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破庙的瓦缝里漏进来,照在裴元礼那张铁青的脸上。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玄铁卫的,是禁军——真正的禁军,皇帝的亲兵。
裴元礼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你……”他盯着胡斗,声音发颤,“你连禁军都惊动了?”
“不是我。”胡斗松开他,退后一步,“是你那些同党。”
庙外,禁军统领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庙门。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御前侍卫,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
“奉旨拿人!”统领厉声喝道,“丞相裴元礼,勾结逆党,谋害忠良,罪证确凿,即刻押入天牢候审!”
裴元礼踉跄后退,撞翻了供桌。
他看着胡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你怎么会……”
“名单上三十七个人,我昨晚一个都没放过。”胡斗平静地说,“除了裴相,还有兵部尚书周怀瑾、内务府总管孙德海、翰林院学士陆文渊……天亮之前,他们应该都已经被请去喝茶了。”
裴元礼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
“好……好一个胡正阳的儿子。”他指着胡斗,手指颤抖,“你比你父亲狠。”
“我父亲太仁慈。”胡斗看着他,“所以他死了。”
禁军上前,将裴元礼反绑。这位当朝宰相挣扎了几下,最终垂下头,像一头被抽去脊梁的老兽。
他被押出庙门时,回头看了胡斗最后一眼。
“你以为你赢了?”他低声说,“你只是掀翻了棋盘。但下棋的人,还在。”
胡斗没有回答。
裴元礼被带走了。
玄铁卫和禁军陆续撤离,庙里只剩下胡斗一行人,还有江争。
江争站在门口,细剑垂在身侧,红衣上沾着血,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没有走。
叶听风走到她面前,长刀横在身前。
“江争,”他说,“放下剑。”
江争看着叶听风,又看了看胡斗,忽然笑了。
“叶大人,你演得真好。”她说,“十年卧底,忍辱负重,连我都差点信了。”
叶听风没有说话。
“但你有没有想过,”江争的声音冷下来,“为什么裴元礼敢来?为什么他明知道有陷阱,还是只带了四个人?”
胡斗心头一跳。
江争看向他:“因为有人告诉他,今晚必赢。那个人,就在你们中间。”
庙内一片死寂。
铁手张握紧了铁锤,鬼眼婆眯起眼,哑巴七的刀微微出鞘。苏小小缩在胡斗身后,浑身发抖。
胡斗看向叶听风。
叶听风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
“江争,”他说,“你输了,想拉人垫背?”
“我输了吗?”江争笑了,“裴元礼倒了,但你们拿到名单了吗?真名单在哪里?胡斗,你敢不敢把那份名单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胡斗的手缓缓摸向怀中。
那份真名单,他一直贴身放着。
但他忽然犹豫了。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昨晚抄假名单的时候,他明明把真名单锁进了铁盒,交给了莫老邪。但刚才掀翻供桌的时候,铁盒不见了。
莫老邪也不见了。
胡斗猛地回头。
供桌下的暗道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莫师父呢?”他嘶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
叶听风的脸色终于变了。
江争的笑声在庙里回荡,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每个人的神经。
“你们以为自己在猎狼,”她说,“其实你们才是被赶进笼子的羊。”
就在这时,远处皇宫方向传来一声钟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钟声急促,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鼓点。
鬼眼婆脸色骤变:“这是……宫变钟!”
叶听风猛地转身,看向皇宫方向,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不好——”
他的话没说完,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禁军士兵冲进庙门,跪倒在地,声音颤抖:
“报!宫中急报!皇后胡清月……皇后娘娘于半个时辰前,在冷宫自缢身亡!”
胡斗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师姐……死了?
不可能。
昨天她还让他"别来",她还在等他救她。
怎么可能……
“不……”他喃喃道,“不可能……”
江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也有快意。
“胡斗,”她轻声说,“你输了。”
胡斗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那枚金针还在。
但名单不见了。
师姐也不见了。
他拼尽一切,赌上一切,最后……什么都没了。
叶听风忽然暴起,一刀劈向江争。
“是你!”他嘶吼,“是你杀了她!”
江争侧身躲过,细剑反刺,与叶听风的长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叶听风,你装得真像。”江争冷笑,“但你以为我不知道?昨晚莫老邪离开城隍庙的时候,是你给他开的后门!”
叶听风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滞,江争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莫老邪才是我们的人。”江争看着胡斗,一字一顿,“从始至终,他都是。那份真名单,现在已经在该去的地方了。而你——”
她看向叶听风:
“你这条双面间谍,玩得开心吗?”
叶听风沉默了。
许久,他缓缓放下刀,苦笑一声。
“是。”他说,“莫老邪是我的人。但胡清月的死……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江争冷笑,“那谁该知道?”
叶听风看向胡斗,眼中满是愧疚。
“小斗,对不起。”
胡斗没有看他。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庙外。
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却冷得像冰。
“师姐……”他轻声呢喃,“对不起。”
他握紧那枚金针,转身走出庙门。
“胡斗!”叶听风喊道,“你去哪里?”
胡斗没有回头。
“去皇宫。”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铁一样沉。
“我要亲眼看看,她是怎么死的。”
江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胡斗,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胡清月已经死了,断罪门的案子,永远翻不了了。”
胡斗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那就让断罪门,再死一次。”
他说完,大步离去。
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叶听风看着他的背影,缓缓闭上眼。
江争收剑入鞘,转身对身后的玄铁卫下令:
“跟上他。别让他死了。”
“大人,丞相那边……”
“裴元礼已经没用了。”江争冷冷道,“从胡斗拿到名单的那一刻起,棋局就变了。现在,我们要找的不再是名单——”
她看向胡斗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而是他。”
庙外,晨光刺破云层。
京城的天,彻底亮了。
但胡斗知道,他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