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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我答应你

排练室里短暂的安静被外面依旧隐约可闻的喧嚣衬托得有些失真。潘甜甜的喘息渐渐平复,叶舒妤也松开了紧抓着姐姐衣袖的手,但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惊悸、亢奋和深深的不安。这场突如其来的、近乎暴烈的“爆发”会带来什么?他们九个人的“回家反省”处分会因此改变,还是雪上加霜?老邓会如何反扑?

各种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仿佛凝滞了。

一直安静站在光柱中的徐诗梦,忽然转过身,面向大家。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清冷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平静的冰面下燃烧。她环视了一圈朋友们或担忧、或茫然、或犹带愤怒的脸,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笃定:

“这里……还是不够高。我们去一个更高的地方。”

更高的地方?

“艺体中心的顶层,” 徐诗梦继续说,目光投向天花板,仿佛能穿透层层水泥板,看到那片无人踏足的平台,“那里几乎不会有人去。视野好,也……清净。”

这个提议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冒险——此刻校园里如此混乱,贸然去一个更僻静、更高的地方,万一……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反对。或许是刚才那场混乱耗尽了他们思考复杂对策的力气,或许是他们潜意识里也渴望一个能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氛围的、绝对安全的高处,又或许,仅仅是因为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是徐诗梦——这个在今天,用最决绝的方式牵起江健鹏的手、带领他们走出绝境的女孩。此刻的她,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信服的力量,像暗夜中唯一清晰的航标。

江健鹏第一个点头:“好。顶层安全,能看到下面情况,万一有事也容易发现。” 他本能地觉得,只要是徐诗梦想去的地方,他就要带她去,保护她抵达。

叶池和林群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潘甜甜拉着叶舒妤站起来:“走走走!这地方闷死了!去楼顶吹吹风!”

王鸿文、汪非凡、吴琦自然没有异议。

一行人再次离开排练室,沿着艺体中心内部安静的消防楼梯,开始向上爬。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与远处传来的模糊喧嚣形成诡异的反差。越往上走,光线越暗,空气也带着久未有人至的尘封气味。他们互相照应着,脚步放得很轻,警惕着可能出现的意外。

然而,就在他们爬到大约十楼,准备转向最后一段通往天台的楼梯时,走在最前面的江健鹏猛地停下了脚步,同时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噤声。

楼梯转角处的平台上,影影绰绰,竟然躲着七八个人!看那穿着,赫然是李培慈、黄卫章、邓艾、周健,以及另外几个面熟的学生会干部!他们显然也是躲混乱躲到了这里,一个个脸色惊惶,衣服皱巴,带着狼狈不堪的痕迹,与平日趾高气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狭路相逢,空气瞬间凝固。

两拨人马,在这昏暗僻静的楼梯转角,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正着!短暂的死寂后,是火山喷发般的敌意和怒火!

“是你们?!” 邓艾第一个尖叫起来,指着徐诗梦和江健鹏,脸上的惊惶迅速被扭曲的怨毒取代,“是你们!就是你们这几个害人精!搅得学校天翻地覆!现在满意了?!开心了?!”

李培慈也满脸狰狞,咬牙切齿:“妈的,阴魂不散!跑到这里都能撞上!今天非要给你们点颜色看看!”

黄卫章推了推歪掉的眼镜,眼神阴鸷,没有说话,但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周健缩在最后面,脸色惨白,目光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但当邓艾的怒吼响起时,他还是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将自己归入了“他们”的阵营。

九对八。人数看似接近,但江健鹏心里瞬间一沉——他们这边,五个女生基本没有实战能力,真正能打的只有他自己、汪非凡、吴琦,王鸿文或许能勉强算半个。而对面,除了周健状态不明,其余七个都是人高马大的男生,其中邓艾、李培慈更是体育生出身,平时就仗着身高体壮欺负人。硬拼,几乎没有胜算。

“徐诗梦!” 邓艾显然对上次在办公室被徐诗梦用勋章“将军”、以及刚才混乱中可能听到的关于她“战斗力”的传言心有余悸,但也因此更加恨之入骨,他指着徐诗梦,对其他人吼道,“先把这个最阴的贱人给我按住!打趴下!”

战斗,一触即发!

“**的!来啊!” 江健鹏的怒火和这些天积压的所有憋屈、愤怒、对徐诗梦的担忧,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他根本不管什么人数劣势,什么战术,在邓艾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朝着离他最近、也是他最恨的——周健冲了过去!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有凝聚了全身力量的一记猛踹,狠狠踹在周健的小腹上!

“呃啊——!” 周健根本没想到江健鹏第一个找上他,猝不及防,被踹得向后踉跄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闷哼一声,捂着肚子滑倒在地,脸皱成一团,疼得直抽冷气。

“跑?!你他妈还想跑?!” 江健鹏眼睛血红,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个箭步上前,用膝盖死死压住周健的胸口,挥起拳头,朝着他那张写满背叛和阴郁的脸,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拳,是为被你出卖的兄弟!”

“这一拳,是为被你污蔑的诗梦!”

“这一拳,是为所有被你害惨的同学!”

“**的!你他妈也配像个胜利者一样审判我们?!嗯?!”

每一拳都结结实实,带着风声和骨头撞击的闷响。周健被打得鼻血横流,眼角开裂,只能徒劳地用手臂遮挡,发出痛苦的呜咽。江健鹏仿佛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无力、愤怒、被背叛的痛楚,都通过这双拳头倾泻出来!

“江健鹏!小心!” 叶池的惊呼响起。

李培慈从侧面猛地扑了上来,用胳膊死死勒住了江健鹏的脖子,想将他从周健身上拖开!江健鹏猝不及防,被勒得呼吸一窒,脸瞬间涨红,他松开了周健,反手去抓李培慈的手臂,同时腰腹用力,一个凶狠的背摔——

“砰!”

李培慈被他重重摔在水泥地上,但手臂依旧死死箍着。江健鹏趁机用手肘狠狠往后一撞,正中李培慈的腰侧软肋!

“啊——!” 李培慈惨叫一声,手臂力道一松。江健鹏立刻挣脱,回身一脚,狠狠踹在李培慈刚才被撞到的腰上!李培慈痛得蜷缩起来,顺着楼梯的坡度,咕噜噜滚了下去好几级,躺在拐角处呻吟着,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但就在江健鹏解决李培慈的这几秒钟,战局已经对他们极为不利!

汪非凡和吴琦被另外三个学生会男生缠住,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只能勉强招架。王鸿文护在叶池、林群、潘甜甜、叶舒妤前面,试图抵挡另外两个男生的逼近,但他显然不擅长打架,很快就被推搡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而邓艾和黄卫章,则带着剩下一个人,呈三角之势,朝着被短暂“隔离”出来的徐诗梦逼了过去!邓艾脸上带着淫邪而狠毒的笑容,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徐诗梦纤细的腰身上。

“小贱人,上次让你嚣张,这次看谁还能救你!”

徐诗梦被他们逼得不断后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但眼神依旧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扫过邓艾伸过来的、意图不轨的手。

就在邓艾的手即将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徐诗梦猛地一矮身,从他手臂下方灵活地滑了出去,同时右脚绷直,用尽全身力气,一个精准狠辣的侧踹,狠狠踹在邓艾的腰眼上!

“嗷——!” 邓艾猝不及防,腰侧传来剧痛,身体失去平衡,向后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

“妈的!还挺烈!” 黄卫章和另一个男生见状,立刻一左一右扑了上来,想抓住徐诗梦。

“诗梦!” 江健鹏刚刚摆平李培慈,回头就看到徐诗梦被两人围攻,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他想冲过去,却被刚刚爬起来的周健和另一个学生会男生死死缠住,一时脱身不得,急得目眦欲裂!

王鸿文、汪非凡、吴琦那边也陷入苦战,根本无法支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徐诗梦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忽然,她看到了旁边一扇虚掩的门——是艺体中心顶层的乐器储藏室!她毫不犹豫,猛地撞开那扇门,闪身进去!

“想跑?!” 黄卫章和那个男生立刻追了进去。

然而,他们刚冲进去,就看到徐诗梦背对着他们,站在一排存放大型打击乐器的架子前。下一秒,她猛地转身,手里竟然多了一根沉甸甸的、用来敲打低音大鼓的实心硬木鼓槌!

她没有任何犹豫,手臂抡圆,将那根足有小臂粗的鼓槌,像投掷标枪一样,用力朝着门口的黄卫章两人扔了过去!

“闪开!” 黄卫章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躲闪。鼓槌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咚”一声重重砸在门框上,又弹落在地,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但这还没完!徐诗梦动作快得惊人,她又迅速从架子上抄起两根稍短些、但同样结实的鼓槌,自己握紧一根,将另一根朝着门外正奋力搏斗的江健鹏方向用力扔去,同时大喊:“江健鹏!接住!”

江健鹏正被两人缠斗,听到喊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凌空抓住了那根飞来的鼓槌!入手沉甸甸,木质坚硬!

武器到手!

战局瞬间逆转!

“操!有家伙!” 围攻江健鹏的两人脸色一变。

江健鹏握住鼓槌,感觉像是握住了定海神针,勇气和力量瞬间倍增!他怒吼一声,不再防守,主动出击!鼓槌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一个男生的肩膀上!

“咔嚓!” 隐约的骨裂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响起!

另一个男生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被江健鹏从后面一脚踹倒,鼓槌抵住了他的后颈。

另一边,徐诗梦手握鼓槌,如同战神附体,竟然主动朝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邓艾和惊魂未定的黄卫章逼近!她步法灵活,眼神冰冷,每一次挥动鼓槌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逼得邓艾和黄卫章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汪非凡和吴琦也趁机抢到了徐诗梦之前扔出的那根长鼓槌,和王鸿文一起,瞬间扭转了面对另外几个学生会男生的劣势。

有了“兵器”加持,九个人的小团体气势如虹,而对面七八个学生会干部则彻底慌了神,他们本就不是什么硬骨头,平日里作威作福全靠身份和人多,此刻见江健鹏和徐诗梦如此悍勇,同伴又接连受伤,哪还有战意?

“撤!快撤!” 黄卫章第一个尖叫起来,转身就往楼梯下跑。

邓艾也顾不上腰疼,连滚爬爬地跟着跑。其他人更是作鸟兽散,连躺在地上呻吟的李培慈和周健都顾不上了,互相搀扶着,连滚爬爬地逃下了楼。

江健鹏没有去追。他喘着粗气,扔掉手里的鼓槌,第一时间冲向徐诗梦,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声音因为后怕和激动而发颤:“诗梦!你没事吧?受伤没有?啊?”

徐诗梦也微微喘息着,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脸颊因为剧烈的运动和紧张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摇了摇头,看着江健鹏脸上、手上的擦伤和淤青,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心疼。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嘴角破裂的地方,声音很轻:“我没事。你……疼不疼?”

那指尖的微凉和触碰的轻柔,让江健鹏所有沸腾的血液和暴戾的情绪,瞬间奇异地平复下来。他摇了摇头,想说“不疼”,喉咙却有些哽住。

“快!上楼顶!把门锁上!” 叶池冷静地提醒。谁知道那群人会不会去而复返,或者叫更多的人来。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搀扶起受伤相对较轻的汪非凡和吴琦(主要是皮肉伤),迅速登上最后一段楼梯,来到了艺体中心的天台。江健鹏和王鸿文合力,将通往天台的厚重铁门紧紧关上,又从里面用一根废弃的铁棍插死了门闩。

天光豁然开朗。

五月初的风带着阳光的温度和城市远方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楼梯间的血腥和尘埃味。他们站在高高的天台边缘,扶着冰冷的护栏,终于能暂时脱离下方那片混乱的、令人窒息的战场。

从这里俯瞰,大半个校园尽收眼底。行政楼方向,黑压压的人群依旧聚集,隐约还能看到挥舞的班旗。而其他地方,小卖部、食堂方向一片狼藉,操场上也散落着杂物。刚才那场席卷整个校园的风暴,痕迹如此清晰。

徐诗梦站在护栏边,静静地看着下方。风扬起她乌黑的长发和校服的衣角,她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清冷而坚定。过了许久,她轻轻地、用一种仿佛吟诵般的语调,低声念道:

“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同心干,唤起学生千百万,行政楼下红旗乱。”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诗句里的意象,与眼前这混乱中带着悲壮、反抗中透着决绝的场景,奇异地重合了。少年们胸中激荡的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古老的、磅礴的出口。

江健鹏就站在她身边,听着她念诗,看着她被风吹拂的侧影。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像是要融化在这光里,又像是要从这光中涅槃而生。美得惊心,也遥远得让他心慌。他下意识地,又向她靠近了一步,近到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混合了汗水和灰尘的气息,却依旧觉得不够真实。

就在这时,徐诗梦忽然转过身来。

她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泛红,里面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钻。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反而对着江健鹏,努力地、清晰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轻,带着未散的泪意,却无比真实,仿佛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第一道春汛的缝隙,底下是温柔而汹涌的暖流。

江健鹏被这个笑容和她的眼泪钉在了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说点什么,想问她为什么哭,想擦掉她的眼泪……

然而,没等他做出任何动作,徐诗梦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

一个轻柔的、带着泪水的咸涩和阳光温度的吻,如同蝴蝶振翅,轻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声,远处的喧嚣,同伴们低低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潮水般退去。江健鹏的世界里,只剩下脸颊上那一点微凉柔软、转瞬即逝的触感,和她近在咫尺的、泛红的眼眶,以及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呆若木鸡的脸。

“我答应你——”

徐诗梦的声音,很轻,很稳,却像惊雷,炸响在江健鹏空白一片的脑海深处。

答应?答应什么?

“等我们成年的时候,” 徐诗梦看着他完全傻掉的样子,眼中的泪意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羞涩、决绝和无限温柔的情绪取代,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们就在一起。”

在一起……

成年就在一起……

这几个字,像最绚烂的烟花,在江健鹏的脑海里轰然炸开!炸得他头晕目眩,四肢百骸都涌过一阵强烈的、近乎眩晕的狂喜!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傻傻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看着她带泪的笑容,看着她眼中那个呆头呆脑的、幸福的傻瓜。

徐诗梦被他这副样子看得脸颊也微微泛红,她移开视线,转向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官宣”惊得目瞪口呆的其他朋友,脸上那点羞涩迅速被一种更明亮的、坦然的光彩取代。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害羞地躲闪,只是重新握住了江健鹏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用行动宣告了一切。

潘甜甜第一个反应过来,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兴奋的尖叫:“我的天!诗梦!鹏哥!你们……你们!!”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

叶池和林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欣慰的笑意,以及一丝对未来的隐忧,但此刻,更多的是为朋友高兴。叶舒妤小脸通红,害羞地躲到了姐姐身后,又忍不住偷偷看。汪非凡和吴琦先是一愣,随即捶胸顿足(假装):“我靠!鹏哥你行啊!不声不响把女神拿下了!” “请客!必须请客!”

王鸿文也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真诚的微笑,对江健鹏点了点头。

江健鹏终于从巨大的冲击和喜悦中回过一点点神,他反手紧紧、紧紧地握住徐诗梦的手,仿佛握住失而复得的珍宝,握住了全世界。他看着她,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爱意和难以置信,喉咙滚动了好几下,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坚定无比:

“好!我等你!等我们成年!”

阳光洒在天台上,洒在这群刚刚经历了一场混战、身心俱疲却又因为一个吻、一个承诺而焕发出全新光彩的少年少女身上。下方校园里的混乱尚未平息,未来的道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此刻,紧握的双手,交汇的眼神,和那个关于“成年”的约定,像一颗小小的、却无比坚韧的种子,在这片混乱的废墟上,悄然种下,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天台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但相扣的手心却滚烫。脸颊被吻过的地方,像被烙铁轻轻烫了一下,留下一个看不见却灼热无比的印记。江健鹏整个人都是懵的,血液在耳膜里鼓噪,心跳重得像要撞碎胸腔,刚才楼梯间搏斗的肾上腺素还未完全消退,此刻又混入了另一种更汹涌、更令人眩晕的狂潮。

她说什么?等他?成年就在一起?

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连在一起却仿佛天书,需要反复在脑海里回放、确认,才能勉强拼凑出那难以置信的甜蜜含义。狂喜像爆炸的烟花,碎片还在五脏六腑里噼啪作响,震得他指尖发麻。他想笑,又想确认这不是一场过于逼真的美梦,目光死死锁在徐诗梦近在咫尺的脸上,贪婪地捕捉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泛红的眼眶,湿润的睫毛,微微上扬的唇角,还有那双映着他傻样、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下意识收紧了手指,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汗湿的掌心,力度大得几乎有些失控,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像幻觉一样消失。“诗梦……”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小心翼翼的求证。

徐诗梦回握住他的手,力道同样坚定。她没有躲闪他灼热的目光,只是脸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像天边被夕阳吻过的云。她没有再重复那个承诺,但交握的手和坦然的眼神,已经是最清晰的答案。

旁边传来汪非凡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的怪叫,吴琦挤眉弄眼的揶揄,潘甜甜捂着嘴跺脚的轻笑,还有叶池林群温和的注视,王鸿文推眼镜时嘴角的笑意……这些熟悉的喧闹和关注,此刻都成了他们之间无声誓言的背景音。江健鹏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羞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膨胀的、想要向全世界宣告的冲动——看,徐诗梦,她答应我了!是我的!

“咳,” 叶池清了清嗓子,适时地把大家的注意力从天台旖旎(对江健鹏而言)又略带尴尬(对徐诗梦而言)的气氛中拉回现实,她指着楼下,“你们看那边。”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行政楼那边,黑压压的人群并未散去,反而更加密集了,隐约还能听到愤怒的吼声传来,如同闷雷滚动。

“门锁死了!老狗躲里面不敢出来!” 隐约的呼喊随风飘来。

“砸开!砸开它!”

只见几个高年级的男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消防斧,红色的斧头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他们围在校长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怒吼着,轮流挥动斧头,狠狠劈砍!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即便隔了这么远,似乎也能隐约感觉到那股决绝的力量。木屑纷飞,门板在重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每一下劈砍,都像敲在旧秩序摇摇欲坠的脊梁上。

江健鹏看得心头震动,握着徐诗梦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也在微微用力,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楼下。那不是看热闹的眼神,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凝视,仿佛在见证某种必然的崩坏,又像是在目送一段沉重历史的终结。

不到五分钟,在持续不断的劈砍和众人的怒吼助威下,那扇象征着权力和禁锢的木门,轰然洞开!

人群发出巨大的欢呼,如同开闸的洪水,涌了进去。很快,几个男生扭着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走了出来——正是邓国华。他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不堪,西装被扯得歪斜,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和倨傲,只剩下惊惶和惨白。他徒劳地挣扎着,叫骂着,但在愤怒的学生们手中,就像一条被拖出水面的、徒劳甩尾的鱼。

学生们抓着他的衣领、胳膊,如同拖拽一个沉重的麻袋,在无数道愤怒、鄙夷、痛快的目光注视下,一路将他从行政楼拖出,穿过狼藉的校园,一直拖到了操场的最中央。那里,是平时升旗、集会、他居高临下训话的地方。此刻,他却像祭品一样,被扔在了旗杆下的水泥地上。

就在这时,一阵并不刺耳、甚至有些普通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没有任何警用标识的普通轿车,缓缓停在了校门口。车上下来两三个穿着便服、但神色精干的男子,是接到邓国华报警后赶来的民警。他们看着眼前这超出预料的混乱场面——挥舞的班旗,激昂的学生,被拖到操场中央、形象全无的校长,以及周围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小卖部和食堂,明显愣住了。

这和他们接警时听到的“学生暴动”、“冲击行政楼”似乎对得上,但气氛又截然不同。没有血腥的斗殴,没有失控的疯狂,更像是一种……积压已久的愤怒的总爆发,一种秩序崩坏后的混乱宣泄。

邓国华看到了那辆车,看到了下车的人,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猛地爆发出狂喜和恶毒的光芒!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脱了旁边一个揪着他衣领的男生,甚至反手狠狠给了那男生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稍显平息的操场上异常刺耳。

“无法无天!目无尊长!反了!都反了!” 邓国华指着周围的学生,又指着赶来的民警,声嘶力竭地咆哮,试图重新拾起他校长的威严,尽管他此刻的样子狼狈不堪,“警察同志!你们看到了!就是这些暴徒!冲击学校!殴打校长!破坏公物!无法无天!必须严惩!开除!全部开除!不开除几个,他们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什么叫规矩!”

那记耳光,和邓国华色厉内荏的咆哮,像火星溅入了最后的火药桶。

“**的!还敢打人!”

“开除?老子先开了你!”

“打的就是你这老狗!”

刚刚稍有平息的怒火,被这一耳光彻底点燃,以更加猛烈的姿态爆发了!距离最近的那几个男生,再也克制不住,怒吼着扑了上去,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邓国华惨叫着抱头鼠窜,哪里还有半点校长的样子。

那几个便衣民警见势不妙,急忙上前想要分开人群,制止暴力。但他们只有两三人,面对上百名情绪激动、且已彻底豁出去的学生,根本无济于事。混乱中,不知是谁先推了那辆停在路边的普通轿车一下,紧接着,更多的人涌了上去。

“掀了它!”

“让他们看看!”

“这就是我们的‘五四’!”

年轻的力量是可怕的。在愤怒和某种集体无意识的狂热驱动下,几十上百个男生喊着号子,竟然真的将那辆轿车的一侧抬离了地面,然后猛地发力——

“哐当!轰——!”

轿车被硬生生掀翻在地,四轮朝天,像一只翻倒的乌龟,发出巨大的声响,警报器尖锐地鸣叫起来。

这一幕,被无数学生用手机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拍照,录像,点击发送。

“田家炳中学暴发大规模学生抗议!”

“校长贪污**激起民愤,被学生拖出办公室!”

“五四青年节,这才是青年的力量?!”

各种耸动或纪实的标题,配上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和视频,如同病毒般,在网络上飞速传播、发酵。点赞、转发、评论……数字以几何级数增长。震惊、声援、质疑、讨论……舆论的飓风,在这一刻,真正形成了。

江健鹏他们在天台上,也看到了轿车被掀翻的震撼一幕。汪非凡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吴琦激动地挥了下拳头。王鸿文眉头紧锁,低声道:“事情闹大了。”

徐诗梦依旧沉默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健鹏能感觉到,她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微发凉。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一种无声的安慰和“我在”。

混乱在继续,但似乎也开始显露出疲态。最初的愤怒发泄过后,很多学生站在原地,看着一片狼藉的校园,看着被掀翻的车,看着狼狈躲闪、已被接警民警勉强护住(但依旧被学生围住)的邓国华,脸上也渐渐露出了茫然和后怕。接下来呢?事情闹到这么大,怎么收场?

就在这时,一个瘦高、熟悉的身影,逆着稀稀拉拉开始散去、或茫然无措的学生人流,快步跑进了操场。他穿着普通的夹克,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混乱的现场,最后定格在人群中狼狈不堪的邓国华身上。

是□□老师!他们的班主任!他回来了!

□□显然已经看到了网络上的视频,了解了大概。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去找任何校领导或警察,而是直接跑到了操场中央,站到了一个稍微高点的花坛边缘,用他那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极富穿透力的声音,对着周围依旧激动或茫然的学生们大喊:

“同学们!同学们!安静!听我说!”

他的声音像有魔力,瞬间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很多原本就是他一班的学生,看到久违的班主任,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看了过来。

“我是高二一班的班主任□□!” □□环视四周,目光沉静而有力,“大家都冷静一下!听我说!先回教室去!所有人!立刻!回自己教室!安静待着!不要继续聚集!不要有过激行为!”

他的语气不是命令,而是一种带着焦灼和恳切的呼吁。“现在情况很混乱!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事情更糟!先回教室!让学校,让该处理的人来处理!相信老师!相信事情会有一个公正的结果!先回去!”

□□在田家炳中学任教多年,向来以公正、爱护学生、敢作敢当著称,在学生中威望很高。他的出现,他沉稳的声音,他话语里“相信老师”、“公正结果”的承诺,像一盆冷静的冰水,浇在了许多被热血和愤怒冲昏头脑的学生心上。

看看周围的一片狼藉,看看被掀翻的车,看看远处闪烁的警灯(似乎又有别的警车接到消息正在赶来),再看看李老师脸上毫不作伪的焦急和恳切……很多学生开始动摇了。

“是李老师……”

“李老师回来了……”

“他说得对,先回教室吧……”

“闹也闹了,还能怎样……”

人群开始松动,先是几个,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学生们互相看看,沉默地,或低声议论着,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操场,朝着各自的教学楼走去。挥舞的班旗被收了起来,紧握的拳头松开了,脸上的狂怒渐渐被疲惫、茫然和隐约的后怕取代。

一场席卷校园的风暴,似乎在这一刻,随着□□的出现和他那几句恳切的话语,开始缓缓平息。或者说,从表面的激烈对抗,转入了另一种更为复杂、等待后续的静默。

天台上,江健鹏他们也看到了□□,看到了学生们开始散去。

“李老师回来了。” 叶池低声说,松了口气的同时,眉宇间忧色未褪。

“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王鸿文推了推眼镜,看向楼下正在和赶来的其他警察交涉的□□,以及被民警带上另一辆车、灰头土脸、却依旧在指着学生方向骂骂咧咧的邓国华。

徐诗梦终于收回了目光,转向江健鹏,也转向其他朋友。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静,很稳。“我们,也该下去了。”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无论是这场风波的余震,还是那刚刚许下的、关于未来的约定。

江健鹏点了点头,手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没有松开。“嗯,下去。”

下去,回到那个一片狼藉却也孕育着未知改变的校园,回到即将到来的、或许更加艰难的现实中。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也不再是迷茫愤怒的随波逐流。他握着她的手,握着一份沉甸甸的承诺,也握住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风暴或许暂时平息,但少年心中被点燃的东西,和掌心交握的温度,将照亮前路,无论那是荆棘还是微光。

当天晚上,在教育局、警方等多方介入和紧急磋商下,考虑到事态的严重性和复杂性,以及即将到来的五一假期,学校最终决定——全体学生即刻离校,开始五一假期。具体的后续处理,需待假期结束后,联合调查组拿出正式结论再行安排。

这个决定像一道赦令,又像一场漫长酷刑后的短暂休止符。学生们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有终于脱离混乱现场的解脱,有对未来的茫然和担忧,也有发泄过后残存的亢奋与空虚——陆续离开了校园。

高二一班的教室里,人很快就走空了。经历了一整天的激烈对峙、混乱冲突,以及最后那场堪称戏剧性的“胜利”和随之而来的、对失控的茫然,大部分人都只想立刻回家,把自己扔进熟悉的、能隔绝一切纷扰的小空间里,慢慢消化这过于刺激的一天。

但还有九个人没走。

或许是心情太好(比如刚刚在天台上得到一个关乎未来的承诺,又亲眼见证了压迫者的狼狈倒台),或许是心情太过复杂难以平静,又或许,只是单纯地不想立刻分开,回到各自可能同样需要面对家人盘问和担忧的家中。他们不约而同地留了下来,坐在一片狼藉(值日生显然也跑了)却莫名让人觉得亲切的教室里,谁也没提离开。

江健鹏和徐诗梦的座位并排着。江健鹏还处于一种极不真实的状态,仿佛脚踩云端,手心里残留的柔软触感和脸颊上那个转瞬即逝的吻,比白天所有激烈的战斗都更让他心神震荡。他时不时偷偷看徐诗梦一眼,她正安静地收拾着自己的书包,侧脸平静,仿佛那个惊天动地的吻和承诺只是他的幻觉。但她偶尔抬起眼,与他对视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带着点羞涩和温柔的笑意,又无比真实地告诉他:不是梦。

“那个……” 江健鹏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试图打破这微妙又令人心跳加速的沉默,也驱散一点脑子里不断回放的粉红色画面,“老邓……算是被打倒了吧?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这话立刻得到了响应。

“庆祝!必须庆祝!” 汪非凡第一个跳起来,挥了挥还有些酸痛的胳膊,“老子今天可算把憋了几个月的气出了!虽然挨了几下,但值!”

“就是!看那老狗被拖出来的样子,爽!” 吴琦也咧嘴笑,扯到嘴角的伤口,又“嘶”地吸了口气。

潘甜甜也兴奋地拍手:“对!庆祝!诗梦,今天你可是头号功臣!从怼老邓到天台上……咳咳,” 她瞄了一眼瞬间又有点脸红的江健鹏,笑嘻嘻地改口,“反正就是最大功臣!得好好犒劳!”

叶池和林群也微笑着点头,显然心情不错。叶舒妤小声说:“庆祝……好呀。” 王鸿文推了推眼镜,没反对。

“既然是群体聚餐,那费用肯定不少,” 徐诗梦合上书包,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当家做主般的自然,“我来请客。本姑奶奶今天心情——非常好。”

她刻意拖长了“非常好”三个字,嘴角扬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江健鹏。江健鹏只觉得心脏又被那笑容轻轻撞了一下,酥麻一片。

“哎!这怎么行!” 江健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开口。倒不是觉得徐诗梦请不起(他虽然隐约觉得她家境可能不差,但具体多“富”并不清楚),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少年别扭的“大男子主义”和隐秘的占有欲在作祟——他的女孩(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又甜又胀),怎么能让她花钱请别的男生(虽然是他兄弟)吃饭?要请也是他请!而且……他喜欢看她“花”他的钱,那会让他有种被需要、被依赖的隐秘满足感,虽然他知道徐诗梦大概根本不需要。

“什么不行?” 徐诗梦挑眉看他,眼神清澈,带着点询问。

“我、我的意思是……” 江健鹏被她看得有点慌,支吾道,“庆祝嘛,当然要吃点好的,实惠又能吃饱的……那个,自助餐怎么样?种类多,管够!” 他急中生智,想到了这个相对“划算”又能让大家都尽兴的选项,试图把“谁请客”的话题岔开,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怎么抢着把单买了。

“自助餐?” 潘甜甜眼睛一亮,立刻拍手,“好主意!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在市中心商场里,口碑听说很不错!我本来就想这次放假去试试的!正好!”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既热闹,又能各取所需,不用担心众口难调,确实是群体庆祝的好选择。

决定好了去处,剩下的就是怎么去。商场离学校有点距离。

“我们打车去吧,快一点。” 林群建议。

“我和诗梦……” 江健鹏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然后又顿住。他想说他和徐诗梦骑车,但理由呢?说晕车?好像有点牵强。他只是……私心地想和她有段独处的、不用被打扰的路程。哪怕只是并排骑着车,吹吹晚风,也很好。

徐诗梦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很自然地接口道:“我和江健鹏有点晕车,骑共享电动车吧,吹吹风舒服点。”

晕车?江健鹏愣了一下,他好像不晕车啊……但看到徐诗梦投来的、带着一丝狡黠笑意的眼神,他瞬间懂了,心脏不争气地又加快了跳动。她……是在配合他?还是她也想……单独和他一起?

“骑车?好啊!我也骑!” 汪非凡来了劲,“咱们比比谁先到!”

“比就比!怕你啊!” 吴琦也摩拳擦掌。

于是,原本的打车计划,瞬间变成了九人电动车竞速赛。傍晚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九个穿着校服、脸上还带着伤却笑容灿烂的少年少女,骑着颜色各异的共享电动车,像一群挣脱了束缚的鸟,在非机动车道上你追我赶,笑声和呼喊声洒了一路。

江健鹏故意放慢了速度,和徐诗梦并排骑在后面。晚风清凉,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路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骑车的姿势很稳,背脊挺直,目视前方,嘴角似乎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江健鹏侧头看着她,只觉得这一刻,比白天所有热血沸腾的时刻都要美好,都要让他心动。

“看路。” 徐诗梦忽然开口,没看他,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哦,哦。” 江健鹏连忙转回头,耳根发热,觉得自己像个偷看被抓包的傻小子。

不一会儿,商场到了。潘甜甜带路,一行人上了三楼。新开的自助餐厅装修明亮时尚,人不少,但幸好他们来得早,还有位置。徐诗梦很自然地去前台付了押金,江健鹏想抢,却被她一个眼神轻轻定住——那眼神里带着点“说好我请”的坚持,和一丝“别闹”的柔和。江健鹏只好讪讪地收回手,心里那点别扭奇异地化成了另一种甜——看,他的女孩,多有主见,多……帅。

九个人找了一个靠窗的、能坐十人的大长桌。放下东西,便各自散开,去琳琅满目的取餐区挑选自己心仪的食物。

很快,餐桌上便呈现出一副极具“个人特色”乃至有些“离奇”的景象。

男生这边,汪非凡率先凯旋。他的盘子里堆满了各种红白相间的肉片,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放到面前的小烤盘上。油脂遇到高温,立刻滋啦作响,冒出诱人(对他而言)的香气。他夹起一块看起来最多五分熟、边缘甚至带着明显血丝的肉片,在大家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眯起眼,含糊地评价:“熟了!香!”

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粉红色的肉汁。他热情地夹起另一块同样“鲜嫩”的肉,伸向其他人:“都吃啊!别客气!再不吃就烤老了!”

众人看着他筷子上那块颤巍巍、带着血丝的肉,又看看他真诚(且对美食标准独特)的脸,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默默将自己的盘子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

吴琦不甘示弱,展示了他的“成果”。他烤盘里的几块肉,已经呈现出一种近乎焦黑的色泽,表面碳化,边缘卷曲。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用力一咬——

“咯吱……咯吱……”

清脆的、类似咀嚼脆骨的声音响起,在略显嘈杂的餐厅背景音里格外清晰。那是肉质被彻底烤干水分、纤维碳化后的声音。

“看!我烤的,每次都嘎嘣脆!外焦里……嗯,反正就是脆!” 吴琦得意地展示着他“炭化烤肉”的独特技艺,还试图安利,“他那个肯定没熟,吃了拉肚子!我这个,绝对熟了!你们尝尝?”

众人再次报以礼貌的微笑,并再次坚定了绝不尝试的决心。

江健鹏的盘子里,则是另一番景象——几乎没有肉,堆满了五颜六色的水果切片。西瓜、草莓、提子、火龙果、圣女果……鲜艳欲滴。他甚至用一个小碗,自己调配了一份豪华版水果捞,淋了酸奶和蜂蜜。他舀起一勺,满足地送入口中,幸福地眯起眼,还不忘炫耀:“谁懂水果自由的快乐?啊!爽!”

潘甜甜的阵地是甜品区。她的盘子里摆满了各种精致的小蛋糕、巧克力、马卡龙、甜甜圈。她拿起一块黑森林蛋糕,小口咬着,奶油沾到了嘴角,又拿起一块生巧,浓郁的巧克力瞬间让牙齿染上了一点黑色。她毫不在意,满足地叹息:“吃完甜品,心情真的会变好!你们真的不试试吗?这个慕斯超赞!”

王鸿文面前则是一盘堆得像小山的、粒粒分明的扬州炒饭,旁边还有一小碟炒面。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在完成一项精密作业。他点点头,客观评价:“这炒饭炒得不错,火候到位,粒粒分明。炒面也还行。你们要尝尝吗?”

叶舒妤左手举着一杯冒着气泡的雪碧,右手捧着一杯奶茶,小脸因为满足而红扑扑的。她喝一口这个,又吸一口那个,眼睛亮晶晶的:“这饮料味道好正!竟然不是勾兑的!在自助餐里太难得了!” 她还贴心地给旁边的姐姐叶池和徐诗梦各拿了一瓶芬达,“姐姐,诗梦姐姐,你们都不喝饮料的吗?”

叶池和徐诗梦的盘子里,则呈现出惊人的相似性——绿油油的生菜、西兰花、小番茄、玉米粒……几乎全是各种蔬菜,只有零星的几片腌制过的、薄薄的牛肉或鸡胸肉。两人吃饭的样子也很像,小口,安静,细嚼慢咽,动作透着一种相似的、良好的教养和自律感。就连侧脸的轮廓和沉静的气质,都有六七分的相似。怪不得叶舒妤常说,有时候觉得诗梦姐姐比亲姐姐还像姐姐。

而此刻,徐诗梦正耐心地翻烤着烤盘上为数不多的几片牛肉和蘑菇,火候掌握得极好,肉质鲜嫩,蘑菇多汁。她烤好一些,就会很自然地用公筷夹到旁边江健鹏的盘子里,又给叶池、林群她们分一些。

林群则起身,给每个人都打了一份不同口味的冰淇淋回来,细心地在每个人面前放好。

一顿饭,就在这种奇妙的、各自为政又其乐融融的氛围中结束了。汪非凡和吴琦对自己的“黑暗料理”非常满意,吃得酣畅淋漓。江健鹏实现了“水果自由”,潘甜甜得到了“糖分充电”,王鸿文填饱了肚子,叶舒妤喝足了饮料,叶池和徐诗梦补充了维生素,而所有人都分到了徐诗梦烤的恰到好处的肉和林群打的冰淇淋。

肚子吃得滚圆,心情也像是被这平凡而热闹的一餐熨帖得平整了许多。白天那些激烈的冲突、网络的喧嚣、未来的不确定性,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充满食物香气和朋友们笑语的温暖空间之外。

“出去逛逛吧,消消食。” 徐诗梦提议。

大家自然没有异议。九个人结账离开餐厅(江健鹏到底没抢过徐诗梦,看着她付钱时那副淡然又有点小得意的样子,他心里那点别扭彻底化成了甜丝丝的无奈和骄傲),漫步在商场明亮温暖的灯光下。

江健鹏和徐诗梦慢慢落在了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肩并着肩,随着人流缓缓走着。商场里轻柔的背景音乐,周围嘈杂的人声,都成了他们之间安静氛围的背景音。

江健鹏的手,几次想要伸过去,牵住身边女孩的手,却又有些犹豫,怕唐突,怕她不喜欢在这么多人面前。心里那点因为天台之吻而升腾起的勇气,在喧嚣的日常场景里,似乎又缩了回去,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就在这时,他们的脚步停在了一家巨大的、装饰着星空顶的抓娃娃店门口。潘甜甜她们正在里面大呼小叫地尝试。徐诗梦的目光,却被旁边一个安静的、摆满了各种毛绒玩偶的橱窗吸引。她的视线,落在了一只憨态可掬的、穿着宇航员服装的小熊玩偶上,停留了几秒。

那眼神很平静,但江健鹏就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喜欢。

他心跳漏了一拍。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转身就朝那家店走去。

“江健鹏?你去哪?” 徐诗梦有些诧异地叫住他。

江健鹏脚步顿住,回头看她,脸上有点热,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笨拙的、想要做点什么的急切:“你……你在这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说完,他快步走进了那家玩偶店。

江健鹏一头扎进那家灯光暖黄、摆满各式毛绒玩偶的礼品店,目标明确地直奔宇航员小熊所在的货架。他心跳得有点快,像做贼,又像即将完成某种神圣的使命。那只小熊憨憨地坐在架子上,圆溜溜的黑眼睛望着他,穿着白色的迷你宇航服,头盔上还有一个小小的透明面罩,确实……挺可爱的。诗梦会喜欢吧?刚才她看它的眼神……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取下,转身要去柜台结账,满心都是“她看到会是什么表情”的雀跃和期待。价格标签有点小贵,但对此刻的江健鹏来说,只要能换来她一个笑容,哪怕只是唇角弯一下,都值了。

然而,他刚拿着小熊转身,还没走出两步,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攥住了。

“等等。” 徐诗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无波。

江健鹏身体一僵,心虚地回头。徐诗梦不知何时跟了进来,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目光先是落在他手里的宇航员小熊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有点无奈,又像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纵容?然后,她的视线移到了他脸上,微微蹙眉。

“你……喜欢这个?” 江健鹏有点磕巴,举了举手里的小熊,试图解释,“我看你刚才看了它好几眼……”

徐诗梦没回答,只是松开了他的手腕,然后,动作极其自然流畅地——伸出一只手,揪住了他后颈处的校服衣领,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提溜”般的意味,轻轻松松就把他(连同他手里的小熊)从货架前“拎”开了半步,然后推着他,往店外走去。

“哎?诗梦?我还没付钱……” 江健鹏懵了,被动地跟着她的力道移动,手里的宇航员小熊无辜地晃荡着。

“买来的玩偶,” 徐诗梦直到把他“拎”出了店门,才松开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如自己亲手抓到的,有成就感,也……舒服。”

她说完,抬眼看了看旁边那家灯火通明、音乐震天、充满了“叮叮当当”声响和此起彼伏欢呼惨叫的娃娃机商店,下巴微扬,示意了一下:“去那里。”

江健鹏:“……”

他看着徐诗梦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因为刚才那番“亲手抓才舒服”的言论而莫名显得有点……孩子气的脸,又看看手里这只“买来”的、突然就不那么香了的小熊,再看看旁边那排看起来就充满“玄学”和“陷阱”的娃娃机,心里那点“送礼”的小火苗噗地一下,被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好笑、无奈和更多跃跃欲试的情绪取代了。

亲手抓?她想玩抓娃娃?而且……是让他抓给她?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一热,刚才那点被“拎”出来的小尴尬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委以重任”般的兴奋和隐隐的较劲。他立刻将宇航员小熊随手塞进自己随身的挎包里(决定等会儿偷偷处理掉或者自己留着),挺了挺胸,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仿佛面对的不是几台花花绿绿的机器,而是需要攻克的堡垒。

“行!等着!看我把那个橱窗里的都给你抓出来!” 他豪气干云地一挥手,率先朝着娃娃机商店走去。

徐诗梦看着他瞬间斗志昂扬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跟了上去。

一进娃娃机商店,声浪和光影瞬间将他们包裹。潘甜甜和叶舒妤正挤在一台粉红色的机器前,大呼小叫。

“左边左边!哎呀过了!”

“甜甜姐!爪子抖了!”

“松了松了!就差一点!”

“啊——!!又没了!这什么破爪子!”

潘甜甜气得跺脚,小脸涨红,不死心地又投币。叶舒妤则紧紧挨着她,小手攥成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玻璃柜里那个穿着蓬蓬裙的兔子玩偶,表情比潘甜甜还要紧张投入,嘴里不停小声给潘甜甜鼓劲,偶尔潘甜甜操作失误,她会发出比潘甜甜本人更失望的“哎呀”声,然后立刻又软软地安慰:“没事的甜甜姐,下次肯定行!我觉得你刚才角度特别好!”

两人靠得极近,潘甜甜几乎是半搂着叶舒妤的姿势,下巴几乎要搁在叶舒妤毛茸茸的发顶。叶舒妤也毫不抗拒,甚至偶尔会因为潘甜甜某个大幅度的动作,而顺势更贴近她怀里。那种亲昵和依赖,早已超越了普通好友的界限,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自然而然的贴近。潘甜甜咋咋呼呼的抱怨里,总会夹杂着对叶舒妤的“指导”和“炫耀”,而叶舒妤羞涩的回应和全神贯注的注视,也只给了潘甜甜一人。她们自成一个小小的、旁人难以介入的气场,连旁边机器闪烁的灯光,似乎都只为她们之间的互动打着柔光。

江健鹏没空注意她们,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经被徐诗梦“钦点”的目标吸引——那是一只坐在角落机器里、表情呆滞、配色诡异(荧光粉配芥末绿)、形状还有点歪瓜裂枣的……不知名生物玩偶。说实话,丑得很有个性。

“你要那个?” 江健鹏有点不确定,指着那个丑娃娃。以徐诗梦的审美……怎么看上的?

徐诗梦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和挑战:“嗯。看起来……很难抓的样子。”

懂了。越是难的,越有挑战性,抓到了才越“有成就感”,越“舒服”。

江健鹏瞬间被激起了好胜心。他研究了一下爪子的松紧(很松),玩偶的位置(卡在角落),又观察了一下旁边几个惨败勇士的操作,心里默默制定策略。投币,操控摇杆,目光如炬,全神贯注。徐诗梦就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像潘甜甜那样大呼小叫,只是静静地看着玻璃柜里的爪子和那个丑娃娃,偶尔目光会掠过江健鹏紧绷的侧脸和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

第一次,爪子落下,抓住了丑娃娃的一只耳朵,提起,晃晃悠悠,在距离出口还有一掌距离时,无情松开。

“啧。” 江健鹏皱眉,立刻又投币。

第二次,调整角度,抓住了身体,提起,眼看就要成功,爪子又是一阵熟悉的、令人心碎的颤抖——松了。

“靠!” 江健鹏低声骂了一句,额角见汗。这破机器绝对调过!

徐诗梦依旧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瓶刚在旁边自动贩卖机买的冰水。

江健鹏接过,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压下心头的躁意。他看了一眼徐诗梦,她正微微歪着头,打量着那个丑娃娃,眼神平静,仿佛在说“我就知道很难”。这眼神反而更激起了江健鹏的倔劲儿。他就不信了!

第三次,第四次……江健鹏跟这台机器杠上了。他不再急躁,开始更仔细地观察爪子摆动幅度,计算下落的时机和角度。周围嘈杂的人声,潘甜甜她们那边的喧闹,仿佛都离得很远。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台机器,那个丑娃娃,和身边女孩安静却存在感极强的呼吸。

不知是第几次投币后,江健鹏深呼吸,眼神沉静下来。他操控摇杆,爪子缓缓移动,在某个微妙的角度骤然按下下落键!爪子精准地落下,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同时卡住了丑娃娃的脖子和一条胳膊!提起!这一次,爪子异常稳固,几乎没有晃动,稳稳地将那个丑得惊世骇俗的玩偶,拖过了挡板,丢进了出口!

“哐当。”

成功了!

江健鹏猛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他弯腰从出口掏出那个丑娃娃,触手柔软,但模样实在不敢恭维。他有点忐忑地转身,递给徐诗梦。

“给……抓到了。” 他声音有点干,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脸,想知道她满不满意。

徐诗梦接过那个丑娃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丑娃娃呆滞的眼睛对着她。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江健鹏。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清晰的、毫不掩饰的笑意,如同春冰乍裂,涟漪层层漾开,点亮了她整张清冷的脸庞。她甚至轻轻“噗嗤”笑出了声,虽然很快又抿住了唇,但眼里的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嗯,丑得很别致。” 她评价道,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丑娃娃软塌塌的耳朵,然后,很自然地将它抱在了怀里,没有半点嫌弃的样子,“谢谢。我很喜欢。”

“喜、喜欢就好!” 江健鹏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和抱着丑娃娃那副有点违和又莫名和谐的样子,只觉得刚才所有的专注和紧张都值了!心脏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甜蜜胀满,傻笑不自觉地爬上了嘴角。丑怎么了?她喜欢就行!而且,是他亲手抓的!亲手!

不远处,王鸿文和林群站在一台相对冷清、里面是各种卡通人物钥匙扣的机器前。王鸿文推了推眼镜,仔细研究着里面一个做工精致的孙悟空钥匙扣,似乎在评估成功概率。林群安静地站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那个钥匙扣上,偶尔会抬眼看看王鸿文认真的侧脸,眼神温和。

“这个角度,应该可以。” 王鸿文低声分析,然后投币,操作。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严谨和稳定。爪子落下,稳稳抓住了钥匙扣的圆环。提起,移动,落下——一次成功。

“厉害。” 林群轻声赞道,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王鸿文取出那个孙悟空钥匙扣,递给林群:“送你。保平安。” 他语气平淡,耳根却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林群接过,指尖碰到他微热的指尖,微微一颤,随即握紧。“谢谢。” 她低声说,将钥匙扣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小包夹层。

另一边,汪非凡和吴琦则完全陷入了“菜鸡互啄”的欢乐(?)地狱。他们选中了一台里面堆满了各种迷你零食模型的机器,号称“抓到就是你的(零食)”。

“看我的!这个薯片一定是我的!” 汪非凡怪叫着操控摇杆,爪子以诡异的弧线甩出,精准地……勾住了旁边一包虚拟辣条的边角,然后带着辣条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砸在了出口附近的挡板上,弹飞了。

“哈哈哈!废物!看爸爸给你露一手!” 吴琦抢过操控权,屏息凝神,爪子落下,抓住了一包“虾条”,眼看就要到出口,爪子一抖,虾条翻滚着掉回了零食堆深处。

“你他妈才是废物!”

“你行你上啊!”

“我来就我来!”

两人你争我抢,大呼小叫,投入了无数游戏币,收获的只有一次次“差一点”的惨叫和互相毫不留情的嘲讽,以及周围人看傻子般的憋笑声。但奇怪的是,两人乐此不疲,仿佛这种毫无成果的“互坑”才是最大的乐趣。

徐诗梦抱着丑娃娃,看着朋友们各自的状态,眼底笑意更深。她拉了拉还在傻笑回味“成功”的江健鹏的袖子:“走吧,去电玩城。他们,” 她指了指已经为谁更“菜”而快要“打”起来的汪非凡和吴琦,以及终于抓到心仪兔子玩偶、正兴奋地抱在一起(潘甜甜抱着兔子,叶舒妤抱着潘甜甜的腰)的潘甜甜叶舒妤,还有安静站在一旁看着王鸿文尝试抓第二个钥匙扣(这次是唐僧)的林群,“……看样子还得玩一会儿。”

江健鹏自然没意见。两人并肩离开了娃娃机商店,将那片喧嚣留在身后,朝着更深处光影迷离、节奏强劲的电玩城走去。

电玩城的声音分贝更高,各种游戏音效、背景音乐、玩家的呼喊和机器的运转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喧嚣。炫目的灯光在昏暗的空间里扫射,映出一张张兴奋或专注的年轻面孔。

江健鹏看着琳琅满目的机器,有点跃跃欲试,又有点选择困难。“玩什么?”

徐诗梦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角落几台并排的跳舞机上。那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男生在随着节奏踩踏,动作僵硬。她的眼神动了动。

“去试试那个?” 她指了指跳舞机。

“跳舞机?” 江健鹏一愣,随即有点心虚。他运动神经发达,踢球打架还行,但跳舞……尤其是这种需要跟着音乐节奏和屏幕箭头手舞足蹈的……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像只笨拙的大猩猩。“我、我不太会啊……”

“试试看。” 徐诗梦已经率先走了过去,选了一台空着的机器,投入游戏币,站在了踏板上。她将那个丑娃娃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置物架上,然后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犹豫的江健鹏,微微偏头,灯光在她清澈的眼中流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和……淡淡的挑衅?

“不敢?”

这两个字,像小钩子,轻轻挠在了江健鹏那颗好胜(尤其是在她面前)的心上。

“谁不敢了!” 江健鹏立刻梗着脖子走过去,站在了她旁边的机器上,也投入币,“玩就玩!输了别哭!”

徐诗梦没说话,只是转回头,面向屏幕。音乐前奏响起,是首节奏明快的流行歌。屏幕上开始滚动箭头。

江健鹏手忙脚乱地盯着屏幕,脚下试图跟着箭头指示踩踏,但总是慢半拍,或者踩错方向,身体僵硬得像根木桩,好几次差点自己绊到自己,引得旁边偶尔经过的人侧目窃笑。他脸涨得通红,心里又急又窘,余光偷偷瞟向旁边的徐诗梦。

这一看,他差点忘了脚下的动作。

徐诗梦站在跳舞机上,身姿舒展,完全不像他那样僵硬。她的动作并不花哨,甚至可以说很简洁,但每一个踏步、转身、手臂的摆动,都精准地卡在节拍上,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流畅和自如。她的表情很平静,目光专注地看着屏幕,偶尔因为一个稍微复杂的连续箭头组合而微微抿唇,但身体的控制力极好,总能轻松化解。灯光掠过她随着节奏轻轻晃动的马尾,跳跃在她挺直的脊背和纤细的脚踝上。她没有刻意炫技,但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节奏感和肢体协调性,让她在这片喧嚣混乱中,仿佛自带一道沉静而吸引人的光晕。

江健鹏看得呆了,脚下彻底乱套,屏幕上瞬间亮起一片“MISS”的红字,游戏结束的提示音无情响起。他傻站在原地,看着旁边还在随着音乐轻盈舞动的徐诗梦,心脏不受控制地咚咚狂跳。不是因为游戏失败,而是因为……她跳舞的样子,真好看。和那天文艺汇演上带着力量感的舞蹈不同,此刻的她,更像月光下独自摇曳的修竹,清冷,灵动,让人移不开眼。

原来她还会这个……她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样子?

徐诗梦的歌曲也结束了,屏幕上显示了一个不错的分数。她微微喘息,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转过身看向江健鹏。看到他屏幕上惨淡的“GAME OVER”和大猩猩般僵硬的站姿,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嘲笑,只是很自然地问:“还玩吗?”

江健鹏脸更红了,一半是羞的,一半是被她刚才的样子迷的。他梗着脖子:“玩!刚才没发挥好!再来!”

徐诗梦笑了笑,没说什么,重新选了一首节奏稍慢的歌。

这一次,江健鹏稍微放松了些,不再试图去“跟”箭头,而是试着去“感受”节奏,目光也不再死死盯着屏幕,偶尔会偷偷看徐诗梦的动作,笨拙地模仿。虽然依旧错漏百出,但至少不再同手同脚,偶尔也能蒙对几个连续动作。

一首歌结束,江健鹏的分数依旧惨不忍睹,但比第一次好了点。他抹了把汗,有点气喘,看向徐诗梦。她正拿起旁边的水瓶喝水,脖颈仰起优美的弧线。

“不玩了,” 江健鹏认输,但输得心甘情愿,甚至有点高兴——他看到了她另一面,而且,刚才偷偷模仿她动作、偶尔能同步一两个节拍的瞬间,让他有种隐秘的、仿佛和她共享了某种频率的喜悦。“你玩得真好。”

徐诗梦放下水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从置物架上拿起那个丑娃娃,重新抱在怀里。“去玩点别的?”

“好。” 江健鹏点头,目光扫过嘈杂的电玩城,最后定格在一排模拟射击的游戏机前,“去玩那个?打枪我会!”

射击游戏是江健鹏的强项。他端着模拟枪,眼神锐利,反应迅速,几乎枪枪爆头,很快就在积分榜上刷到了前排,引来旁边几个同样在玩的男生惊叹的目光。他有些得意,侧头想向徐诗梦“炫耀”,却发现她并没怎么看他的屏幕,而是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怀里抱着丑娃娃,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牌,侧脸在变幻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点小小的得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无论他做什么,是出糗还是帅气的时刻,她都在那里,平静地接受,不会过分关注,也不会刻意忽略。这种认知让他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又莫名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

“不玩了,” 他放下枪,对徐诗梦说,“有点吵,出去透透气?”

徐诗梦回过神,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电玩城,回到商场相对安静的走廊。喧嚣被隔在身后,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轻柔的背景音乐。江健鹏走在徐诗梦身边,目光时不时落在她怀里那个丑得醒目的娃娃上,又看看她沉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跳舞机惨败和射击游戏“炫耀”未遂而产生的小小起伏,渐渐平息下去,变成一种温水般的、缓慢流淌的满足。

只要她在身边,好像做什么,去哪里,都很好。

他甚至希望,这条安静的走廊,能再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