远处马厩的气息。

萧珩坐在自己的大帐里,手里拿着一卷军报,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等。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帐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殿下,”顾七的声音在帐外响起,“人到了。”

“让她进来。”

帐帘掀开,走进来一个女子。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穿着鹅黄色的衣裙,脸上画着精致但不浓艳的妆容。

眉如远山,眼含秋水,怀里抱着一把琵琶。

她走进大帐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靖王殿下这么年轻。

她很快低下头,盈盈拜倒:“民女柳如是,参见靖王殿下。”

声音也好听。

软而不腻,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媚。

萧珩打量了她一眼。

按照正常标准来说,这确实是个美人。

五官精致,身段玲珑,琵琶抱在怀里像一幅画。

但萧珩看着她,内心毫无波动。

他等了一息。

两息。

三息。

心跳平稳,面色如常,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起来吧。”萧珩说。

柳如是站起身,按照她的职业习惯,微微侧身,露出了一个最好看的角度。

她不知道这位王爷叫她来做什么,军营里叫乐伎,要么是为了听曲,要么是为了别的。

但不管是哪种,她都不亏,毕竟这位靖王,比传说中还要俊美。

“你弹一曲吧。”萧珩说。

“殿下想听什么?”

“随便。”

柳如是低头拨弦,琵琶声从指间流出来。

她弹的是《春江花月夜》,指法娴熟,音色动人。

乐声在帐篷里回荡,像是把江南的温柔硬塞进了边关的粗粝里。

萧珩听着。

认真听。

强迫自己认真听。

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音律上,试图让音乐带动自己的情绪。

然后他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

沈策单手举起石锁。

手臂纹丝不动。

肩膀纹丝不动。

连呼吸都没有变重。

阳光打在他灰色的短打上,把他肩膀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座山的剪影。

萧珩猛地睁开眼睛。

“……殿下?”

柳如是停下拨弦,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没事,继续。”

琵琶声重新响起。

柳如是换了一首,这次是轻快的小调,节奏明快,适合助兴。

她一边弹,一边偷偷观察这位年轻的王爷,他眉头微蹙,嘴唇紧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叩着节拍。

但他的眼神没在她身上。

他甚至没怎么看她的脸。

他的视线落在帐篷角落里的某个点上,似乎在想什么非常遥远的事。

柳如是觉得不对劲了。

她见过太多男人看她时的眼神,有欣赏的,有贪婪的,有故作矜持的。

但这位王爷看她的眼神,和她弹的曲子之间毫无关系,就像他根本没在听。

“殿下,”她终于忍不住停下手指,“民女弹得不好吗?”

“你弹得很好。”

萧珩说得很快。

柳如是沉默了一下:“那殿下为什么……不看民女?”

萧珩被问住了。

他总不能说“因为我怕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一个新兵举石锁的样子”。

所以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拖延了两息,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话:“本王听曲的时候习惯闭眼。”

顾七站在帐外,面无表情地守着。

他听见了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

柳如是没有再追问。

她虽然年轻,但在风月场里混了五六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这位王爷要么是对她不感兴趣,要么是心里有别人,不管是哪种,她今天这趟都算是白跑了。

她重新拨动琴弦,弹了一首温柔到骨子里的小调,试图用最后一把力把这位王爷的魂勾回来。

萧珩听到了。

他在脑子里客观地评价:

指法精湛,音色柔美,在乐伎中算得上上乘。如果换一个人坐在这里,大概已经醉了,但他坐着坐着,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校场上看到的那一幕,沈策把石锁放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离开。

他转身的时候肩膀先动,带动整个上半身,那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萧珩发现自己记得那个转身的每一个细节。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注意。

柳如是一曲终了,抱着琵琶,静静地等着。

她在等萧珩开口,通常到了这个时间节点,客人应该开始点酒、点曲,或者说点别的什么。

但这位王爷什么都没有点,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叩着桌面,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你还会弹什么?”萧珩终于开口。

“殿下想听什么,民女就弹什么。”

“那你弹一首……”

萧珩想说“弹一首能让我忘记今天下午那个举石锁的新兵的曲子”,但他及时刹住了,“弹一首欢快的。”

柳如是点点头,开始弹《采莲曲》。

这首曲子确实欢快,节奏跳跃,仿佛能看到江南女子划着小船在莲叶间穿行的画面。

萧珩强迫自己跟着节奏打拍子,脑海里努力浮现出莲叶、湖水、采莲女的笑脸。

然后画面一滑,又变成了沈策。

沈策站在校场上,单手举着石锁,表情平静得像端了一碗水。

萧珩手指的节拍停了。

他终于放弃努力,闭上眼,让那个画面自在地浮现。

然后发现放松下来后,那个画面更清晰了。

他甚至能记得沈策额角有一道极淡的旧伤疤,大概是小时候打架留下的。

完了。

真的完了。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打量一个美人时,内心毫无波动,而他想起一个男人单手举石锁时,心跳加速了。

“殿下?”

柳如是停下拨弦,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她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弹了三首曲子,这位王爷连正眼都没给她几个。

“你,”萧珩忽然站起身,“坐到我身边来。”

柳如是愣了一下,然后照做了。

她放下琵琶,站起身,款款走到萧珩身边。

她在风月场里见过太多欲擒故纵的把戏,大概这位王爷也差不多。

她暗自松了口气,坐下时顺势往萧珩身上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手臂。

好闻的熏香钻进了鼻腔。

萧珩低头看着她的脸,眉如远山,眼含秋水,确实很美。

他等了一息。

两息。

心跳平稳。

然后他不受控制地做了一个实验。

他让柳如是的脸在脑海里模糊化,然后在那张脸的轮廓上,叠加了另一张脸,一张方正的、不够精致的、带着一道旧伤疤的脸。

心跳飙升。

萧珩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站起来。

柳如是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她在风月场里混了五六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男人让她坐到身边,然后自己弹起来跑了。

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今天妆容出了问题。

“殿下,民女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吗?”

“没有。”

萧珩深吸一口气,“你做得很好,是本王的问题。”

“……您什么问题?”

萧珩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柳如是以为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

然后萧珩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本王大概是病了。”

柳如是不知道该接什么。

作为一个专业的乐伎,她的业务范围不包括给王爷看病。

她只能委婉地说:“殿下,军营附近应该没有大夫,但最近的镇子上有一家医馆,民女认识坐诊的大夫。”

“大夫没用,本王这病,需要的是……”萧珩顿了顿,“算了,你退下吧,赏银去找顾七领。”

柳如是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职业素养让她闭上了嘴。

她站起身,抱起琵琶,欠身行了一礼,然后退出帐篷。

她走出去的时候,在帐门口和顾七对上了视线。

顾七面无表情,但柳如是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微妙的同情。

“柳姑娘,这边请。”

“顾大人,”柳如是压低声音,一边走一边忍不住问,“你们王爷……是不是不太正常?”

顾七沉默了片刻。

“没有。”他说。

柳如是松了口气。

“他只是最近心情不太好。”顾七补充道。

这句补充反而让她更疑惑了。

但作为一个见过世面的乐伎,她深知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她跟着顾七领了赏银,坐上回程的马车,在夜色中离开了军营。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萧珩的大帐,灯火还亮着,映出一个正来回踱步的影子。

她看不懂这位王爷,但她隐约感觉到,他心里可能已经装了一个人。

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

柳如是在心里默默同情了一下那位姑娘,能让一个王爷变成这样,怕不是个天仙。

如果她知道萧珩心里装的是谁,她大概就不会这么想了。

帐内,萧珩正在踱第七圈。

他已经放弃了自我欺骗。

花魁测试的结论是铁证如山的:

他看柳如是的时候,心跳平稳,呼吸正常,甚至觉得熏香太呛。但看沈策,不是看,只是想到沈策,心跳就飙升,脑子里开始自动回放沈策的各种画面,举石锁的、站队列的、转身离开的。

最可怕的是,他今天甚至没正面看到沈策的脸。

他只是远远地看了沈策的背影,和侧面,和手臂。

然后他的大脑就把这些片段剪成了一部完整的默片,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萧珩停下脚步,站在帐中,瞪着帐篷的篷布。

然后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明天沈策站在他面前,对他笑一下,他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那个画面。

心跳又飙了。

“行了。”

萧珩对空气说,“行了,我知道了。”

他知道了什么?他知道了自己不正常。

他知道了自己大概、可能、或许,是个断袖。而且是最糟糕的那种断袖:

只对一个特定的人断,对其他任何男人都不断,这样连断袖都不算完全是,只能算是,沈策癖。

这个词萧珩自己发明的,他觉得既贴切又荒诞。

夜风吹过军营,把篝火的噼啪声和新兵营里隐约的鼾声送进大帐。

萧珩站在帐中,忽然觉得有点孤独。他从小在宫里长大,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演戏,早就习惯了不把任何情绪写在脸上。

但他此刻真的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说什么呢?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新兵,他是男的,我不认识他,但他举石锁的样子让我心跳加速。”

不行。

这话说出来,他靖王的面子就彻底没了。

顾七也不行。

虽然顾七嘴巴严,但这种事,他光是想想顾七听完之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会出现的微妙变化,就觉得头皮发麻。

萧珩最终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坐回案前,拿起军报,逼着自己看进去。

第一行字:“北境军冬衣未到,各营士兵多有冻伤……”他看了一遍,没看进去。

又看了一遍,还是没看进去。

第三遍的时候,他放弃了,把军报往桌上一拍,仰头靠在椅背上。

帐篷顶上落着一只小飞虫,正绕着油灯飞。

萧珩看着那只飞虫,脑子里浮现的却是下午校场上沈策转身离开的画面。

沈策的背影很宽,也很稳。

那么大的个子,走路的时候却一点声响都没有,像一只收敛了爪子的猛兽。

萧珩忽然很想知道沈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他发现自己还没听沈策说过话。

这个念头让他坐直了身体。

然后他想了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他可以叫沈策来问话。

他完全可以。

他是监军,沈策是新兵。

监军叫新兵来问话,天经地义。

他想了很久。

最终没有叫。

因为现在已经快二更天了。

现在叫一个新兵来问话,怎么看都不正常。而且他叫沈策来干什么?问什么?

“你今年多大?”

“在家种地收成如何?”

“你为什么力气这么大?”

这些问题随便一个教官都能问,犯不着他一个监军半夜召见。

萧珩深吸一口气,又站起来,又开始在帐中踱步。

此刻的沈昭,正在第九队的帐篷里呼呼大睡。

她今天举了石锁又跑了几十圈校场,虽然不觉得累,但身体到了该休息的时候。

她睡得很香,旁边赵大勇打呼噜的声音比战鼓还响,都没把她吵醒。

她不知道今晚有一个王爷因为她失眠了。

她不知道有一个女人被连夜叫来军营,又莫名其妙地被送走了。

她不知道有一个人正在帐篷里来回踱步,纠结自己是不是断袖。

她只知道馒头很香,风很痛快,她睡得很舒服。

月亮升到了中天,把整个军营照得银白一片。

萧珩终于踱完了他也不知道多少圈的步,重新坐回案前。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的折子,提笔蘸墨,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沈策。

然后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字写得很端正,但墨蘸多了,“策”字的最后一笔洇开了。

他把折子合上,放回抽屉,推到最里面。然后熄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铺上,闭上眼。

脑海里又浮现出校场。

阳光、尘土、石锁。沈策的手臂,沈策的肩膀,沈策转身离开时带起的那一阵极轻的风。

萧珩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太妃跟他说过一句话:“珩儿,动心是不讲道理的。”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他绝望地意识到,他人生中第一次动心,动的居然是一个男人。

而且这个男人甚至不认识他。而且他甚至不知道这个男人叫什么,不,他知道。

沈策,京城沈家远亲,在家种地,能单手举起八十斤石锁。

萧珩又翻了个身。

顾七站在帐外值夜,听见里面翻来覆去的声音,面无表情地抬了一下眉毛。

然后他想起了白天在校场上看到的那个新兵,那个比别人高半个头、单手举起石锁的新兵。

顾七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嘴角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果不仔细看绝对发现不了的笑意。

他家王爷,不对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