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庄前的这片水叫做‘镜湖’,映天衬地之用,加之梨花常开不败,似落雪,似吊唁。”高善雪轻轻说道。
风过,片片梨花似雪一般落下,停在了她的指尖。
此时辰时已过了大半,秋日明朗的日光倾泻而下,清风拂过,水面泛起微澜,落雪纷纷,广阔的水面映照着上与下,天地一片澄澈。
高善雪立在竹筏前头,身姿宛若松竹,眉目如画,一身轻纱绣带顺着清风泯灭在漫天碎雪里。
方玉堂在竹筏另一端手执长篙,不紧不慢地撑着,他不敢去看前方之人。
他的视线只好四处流连,脸上渐渐浮现出惊叹不已的神情。
他道:“山庄背嵌高里山,坐北朝南,高山又如千重屏障坚不可摧,屏障东西两端又有小山脉坐落,左右同时出水,不见水出处亦不见水流处,镜湖便是明堂。镜子五行属金,为阳,能折光杀煞,再加之随处可见的镇石,莲台,纸钱一样的梨花,化鬼山庄还真是谦虚又傲慢呐。”
“哈哈。”高善雪闻言轻声一笑,“既然如此在意,为何不肯早点来访?你想破庄外迷阵的话,不是轻而易举?”
“别,别!”方玉堂两眼一闭,就算手里攥着竹篙也要作揖求饶,连连道,“别折煞我了,我一个乡里小贼可当……当不起。”
他虽然暂时不撑竹篙了,但那竹筏还顺着余力往前行着,高善雪见他下意识地闭目求饶,默默道:“赶紧撑吧,莫要耽误我会客的时辰。”
二人由西向东,顺风跨湖而过,待耳旁传来一阵铜铃清响,高善雪长袖一转,整个人便扶风而起,那劲风扫过方玉堂的脸,里面还带有淡淡的白色冷香。
他就那么站在竹筏上,看着高善雪离去的背影慢慢飘渺,直至消失不见。
俊朗带笑的面容在高善雪离开的那一瞬,便收敛了一切笑意。
镜湖两端绝不对称,原湘湘所在的西边水域更广,水榭楼台更多,平时多用作庄内人赏花游玩处;东边高地出水更多,因而连廊厢房更多,一般是用于待客居住。
高善雪本就自幼习武,身子高挑,走起路来雷厉风行,劲风阵阵,身旁向她问安的男女仆人也都被她落在身后,很快,她就来到一栋朱红色的高楼前。
雪白的梨花旋而飞上,飞檐挂铜铃,铮铮作响。
她刚要推门而入,就听一声门响,眼前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那人锦衣束发,颇有大腹便便之意。
“王前辈,善雪正准备和您话事。”高善雪向他问好。
“老远就听见你的脚步声,特来接你。”王岳生连连点头,请了高善雪进内,“如何?”
“王前辈当真笃定她就是问剑生的传人吗?”高善雪疑惑道,“她对此间之事似乎知之甚少,感觉和那些普通江湖人知道的消息差不多。”
“绝不有假。”王岳生厉声道,他的眸间闪着暗光,“在奉国寺时初见我就觉得她和那个吐血的师兄不一般,后来澄明和她交手时,发现这姑娘手中有一柄能和孤鸿相触却不会碎裂的短刀,能打造出这般武器的人,除了问剑生,当世不会再有第二人,我也决不相信问剑生只有两把剑留在人世。”
帝剑鸿鹄引,鬼剑孤鸿。
“那……待善雪再多加留意。”
二人相谈甚欢,一路赏景而来,刚刚进入楼阁中落座,三四个紫衣侍女便有序而上,奉好茶水点心,又一一隐没。
“高侄女虽然年纪轻轻,但能以女子之身担起一庄重责,着实巾帼不让须眉,风姿国人呐。”
“王岛主谬赞了,善雪也只是在爷爷闭关之时帮忙处理些小事而已,若真有大事还得请二哥出面。”
“哦?王某来此数日未曾拜访……来到此地,打扰太久,都没能上门拜访,倒显得失礼了。”
“不至于不至于,哥哥就在那——九曲黄泉之下,进了鬼门关就能见到了。”高善雪莞尔一笑。
王岳生本端起一杯茶正准备饮下去,热水刚入口便听得这样一番话,嗓子口一股闷痛涌上,他只好将那一口热水强行咽下。
不多时,门外来了一个身形稍矮的黑衣男子,那男子不过二十出头,面目凛若寒霜,冷峻之极,眉目间像是聚着化不开的寒霜。
“高侄女,我来向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新进收的徒弟,李源知,他乃是当年一十六门的后人。”
“高小姐。”李源知沉沉一声。
高善雪一双明眸快速扫过李源知,微微颔首,道:“原是当年一十六门的后人,善雪理应奉为上宾。”
说罢,高善雪便请他落座。
李源知推辞道:“高姑娘客气了,李某哪里配得上要落雪山庄的代庄主亲自请座。”
高善雪不听,只是将他引到王岳生身边,又让下人重新奉上茶水点心。
她道:“霍洋穷凶极恶,为求长生不老,只抓稚子和少年炼血制药,鬼观音杀了他后,又被孤鸿迷了心窍,走火入魔,他血洗一十六门,一朝一夕,焚山谷血流成河……当年,死在她手下的武林豪杰,也不比霍洋好到哪里去。”
“高侄女,你年纪小,或许不知其他。鬼观音此人来历也是谜一般诡异多端,江湖中人从未有人在她杀了霍洋之前知道她,她仿佛就是为了杀死霍洋而现身的,然后取代了霍洋的位置,孤鸿那样的神兵利器还有霍洋的武功绝学谁人不馋?最初,霍洋当初不也是武林盟主吗?”
王岳生这番话一出来,在场几人纷纷沉默。虽说霍洋已经是前朝的一个死人了,但他的来历也和鬼观音一样扑朔迷离。
三十年前,他就那样手持孤鸿闯进武林,那样一个清雅秀丽的青年和他腰间那柄泛着银光的长剑,翩然而至,下战书,战群雄,在武林中从名不见经传到声名鹊起,再到闻之变色,最后惨烈收场。
三十年后,即便斯人已逝,但那骇人的银色光影不仅未散去,反而变得愈加浓烈。
高善雪想到自己的爷爷那个时候也不比霍洋大上多少,可是她很少从爷爷的口中听到这些,落雪山庄一直避世,不入纷争,落雪山庄的态度就是当今朝廷的态度……吗?
她思量再三,觉得不甚了解之事还是不宜多说,而且她今日前来也不是为了霍洋。霍洋已死,观音仍在,落雪山庄奉命保护外国使者安全,仅此而已。
“王岛主,李公子,善雪今日前来是为通知你们,东濑国公主不日边将从皇宫来到落雪山庄,届时,请诸位务必配合善雪好好保护那位公主。”
他们知道,鬼观音必定会来。远在海外的剑鞘如今主动归来,鬼观音和她身后的前朝余孽不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否则,下一次复国的机会又要等到何时?人世有几个十年?谁人能够真的长生不老?
即便如霍洋一般武功冠绝武林,最后不也是死在了长生不老的疯癫中?
王岳生闻言一颤,笑道:“就是那位有孤鸿三分之一剑鞘的公主吗?”
李源知面色更加深沉,心事重重。
高善雪道:“正是,爷爷亲自说过,剑鞘一分为三,前朝狗皇帝为求一夕之安将其中三分之一送给东濑国使者,另一不翼而飞,而那最后一份就在落雪山庄内。不过,此事也只是听爷爷提起过,落雪山庄内是否有剑鞘,也未曾可知。”
她所言不错,传言风风雨雨,在眼见为实之前,谁人说得清谁人敢保证?至于原湘湘,高善雪仍旧对她的身份存疑。
王岳生眸中一抹暗色闪过。
片刻后,只听李源知问道:“高姑娘,请问,原湘湘姑娘是否已经到达落雪山庄?”
高善雪唇角微微扬起,道:“已到。她是否是问剑生的传人这件事还须等到爷爷出关后亲自确认,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保证任何一个环节万无一失。”
李源知沉沉点头,又追问道:“我与她有些私事,不知她现在何处,是否方便过去?”
“你还在为你师弟的事情耿耿于怀吗?可这并不是你的错。”王岳生坐在一旁静静陈述道。
高善雪看向王岳生。
王岳生轻抿一口茶,便道:“三月奉国寺那事高姑娘应该听闻过?”
“听过。”高善雪道。
“外人自是不知道里面的具体细节的,总之,我们怀疑那个原湘湘和鬼观音的关系非同寻常。”
“王岛主此言何意?”高善雪突然脸色大变。
“鬼观音走火入魔后,武林中能从她手中活下来的人能有多少?”王岳生问道。
“……几乎没有。”
“可是,这世上还是有人活下来的。”王岳生瞥眼看向李源知。
李源知道:“我和小玉就是在她神智不清时活下来的,被她的相好用半条命救了下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咬牙切齿,很明显被自己屠家之仇的爱人救下来这件事,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还有一个人,就是这个原湘湘。当时在奉国寺我们下中了奇毒疏影香,最后紧要关头她不仅用内力震飞了鬼观音,最后被鬼观音挟持走也能安然无恙的回来,若说她们之间没有关系,那自然是假的。”
“小玉,为了从鬼观音手中救下那个原湘湘,不惜强行运功,最后变成了个废人!”李源知愤恨道,“可最后也没得到那个人一个字的回报。”
高善雪凝眉不语,疏影香说是奇毒并不是因为它能在瞬息之间取人性命,毒在它能将习武之人最在意的内力真气在经脉之中全部封闭,若是强行冲破,一定会筋脉尽断,丹田爆破,变成半死不活的废人。
冷冷风过,楼外铃响,凄清寂寥,高善雪觉得自己的脊背慢慢爬上了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