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离天授三年,冬。
京城的雪下得紧,像是要把这世间的污垢都盖上一层白布。
江湖行馆的大门半掩着,透出一股暖烘烘的酒肉香气,夹杂着炭火味和男人们身上特有的汗臭味。
胡斗缩着脖子,手里提着一把秃了毛的刷子,蹲在门槛内侧。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脸上沾着不知哪蹭来的黑灰,看起来就像个还没长开的半大孩子。
“喂,那个谁!小南侠!”
一声粗豪的喝骂伴随着一只满是泥雪的靴子踢了过来。
胡斗身子一歪,像是被风吹倒的枯草,顺势滚到了一边,避开了那势大力沉的一脚。他脸上却堆起讨好的笑,手脚麻利地爬起来,凑到那张红木大桌前。
桌边坐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腰间横着一把九环大刀,刀刃上还沾着没擦干的血迹。
“爷,您吩咐。”胡斗低着头,声音尖细,透着一股子奴才气。
“没长眼的东西!没看见老子的靴子脏了?这雪水泥泞,你是想让老子踩着泥进屋?”大汉把脚往胡斗怀里一蹬,震得胡斗胸口发闷。
周围几桌的食客发出一阵哄笑。
“王老三,你这脚臭,别熏着人家小南侠。”
“嗨,人家小南侠可是咱们行馆的‘金字招牌’,脾气最好,活儿最细!”
胡斗仿佛没听见那些讥讽,他熟练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从怀里掏出一块油腻的抹布,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只沉重的靴子。
“爷,您这靴子是‘天香楼’特制的牛皮底,沾了雪水泥浆最伤皮质,得先用干布吸,再用软毛刷。”胡斗一边说着,一边手上的动作飞快。
那大汉冷哼一声,端起酒碗灌了一口:“算你识相。听说你们掌柜的江争最近在收‘英雄帖’?老子这把刀,够不够格上榜?”
胡斗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卑微的节奏:“爷的刀法自然是惊天地泣鬼神,只是……掌柜的规矩您也知道,英雄帖只贴有头有脸的人物,或者是拿着万两黄金的主儿。”
“放屁!”大汉勃然大怒,一脚将胡斗踹翻在地,“老子‘□□’王横,在河北道谁不认识?区区万两黄金,老子……”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整个大堂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逐渐蔓延的,而是像被一把无形的刀瞬间切断了所有声音。
胡斗趴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他眼神却透过散乱的头发,死死盯着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红衣,在这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眼。她没披斗篷,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
江争。
江湖行馆的掌柜,那个让无数江湖豪客闻风丧胆的女人。
她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让人胆寒。那双丹凤眼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趴在地上的胡斗身上,又移到了王横那只还悬在半空的脚上。
“行馆规矩第三条,”江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内斗者,斩手脚。欺凌杂役者,废武功。”
王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收回脚,强笑道:“江掌柜,误会,都是误会。这……这小子皮糙肉厚,我就是跟他开个玩笑。”
江争没说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中的灯笼。
呼。
一阵劲风平地而起,那盏看似轻飘飘的白纸灯笼竟如铁锤般砸在王横的膝盖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王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瘫软在地,抱着膝盖翻滚哀嚎。
“拖出去,扔雪堆里。”江争淡淡吩咐了一句,仿佛只是让人倒了一杯茶。
两个黑衣侍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像拖死狗一样将王横拖了出去。
大堂内鸦雀无声。
江争迈过高高的门槛,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走到胡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起来。”
胡斗连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低着头:“谢掌柜替小的出头。”
“别装了。”江争的声音突然压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刚才王横踢你的时候,你的‘听风步’已经运到了三成。胡斗,你在行馆躲了三年,还没躲够吗?”
胡斗猛地抬头,那双原本浑浊怯懦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如刀锋般的锐利,但转瞬即逝。
“掌柜的说笑了,小的只是怕弄脏了客人的鞋,赔不起。”
江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突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她从袖中掏出一块染血的铁牌,扔在胡斗怀里。
“今晚子时,地字三号房。有个大主顾要来,这活儿除了你,没人接得住。”
胡斗摸到那块铁牌,入手冰凉刺骨,上面刻着一个诡异的蛇形纹路。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断罪门”的令牌。
也是他找了整整十年的仇人信物。
“小的……只是个擦鞋的。”胡斗声音沙哑。
“从今天起,你是行馆的‘送葬人’。”江争转身走向楼梯,红裙翻飞,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不想死,就接好了。”
胡斗紧紧攥着那块铁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