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是我话说太重了,对不起。”
“路姐姐别这么说,也是我的错......”
路晚双与常宁并排靠着,坐在屋门前的台阶上。这样的场景,就算在之前,也是少有的。
路晚双想,虽然前世她对自己同母异父的妹妹并没什么好印象,但在此刻却想,她与常宁若真是亲姐妹就好了。
血脉相系,再也不会走散。
“我是怕你......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不管怎样,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路晚双终于能将心中想法倾吐。
常宁本来有些心虚,只是好在路晚双不再与她置气,这才大大方方说道:“因为我当时特别担心姐姐,怕姐姐被他们......”
剩下的她却说不下去了。
路晚双轻声说:“不过,幸好这都过去了,你和我都平平安安的。”
她不禁又嘲弄道:“明明是关心我,我却这么不领情。”
不料常宁一听,又急了:“那夜姐姐是为了保护我们!要是让姐姐自责,反倒成我的不是了。”
“况且,当年也是这样的,姐姐能留下来,我很高兴,是自我出生以来,遇到的最高兴的一件事。”
从此之后,她过了这么多的好日子。
路晚双眼眶有些湿润了,感慨万千,又伸出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
其实,那也是令她感到非常非常高兴的事。
尤其是,让她遇见了这么好的常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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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连日放晴,前行必经的径道也已经有专人在修缮。再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够启程了。
部下还是隐隐有些担忧,到燕应清营帐中禀道:“将军,这前边的路还未修好,耽搁了脚程。若上头怪责下来,大伙都免不了受罚。”
燕应清早料到他会这样问:“无事。我早已向上级去信,释明了缘由,那边也准允了我们稍作停留。”
部下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尽管心里还存着些不满:“将军若是早些说,属下这大雨几日也不至于跟着担惊受怕。”
燕应清头也不抬,淡然回道:“路途不便,这两日才收到回信,未来得及。不过你辛苦了。”
部下无话可说了。
“说来,将军您吩咐要修缮和佑堂前的篱栅,已经快建好了。”
燕应清闻言目光忽闪,一下起身来:“我看看去。”
从前山匪这么轻易就找上了门,除了堂内人防备松懈外,外墙的毫无阻隔也是原因之一。
他们一队人被大雨所困,是和佑堂中人为他们送来炭火与姜汤,附带问寒问暖。
反正士卒这些日子闲散无事,不妨也为堂中人行些方便。
而这层带有兽刺的硬篱栅,也快要完工了。
路晚双听到瑞雪的传话,再亲自出去看时,还是不免为此惊讶。
本来她也有这样的想法,但这眼下事忙,还顾不上。
若是他们自己请人来修,恐怕要磨上个十天半月。这回有兵士帮忙,竟只花了三两天,便建成形了。
有了这层带尖刺的篱栅,别说山匪,以后就是连野兽侵袭也会少了。
不过,路晚双也得再告诉尹子溪一声,让他再加些守卫的人手。
由此,她感激不尽。
按说该是由她去亲自道谢的,不过,该以哪种身份呢?
原来到这个时候都踌躇不定,以至于瑞雪都来问她:“夫人还是不准备去跟将军打声招呼么?”
话里的意思似乎是,别还是像两个陌生人一般。
这是难遇的良机啊。
但路晚双仍旧摇摇头。
“我在这儿只是和佑堂主而已。”
瑞雪会意,不再相劝,不管怎样,她都是站在夫人这边的。
有时越不想面对的,反而避之不及。路晚双到院外那边空地,恰巧又碰见了正往这处走来的燕应清。
她的心仿佛被刺了下,定住步子,欠身行礼:“这都是将军命人修好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道谢了......”
燕应清同样也望向她:“无需多礼,堂主一心为善,这小小举措也是为了他们,自然受得起。”
路晚双有一瞬的怔松,最后道一句:“听说向北边去的径道也快修缮完毕了,还望将军远途平安。”
除此之外,好像说不出别的什么了。
但燕应清听完这句话后,并未如她所想一般回话,神情亦停留在此刻,没有就势离去。
像是在等她未说完的后半句一般,可她已然言尽。
微风拂过,她帷帽边上的轻纱随之扬起,一瞬间险些擦过对方的肩头。
燕应清凭本能去捉那不听使唤的纱帘,就在他伸出手的那刻,路晚双躲也似的后退半步,避开他的动作。
路晚双不由得因这无意间的动作面露错愕,她的视野之中,燕应清两指犹豫蜷起,再缩回了手。
“抱歉。”她说。
分不清究竟是谁更无礼了。
面面相觑半会儿,好似无人能打破这一尴尬的局面。
路晚双咽了咽口水,又听燕应清躬身道:“告辞。”
望着渐渐远去的那一颀长身影,她总算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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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明烛掌灯,路晚双一个人伏在案前,仍在专心地写着什么。
处理完日常的事务就将近戌时,但她还接着得忙自己的事。
先前记的日记断了些日子,她正好一块儿补上。
但对于这几日所发生的,实在不可思议。
她脑中想不明白,以为写下来便会豁然开朗。
但很遗憾,并没有。
路晚双搁了笔,打算就此收墨,明日再谈。
但没想到的是,那墨碟竟被她的动作一带,直接翻在了桌面上。
黑墨染透了半张桌案,她的衣袖也没能幸免。
路晚双暗叫不妙,立马起身去寻了巾帕,拦在墨汁顺流的方向,以免它再滴到地上。即便如此,她桌上物件也是遭殃狠了。
不过她方才将日记收到了架子上,未受打翻的墨汁侵染,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路晚双叹了口气,擦净桌案后,换了身衣裙,再抱着脏衣出了门去。
若不眼下就洗,到明日那墨团定然是洗不掉的。
弄脏的这身衫裙她都没穿过几回,自是舍不得就这样丢掉的。
别的人都睡下了,她轻手轻脚地挪开门闩,悄悄离去。
一直到不远处的小溪边,路晚双才再次犯了难。
她忘记了,这辈子还没自己洗过衣裳,因为她怕水。
而眼下,光是见着那片水,她的双腿便会发抖。
回去吧,明日让瑞雪再想想办法,比起靠近溪水,她宁愿干脆直接丢掉衣裳。
但她还未转过身去,却听背后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路晚双一个激灵,摸了摸脸上的面纱,幸好还在。
但那人直奔她而来,在她的身后停下了步子。
路晚双回过头去,是燕应清。
她惊惶未定,却听对方幽声问她:“你怕水?”
毫无预兆的开场白,微妙的语气,令她不禁愣怔。
完全没有先前那般客气与有礼,不知他将自己置于何种方位,只像是足够熟识。
路晚双打定主意摇头:“不怕。”
“碰巧在这儿遇见将军......”
燕应清不留情地打断她:“你还是要躲我么?”
冷厉的话声从耳边传来,她浑身都僵住了。
心中猜测仿若被尽皆看透,她无处遁形,默默蜷在一角阴影下。
路晚双沉声回道:“将军这是何意?”
“先前只当你是不愿,但现下想来,一直逃避也不是办法。”
“你怕水、因为曾经险些溺死;两年前从金陵来到汴州,原本是为探亲,可停下脚步,又有别的缘故,我说得可对?”
分毫不差。
路晚双无法从他说的这些当中挑出纰漏来,只是转身欲走,却被一把扣住了手腕。
“不过我却想知道,能引你到汴州的究竟是何许人也?”
燕应清不是眼下才认出她来,而是更早。
或许是在一开始,又或许是在那夜亭下长谈后。
但真正确定内心答案,是在常宁再来找他的那次。
“将军真是个好人,一下就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常宁很是轻快地说道。
“您想要什么谢礼?”
对方无论怎样看都是个小孩子,他如何好意思讨要?
燕应清收好手头的剑鞘:“谢倒不必了,等路修好后我们就要动身离开了。若是有缘的话,日后也许还能再遇见吧。”
常宁一下就皱起了眉头:“啊?我以为将军还会再待些时日呢。”
“就像姐姐当时那样......”
燕应清被这句话吸引。
想到那个轻纱背后的朦胧身影,他问:“你们姐姐,她有名字么?”
常宁同他道:“堂中人不知道她真名,只知道她姓路。”
话轻轻落下,燕应清心跳漏了半拍。
形单影只落入虎口、雨中单薄身影垂立的人,难道都是......
“还有什么?”为何他才想起问这些呢。
言犹在耳,他脑海中冒出那些零碎而散落的句子——
“听说尹叔叔在世的亲人就剩下她一个了,所以是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的......”
“姐姐她其实不怎么爱与人交谈,总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中。”
“不过,偶然一次我们发现路姐姐似乎很怕水,连靠近都不敢,问她缘由,她却不肯说。”
所以,燕应清他想要问的究竟是什么?
是你宁愿给他人允诺,也要抛下我?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为何此刻形同陌路?
路晚双颤声说:“你放开我。”
燕应清不留余地拒绝:“不行。”
除非她愿意与他解释。
男女气力悬殊便在此刻呈露,路晚双皱紧了眉,垂眸看向那怎么也挣脱不开的手,听他再次开口:“为何不告诉我你是......”
缠夹不清,恰时风又乍起,轻纱掀过,撞入眼帘的是那道还未消褪的印痕与受惊的、秋水一般的莹润眼瞳。
夜风直直地扑在脸上,扫得她眼睛发痒、有几分痛意。
下一秒,泪水啪嗒啪嗒而落,划过脸际,仍倔强地在腮边留下水痕,她泣不成声。
燕应清神色骤变,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他下意识就要上前一步,却因对方涕泪交零的语声而顿住。
“和离书不是你说要写的,为何现在还反来逼我?!”
路晚双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勇气,将他都震住。
“你是我的恩人,是和佑堂的恩人,这样还不够么?”路晚双几乎声嘶力竭,呜咽声隐在其后。
原来从前给不出回答的事,随时间过去仍是没有改变的。
面对她的失态,燕应清心中竟没有半分的不痛快,反而滋生出释然过后的庆幸。
庆幸他走上这条路,庆幸他救下了她,庆幸追问她是谁。
原本他最坏的预想中,她连认都不愿认他的。
眼下她倒是肯面对的......
燕应清反应过来,从前的他也是自讨苦吃了。
如今他似笑非笑说道:“我不祈求你心中仅我一人,若是有我一席之地便好。”
“就像当时置身事外时所说的,为何非去找一个答案?”
他不在乎的话,是否这样便对得起她了。
路晚双没有再留眼泪,道理不是听不进去,但落到自己头上,尚且还做不到。
“你要我如何?”她最后问。
“回到我身边,”燕应清声音更轻,却让人没有任何反驳余地,“现在不能的话,那就定在往后。”
路晚双深吸了口气,发觉连空气中也泛着苦涩的味道。
她没有办法。没法答应,也没法拒绝,只是缄口结舌。
好似被潮水般涌来的情绪噎住,感到自己的拙笨,竟不知如何回转。
她没有脸面再对他承诺任何事,终于迈出步子绕过他,逃也似地离开了。
她觉得自己好狼狈,从未有这样狼狈过,就是遭质问的那时也不曾这般......
可若是留下去,只会更为不堪。
燕应清伸手的手,又触及火烧般抽回。
风无声穿过的溪边,又只剩下他一个。
方才说过的话,只像一出戏,嘲弄着他。
无意识将拳头紧攥,他在想,自己比不过的,究竟是谁?
其实白日时,他未说出口的是,他还不会那么快就走,她也没有能逃的时机。
还有更重要的,那夜如果他晚来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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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