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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千纸鹤

第二天早上,前两节课在一种心照不宣的躁动中度过。班主任□□的位置果然空着,代课老师匆匆讲完知识点便离开了。第三节是语文课,黄芬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将教案放在讲台上,目光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严肃,扫视全班。

“同学们,从今天开始,到□□老师返校之前,由我暂时担任高二一班的代理班主任。”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希望大家在这段时间,能严格遵守校纪校规,认真学习,不要给我,也不要给班级惹麻烦。”

她简单地交代了下午文艺汇演的具体安排:班级座位区域,注意事项,以及——她特意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大家可以自行购买一些小型礼花、荧光棒之类的助威物品,为班上表演的同学加油。“这些东西,学校新开的综合服务部里就有售,很方便。用自己的校园币就能买。”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愤懑。

“别提了!那玩意现在贵得离谱!”

“就是!一个小破手持礼花,昨天看还十五币,今天涨到三十了!翻倍啊!”

“到底是哪些‘优秀分子’天天被奖励那么多币啊?把物价都抬上去了!”

“这不明摆着吗?逼着我们把手里那点人民币都换成他们的纸,再去买他们的高价货!”

抱怨声虽低,却此起彼伏。江健鹏也皱紧了眉,他早上路过商店时也看到了那惊人的标价。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安静!” 黄芬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实木讲台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粉笔灰都簌簌落下,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她板着脸,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个刚才声音最大的方向,语气冰冷:“谁再在我讲话的时候交头接耳、扰乱课堂秩序,这周的语文作业,我不介意给他单独多布置几份,让他回去好好‘静心’!”

威胁很有效。所有人都闭上了嘴,但眼里的不满和逆反却更浓了。黄芬似乎很满意这效果,又交代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宣布自习,自己则坐在讲台后,开始批改作业,不再看台下。

压抑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中午。匆匆吃过午饭(食堂的饭菜似乎也随着“新规”而变得更加敷衍),学生们开始陆陆续续前往大礼堂。文艺汇演,毕竟是枯燥学习生活中难得的狂欢,哪怕之前有再多不满,此刻也被即将到来的放松和表演期待冲淡了些。

礼堂里早已人声鼎沸,灯光调试,音响试音,穿着各色演出服的学生们穿梭来往,空气里弥漫着化妆品、发胶和兴奋的气息。高二一班的区域在中间偏左。徐诗梦、叶池、林群、潘甜甜、叶舒妤五个女生坐在一起,还在低声哼唱着下午要表演的歌曲旋律,互相检查着妆容和头发。潘甜甜甚至拿出小镜子,最后确认了一下自己夸张的眼影。

江健鹏、汪非凡、吴琦、王鸿文,还有不知何时默默坐过来的周健,坐在她们后面几排。江健鹏的目光,几乎黏在了徐诗梦的背影上。她今天穿得很简单,就是校服,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但江健鹏就是觉得,她连后颈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在昏暗的礼堂光线里,都好看得过分。

演出正式开始。先是高一年级的节目。一首经典的粤语老歌《海阔天空》引发了全场大合唱,少年们略显青涩却充满感情的嗓音,在礼堂里回荡,带着一种跨越时代的共鸣。不用上课的轻松感和集体怀旧的情绪交织,让气氛一开始就热了起来。接着的小品《帽子工厂》,两个高一男生抖包袱、说相声,像模像样,逗得台下笑声不断。又一首怀旧金曲《大海》响起时,不少人已经跟着节奏轻轻摇晃。

江健鹏的心思却不完全在节目上。他时不时瞥向斜前方的徐诗梦,看到她偶尔和旁边的叶池低声说句什么,侧脸沉静。他在心里默默复习着她跳舞时的动作,唱歌时的神情,想象着她一会儿在台上会是什么样子。心跳,因为期待和莫名的紧张,一直比平时快半拍。

不知不觉,报幕声响起:“下面请欣赏,高二年级选送节目——女子群舞《溯光》,表演者:徐诗梦、叶池、林群、潘甜甜、叶舒妤。”

来了!

江健鹏瞬间坐直了身体,屏住了呼吸。汪非凡和吴琦也停止了嬉笑。周健抬起了一直低垂的眼。

五个女生起身,快步走向后台通道。片刻后,礼堂灯光暗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音乐前奏响起,是那首她们排练了无数次的、融合了电子与国风的乐曲。五个身影出现在光圈中,摆好了起始造型。

灯光骤然全亮!

五个女孩,穿着那套特制的、融合现代与古风的演出服,深蓝、墨绿、绛紫、鸦青、月白,不同的颜色衬得每个人气质迥异,却又和谐统一。林群和叶池身材高挑,动作舒展大气,带着一种清冷的御姐风范;潘甜甜笑容灿烂,活力四射,每个动作都充满自信的张力;叶舒妤虽然还有些怯生生的痕迹,但努力跟上节奏,小巧玲珑,惹人怜爱。

而徐诗梦……

江健鹏的眼睛再也移不开了。她站在略微靠前的位置,深蓝色的上衣勾勒出纤细却并不孱弱的肩线,束口的灯笼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音乐响起,她第一个动了起来。不是柔媚的扭动,而是干净利落的延伸、旋转、定格。她的动作充满了控制力和爆发力,柔韧与力量完美结合。抬手时,手臂线条流畅如天鹅引颈;转身时,衣袂翻飞,带起猎猎风声;定格时,眼神清亮坚定,仿佛能穿透黑暗,直视人心。

她跳舞时,身上有种平时没有的、近乎夺目的光芒。不是太阳般灼热,而是像寒夜里最亮的那颗星,清冷,遥远,却拥有摄人心魄的力量。江健鹏看着她在光影中跃动、旋转的身影,只觉得心脏被一种强烈的、混合着自豪、悸动和难以言喻的占有欲的情绪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太好看了!他的诗梦,跳舞怎么能这么好看!好看到他想把所有人的眼睛都蒙上,好看到他想立刻冲上台,把她藏起来,只给自己一个人看。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自己都不知道在念什么,只觉得这几句诗莫名地贴合此刻他所见的美景。

“什么?” 旁边的汪非凡没听清。

“哦,这是《琵琶行》里的句子。” 王鸿文推了推眼镜,低声解释,“就是徐诗梦接下来要独唱的那首诗。形容弹琵琶的手法,也常用来比喻姿态优美。”

原来如此。江健鹏恍然,心里那点文盲的羞窘,迅速被“我果然有眼光”的得意取代。看,他随便想的句子,都这么有文化,这么配她!

舞蹈在一串干净利落的集体定格中结束。音乐余韵未绝,掌声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整个礼堂,夹杂着口哨声和兴奋的尖叫。五个女孩在台上微微喘息,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完成表演的如释重负,相视一笑,手拉着手鞠躬谢幕。灯光打在她们身上,青春飞扬,美好得如同梦境。

江健鹏用力鼓掌,手掌拍得通红都毫无知觉,眼睛只追随着那个深蓝色的身影下台,回到座位。他看到徐诗梦接过叶舒妤递来的水,小口喝着,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依旧清晰美好。他心脏还在砰砰狂跳,比刚才跳舞时更甚。

紧接着,报幕声再次响起:“下一个节目,高二年级独唱,《琵琶行》,表演者:徐诗梦。”

刚刚平复一些的掌声再次热烈响起,还夹杂着男生们兴奋的起哄。徐诗梦放下水瓶,再次起身,走向后台。这次,她换上了那套青白二色的仿唐齐胸襦裙,长长的披帛拖曳在身后,乌发松松绾起,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当她抱着一个仿制的琵琶模型,缓缓走到舞台中央那束孤独的追光下,端坐在早已摆好的绣墩上时,整个喧闹的礼堂,奇迹般地渐渐安静下来。

她微微垂眸,调整了一下怀中的“琵琶”,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仿佛穿透了台下的观众,望向了某个遥远的、秋夜萧瑟的浔阳江头。胸前的麦克风,将她的呼吸声都清晰放大。

然后,她开口。没有伴奏,只有她清越的、带着一丝空灵寂寥的嗓音,透过音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叙事感和画面感。当她唱到“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时,指尖甚至无意识地在“琵琶”上轻轻拨动,仿佛真能听见那急雨私语、珠落玉盘的声响。当她唱到“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时,那微微颤动的尾音,竟让台下不少多愁善感的女生湿了眼眶。

“女神!女神看这边!”

“太美了!唱歌也这么好听!”

“女神!我喜欢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啊!”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生猛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大喊。

下一秒,几道凌厉的手电光就扫了过去,李培慈带着两个德育处干事,面色铁青地出现在那个男生身边,低声呵斥了几句,毫不客气地在记录本上划拉着。那男生瞬间蔫了,灰溜溜地被“请”出了礼堂。台下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和幸灾乐祸的嘘声。

但这小插曲并未影响台上的徐诗梦,她甚至仿佛未曾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吟唱中。叶舒妤在台下,激动得小脸通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微型相机,踮着脚想要录像,奈何个子太矮,镜头总是被前面的人挡住。

“哎呀,小舒妤,给我!” 潘甜甜看不过去,一把拿过相机,然后——在叶舒妤的轻呼声中,直接将她拦腰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好啦,小公主,现在能拍到了吧?把你诗梦姐姐最帅的样子录下来!”

叶舒妤又羞又急,但看着眼前清晰的屏幕和台上光芒四射的徐诗梦,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努力稳住镜头。江健鹏瞥见那相机,心里啧了一声,叶家果然有钱。但他此刻没空多想,目光死死锁在台上。

“江州司马青衫湿……青衫湿……” 最后一句,徐诗梦的声音微微扬起,又缓缓落下,带着无尽的怅惘与讽喻,余韵悠长。她抱着“琵琶”,静静坐在光柱中,仿佛一尊来自久远时代的玉像。

几秒的绝对寂静后。

“轰——!!!”

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如同火山喷发,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比刚才舞蹈结束时更加疯狂,更加持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用力鼓掌,许多男生涨红了脸,声嘶力竭地喊着“女神”、“安可”。

徐诗梦缓缓起身,抱着“琵琶”,对着台下,微微欠身行礼。灯光下,她脸色平静,只有眼角微微泛着一点湿意,不知是投入剧情,还是被这热烈的反响所触动。然后,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下舞台。

刚走到班级区域边缘,早已按捺不住的高二一班同学们立刻炸开了锅。

“女神!回来了!”

“诗梦!你太牛了!耳朵要怀孕了!”

“刚刚那谁喊的?被扣分了吧?活该!女神是我们的!”

“诗梦诗梦!考虑一下来我们艺术班呗?以你的条件,直接保送艺术院校都没问题!”

“来我们音乐班!我们老师是知名作曲家!”

“一边去!诗梦是文科大佬,肯定考清华北大,谁去你们艺术班!”

其他班级的学生,甚至一些高一的学弟,也挤在过道边,兴奋地喊着,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徐诗梦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无奈,脸上那点表演后的沉静几乎挂不住,脚步加快,想赶紧回到自己座位。

就在她快要走到时,汪非凡和吴琦对视一眼,猛地从座位底下抽出几个早就准备好的手持礼花,对准她头顶——

“砰砰砰砰!”

数道彩色的亮片和丝带喷涌而出,在空中纷纷扬扬地洒落,有几片甚至粘在了徐诗梦的头发和披帛上。

“啊!” 徐诗梦猝不及防,被这近距离的巨响和漫天“雪花”吓了一跳,轻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抬手挡了一下。

“你们干嘛!” 江健鹏几乎是同时吼了出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了徐诗梦身前,像是要替她挡住那些并不存在的“袭击”,脸上带着货真价实的紧张和怒气,瞪向汪非凡他们。

“哎哎哎,鹏哥别激动!庆祝!庆祝一下嘛!” 汪非凡赶紧赔笑。

“就是,给女神营造点气氛!” 吴琦也讪笑。

徐诗梦从江健鹏身后探出头,拍掉头发上的亮片,看着他们那副搞怪又怂怂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点惊吓变成了好笑和无奈。她这一笑,犹如冰河解冻,春花初绽,看得周围几个男生又是一呆。

江健鹏听到她的笑声,回头看她,见她没事,还笑了,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但脸上还是故作凶狠地瞪了汪非凡他们一眼,然后转过身,有些笨拙地,从自己校服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彩色闪纸折成的、足有巴掌大的千纸鹤,做工精细,翅膀和尾巴的纹路都很清晰。在礼堂变幻的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给、给你。” 江健鹏的脸有点红,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双手捧着那只千纸鹤,递到徐诗梦面前,眼神躲闪,不敢看她,只盯着千纸鹤的翅膀尖,“庆、庆祝你表演成功。”

徐诗梦看着眼前这个闪闪发亮、略显幼稚却又透着手工用心的千纸鹤,愣了一下。她接过,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彩纸,翻过来一看,千纸鹤的翅膀内侧,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各种笔迹的“加油”、“女神最棒”、“高二一班因你闪耀”……而在最显眼、最大的一片“羽毛”上,用加粗的黑色记号笔,并排写着两个名字——

江健鹏 ?徐诗梦

中间那个歪歪扭扭、却画得无比用心的红色爱心,将两个名字紧紧连在一起。

徐诗梦的指尖,在那个爱心上微微停顿了一下。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漫上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抬起头,看向江健鹏。江健鹏正紧张地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期待、忐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孩子气的得意和害羞。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周围嘈杂的欢呼、议论、音乐声,仿佛瞬间退得很远。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又像是凝固在了这一刻。徐诗梦能清晰地看到江健鹏因为紧张而滚动的喉结,和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微红的脸。

“咳,” 班长林群适时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打破了这微妙的对视,“诗梦,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千纸鹤是江健鹏提议并主要负责折叠的,上面的签名是同学们自发写的。祝贺你演出成功,也谢谢你为班级争光。”

徐诗梦回过神,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更软:“谢谢大家。” 她将那只沉甸甸的千纸鹤,小心地握在手里,指尖微微收紧。

这个小插曲过后,演出继续。但高二一班不少人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完全在舞台上了。江健鹏坐回座位,感觉脸颊还在发烫,心里像揣了只欢蹦乱跳的兔子,刚才徐诗梦看到那个爱心时瞬间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她看到了!她脸红了!她没有生气!这是不是说明……她并不反感?甚至……可能有点喜欢?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轻飘飘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这时,报幕声报出了一个名字——朱文敏。是个人舞蹈。

当朱文敏走上台时,台下响起了一阵不明显的骚动和窃窃私语。她穿着紧身的舞蹈服,动作确实还算标准,但不知是紧张还是身体原因,跳跃和旋转时总显得有些滞涩,不够流畅。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小腹部位,在贴身的舞服下,隐约显出一点不自然的、微微的隆起。

“我去……” 潘甜甜倒吸一口凉气,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叶池,压低声音,满脸的不可思议,“你看她肚子……之前传言说邓艾用钱……难道是真的?这……这都能看出来一点了?”

叶池也皱紧了眉,仔细看着台上:“不好说。但她的状态……确实不像单纯的胖。”

林群和王鸿文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徐诗梦安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千纸鹤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朱文敏的舞蹈很快结束,掌声稀稀拉拉。紧接着上台的,是她的“好姐妹”马妙颜,表演钢琴独奏《C小调进行曲》。她弹得很稳,技巧娴熟,音符如流水般倾泻而出,虽然只是一首练习曲性质的古典乐,但在今天的节目里,也算得上清新脱俗。

演出全部结束,已是下午三点多。最激动人心(也最令人揪心)的颁奖环节到来。

当主持人宣布三等奖是“高二一班,徐诗梦,《琵琶行》”时,高二一班的区域瞬间炸了。

“什么?三等奖?!”

“搞错了吧?诗梦的节目才第三?”

“黑幕!绝对是黑幕!”

“C小调进行曲拿第一我没意见,毕竟弹得是真好,纯音乐也有格调。朱文敏那个舞凭什么第二?就因为她肚子里的‘筹码’吗?!” 有男生愤愤不平地低吼。

台上,徐诗梦在一束追光中上台,从颁奖老师手里接过了那个小小的、塑料质感的三等奖奖杯。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还对颁奖老师礼貌地笑了笑,但江健鹏就是能感觉到,她转身下台时,背影比刚才僵硬了一点点,握着奖杯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他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不是为名次,而是为她此刻可能感受到的委屈和不公。他想冲上去,告诉她那个破奖杯什么都不是,她在他心里,在很多人心里,就是最好的,独一无二的。但他不能。

颁奖结束,人群开始疏散。憋闷、不甘、议论纷纷,弥漫在退场的人潮中。

晚上,江家的车里。江英开车,江健鹏和徐诗梦并排坐在后座。徐诗梦一直很安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里还握着那个三等奖的奖杯,和那只闪闪发光的千纸鹤。

江健鹏想找点话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怕触及她的不开心。他偷偷看她,她侧脸在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光中明明灭灭,看不清神色。

忽然,徐诗梦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似乎是某个群消息。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滑动,然后,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脸色在手机屏幕光的映照下,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她立刻将手机屏幕转向江健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你看这个。”

江健鹏凑过去。是一个短视频,画面晃动,光线昏暗,像是在某个更衣间或后台角落偷拍的。视频里,两个女生正在激烈争吵,正是刚刚在台上表演的朱文敏和马妙颜!

朱文敏情绪激动,手指用力地指着自己明显隆起的小腹,另一只手似乎还在轻轻抚摸,对着马妙颜大声说着什么,但因为距离和环境嘈杂,听不真切。马妙颜背对着镜头,肩膀紧绷。

接着,画面里,朱文敏猛地转身,从自己放在旁边的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一个暗红色的、巴掌大小的长方体盒子!她将那盒子举到马妙颜面前,用力晃着,脸上的表情近乎狰狞。

虽然画面模糊,但盒子上那两个隐约的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江健鹏的眼睛——时间。

马妙颜看到那个盒子,像是被雷劈中,猛地后退一步,然后突然爆发出尖利到破音的叫骂,完全没有了平时在朱文敏身边那种怯懦小跟班的样子:“朱文敏!你他妈翻我东西?!你怎么这么贱啊!”

朱文敏也毫不示弱,一口唾沫啐了过去:“我贱?你抢我男人,还藏这种东西,你才是个贱货!臭不要脸!” 她说着,竟抢起自己那个沉重的帆布包,狠狠地朝马妙颜身上砸去!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江健鹏盯着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那个暗红色的“时间”盒子……他当然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想起朱文敏舞台上不自然的腹部,和那蹊跷的第二名……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徐诗梦已经收回了手机,指尖冰凉。她没有再看那个视频,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霓虹灯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流淌,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的暗影。

那只五彩的千纸鹤,还静静躺在她膝上,翅膀内侧,那个红色的爱心,在昏暗的车厢里,依旧醒目。

晚上回到家,江家的别墅里一片安静,只有玄关处留着一盏昏黄的夜灯。王姨已经休息了,小公主也早已进入梦乡。江健鹏和徐诗梦一前一后上了楼,默契地没有各自回房,而是跟着徐诗梦,走进了她的房间。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房间里只开了书桌上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其中,在地板上投出靠得很近的影子。空气里有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冷香,还有一丝因为刚刚到家而残留的、夜风的微凉气息。

徐诗梦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下午兑换来的、以及周健给的那几张“校园币”,平铺在书桌上。她微微俯身,指尖点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眼神专注,眉心微蹙,像面对一道复杂的谜题。

江健鹏搬了把椅子,紧挨着她坐下。他不懂这些,但他喜欢这样靠近她,喜欢看她认真思考时微微抿起的唇和低垂的长睫,喜欢鼻尖萦绕的全是她的气息。灯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柔和美好,让他心里那点因为下午颁奖不公而产生的憋闷,都奇异地平复了许多。只要在她身边,看着她,好像什么烦心事都能暂时忘记。

“让我看看这玩意到底有多‘高深’。” 徐诗梦低声自语,拿起一张面值一百的,对着灯光仔细看,又用手指反复摩挲纸张的纹理,甚至还凑近闻了闻油墨的味道。

江健鹏屏住呼吸,不敢打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从她手中的纸币,移到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再到那截从宽松家居服袖口中露出的、白皙纤细的手腕。她身上有种混合了书卷气和某种清冷韧劲的气质,此刻专注研究的样子,更添了几分令人心折的魅力。

没过多久,徐诗梦忽然轻轻“啧”了一声,放下那张纸币,脸上露出一丝混合了讶异和……不屑?的表情。

“怎么了?” 江健鹏立刻问。

“我一开始还想复杂了,” 徐诗梦摇摇头,语气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轻松,甚至有一丝隐隐的嘲弄,“以为至少会有点像样的防伪技术。结果……这根本就是那帮学生会的人,自己用办公软件随便捣鼓出来的吧?”

她指着纸币上那些看似复杂的纹路和所谓的“防伪码”:“你看这个码,根本不是加密的,就是几个随机数字加条形码生成器一键生成。还有这个水印,”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是直接印上去的,稍微用点力就能刮花。学校的logo和校训,八成是从官网直接截图拖进来的,清晰度都不够。至于纸张……”

她又拿起一张,对着光看了看透光性,又用手折了折听声音:“就是最普通的、市面上几十块钱一大包的彩色卡纸。比我之前……嗯,做别的东西时用的纸还差。”

她顿了顿,看向江健鹏,眼中闪着一种狡黠又跃跃欲试的光:“简直比我之前弄那个……呃,学生出入凭证,要轻松多了。”

江健鹏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具体的技术细节,但她话语里那份“不过如此”的笃定和隐隐的兴奋,却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看着她因为发现“破绽”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他只觉得心里那点因为下午不公而产生的憋屈,似乎找到了一个隐秘的出口,也跟着兴奋起来。

“那……诗梦,咱们能弄出来吗?要打印多少?” 他压低声音,身体不自觉地又朝她靠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她手臂传来的微热。

“当然能,太简单了。” 徐诗梦肯定地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陷入思考,“至于数量……你说,我们是只弄够咱们几个用用的,还是……多弄点,分给班里有需要的同学?”

江健鹏一听,热血上涌,想也没想,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那当然越多越好!先定个小目标!”

“小目标?” 徐诗梦挑眉,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你知道滥发‘货币’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啊?后果?钱不是越多越好吗?” 江健鹏茫然。

徐诗梦叹了口气,仿佛面对一个不开窍的学生,但她没有不耐烦,反而用一种难得的、带着点教导意味的耐心语气,开始“徐老师小课堂”:

“假设,我们印了大量的‘新币’流入学校那个小商店。但商店里的商品数量是相对固定的,对吧?货币(我们的□□)突然变多,商品还是那些,这意味着什么?等量的货币,能买到的商品变少了。货币的购买力下降了。为了让货币和商品的价值重新匹配,会发生什么?”

江健鹏听得云里雾里,但努力跟上:“商品……涨价?”

“对,商品价格会上涨。这就是通货膨胀。” 徐诗梦点头,目光清亮,“价格一旦被炒上去,那些没有我们‘资助’的普通同学怎么办?他们没有我们给的‘星币’,也很难通过‘表现’从老师那里获得奖励。他们想买东西,只能用自己的零花钱,用人民币,去兑换比例本来就黑心的‘新币’,再用涨了价的‘新币’去买东西。或者,他们想从校外带,但你也看到了,新规定卡得多死,学生会那帮人查得多严。你让他们怎么活?”

她顿了顿,看着江健鹏渐渐变得凝重的脸,声音放得更轻,却更清晰:“我们是为了出口气,为了对抗不公,不是为了把其他同学逼到更难的境地。我们不能因为讨厌老邓,就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掠夺者’。”

江健鹏彻底听懂了,脸上那点兴奋和豪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后知后觉的羞愧和恍然。他光想着出口恶气,光想着在她面前表现,却没想到这一层。是啊,他们是有“资本”折腾,可那些普通家庭的同学呢?他看着徐诗梦沉静而清亮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自己思虑不周而产生的懊恼,很快又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佩服,还有一丝隐秘的、与有荣焉的骄傲。看,她多聪明,想得多周全。又善良,又清醒。

“那……你说,弄多少合适?” 他虚心请教,语气都不自觉地更软了些。

徐诗梦沉吟片刻,报出一个数字:“五万。面值搭配着来,主要以十元、二十元为主,少量五十和一百。这个量,足够我们几个人,加上班里一些确实有困难、或者跟我们一条心的同学,暂时应付一下,也不会对那个畸形的‘小市场’造成毁灭性冲击。主要是……给老邓添点堵,也给同学们一点喘息的空间。”

“好!听你的!就五万!” 江健鹏毫不犹豫。

说干就干。徐诗梦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上早就准备好的彩色打印机。她熟练地操作着绘图软件,将“校园币”的正面、背面图案分别扫描、修正、调整颜色,然后排好版。江健鹏则负责将下午从文具店“顺路”买回来的几大包特制卡纸,小心翼翼地塞进打印机进纸口。

“咔哒……吱——”

打印机开始工作,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噪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张张“新鲜出炉”的、色彩鲜艳的“百元大钞”、“五十元中钞”、“二十元小钞”被吐出来,带着温热的油墨气息。

两人配合默契。江健鹏将打印好的、还连在一起的“大纸”拿过来,徐诗梦用直尺和锋利的美工刀,沿着虚拟的裁切线,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张张分割开来。她的动作稳定而精准,侧脸在台灯下显得异常专注。江健鹏就在旁边打下手,将裁好的纸币按面额分类放好,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握着美工刀时却稳得不像话。

全部裁切、修边完毕,厚厚几摞崭新的“纸币”堆在桌上,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的混合气味。但它们太新了,新得扎眼,一看就不对劲。

“还得做旧。” 徐诗梦拿起一张,在手里捻了捻,“新钱太假了。”

“怎么弄?” 江健鹏问。

徐诗梦想了想,眼中闪过恶作剧般的光芒。她拿起一支普通的蓝色圆珠笔,在其中一张“二十元”的空白角落,随手写下一串像是手机号的数字。又在另一张的背面,用潦草的字迹写上“下课等我,老地方”。还有的上面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边缘,旁边写着“东西要卖完了,速来!”。

“这样,” 她一边写画,一边解释,嘴角噙着一丝笑,“像不像在口袋里揣久了,随手记东西,或者同学之间传递小纸条时不小心划上去的?”

江健鹏看着她这灵机一动的“创意”,只觉得她聪明又可爱,连忙点头:“像!太像了!” 他也拿起笔,有样学样,在几张纸币上胡乱画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暗号”,或者写几个笔画歪扭的字。

写完画完,两人又将一部分纸币随意对折、揉搓,制造出使用的痕迹,然后扔在地毯上,用脚轻轻踩了踩。最后,徐诗梦甚至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小盒做模型用的旧化粉,用软毛刷沾了点,极其轻微地扫在纸币的边角处,模拟出磨损和沾染灰尘的感觉。

做完这一切,看着桌上、地上那堆看起来“饱经风霜”、颇具“生活气息”的“校园币”,两人相视一笑,都有种完成了一件大事的成就感和恶作剧得逞般的窃喜。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顶开一条缝,一个毛茸茸的、土黄色的小脑袋钻了进来,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们,尾巴欢快地摇着——是家里新来的成员,一只名叫“可乐”的中华田园犬幼崽,不知道江英阿姨这周从哪里抱回来的,小公主爱不释手。

“可乐,过来!” 江健鹏笑着招手。

小狗“汪”地叫了一声,欢快地跑进来,围着两人的脚边打转。徐诗梦眼睛一亮,弯腰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小狗舒服地哼哼。

江健鹏看着地上那些“纸币”纸团,忽然灵机一动,捡起一个揉得比较松软的“二十元”纸团,朝房间另一头扔去:“可乐,捡回来!”

小狗立刻兴奋地“嗷呜”一声,撒腿追过去,一口叼住那个“钱团”,又摇头晃脑地跑回来,放在江健鹏脚边,仰着头吐着舌头,等待夸奖。

“哈哈,好样的!” 江健鹏奖励般地拍拍它的头,又捡起另一个纸团扔出去。

徐诗梦看着这一人一狗玩得不亦乐乎,再看看那些被当成玩具抛来抛去的“□□”,忍不住也笑了出来。灯光下,她的笑容干净明亮,少了平时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鲜活和柔软。江健鹏看着她的笑容,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下去,变得无比柔软。这一刻,伪造货币的紧张,学校里的糟心事,似乎都离得很远。只有温暖的灯光,她清浅的笑容,小狗欢快的叫声,和他胸腔里鼓噪的、名为心动的声音。

玩闹了一阵,将“做旧”完成的“成品”仔细收好,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两人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江健鹏冲了个澡,擦着头发倒在床上,才想起拿出手机。屏幕解锁的瞬间,消息提示像爆炸一样涌出来,班级群、小群、甚至学校的匿名表白墙、非官方频道……全都在疯狂刷屏。

点开,最热门的正是下午他们看到的那段后台争吵视频。不知道被谁拍下发了出来,虽然在几个官方渠道很快被删除,但在学生私下的群里和频道里已经疯狂传播。视频下的评论更是触目惊心:

「卧槽!实锤了!朱文敏肚子里的果然是……那个‘时间’礼盒!我去,是个男同胞就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吧?」

「老邓简直不是人!为了钱和权,什么都干得出来!」

「还有王副书记和林主席,怎么说卸就卸了?一点道理都不讲!」

「学生会那帮走狗!陈启上次来我们班,随便指了个女生说仪容不整就带走了,回来哭得眼睛都肿了!」

「邓艾、李培慈、黄卫章,这三个就是老邓的三大打手!专门欺负女生!」

「我朋友被带走,就说她校服拉链没拉好,他们竟然上手捏她脸!说什么‘下次注意’!恶心死了!」

愤怒、恐惧、无助的情绪在字里行间弥漫。江健鹏看得心头火起,又感到一阵无力。他点开“十人小群”,里面也在激烈讨论。汪非凡和吴琦骂得最凶。周健罕见地发了一条言简意赅的消息:「视频是真的。小心。」

江健鹏想了想,在群里发了一句:「□□已就位,数量控制好了,五万。最后做旧步骤完成。随时可以‘流通’。」

消息一出,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被“卧槽牛逼!”“鹏哥诗梦威武!”“干他丫的!”刷屏。

过了一会儿,王鸿文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向大家请个假,这周我可能不去学校了。爷爷旧疾复发,住院了,我需要去陪护。大家不用担心,学业我会自己跟上。」

群里瞬间被安慰的话语淹没。

「大学委放心去!爷爷最重要!」

「鸿文哥,爷爷一定会没事的!」

「需要我们帮忙随时开口!」

「我们抽空去看爷爷!」

林群也很快回复:「嗯,照顾好爷爷,也照顾好自己。有需要随时说。」虽然是在群里,但语气里的关切,明显与对其他人不同。

潘甜甜立刻响应:「对对对!鸿文,告诉我们医院和病房号,周末我们组团去看爷爷!给爷爷带好吃的!林群,我们一起去!」

看着群里朋友们真挚的关心,江健鹏心里暖了些。他退出群聊,点开和徐诗梦的私聊窗口。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过去:「睡了没?」

几乎秒回:「还没。在看群。」

江健鹏嘴角上扬,手指飞快打字:「明天去医院看王爷爷,你去吗?潘甜甜组织。」

徐诗梦:「嗯,去。应该的。」

江健鹏想起什么,又发:「对了,你绝对会喜欢王爷爷的。我保证。」

徐诗梦发来一个问号。

江健鹏卖了个关子,发了个小猫吐舌头“略略略”的表情包,故意吊她胃口:「明天你就知道啦!保证是个惊喜!」

屏幕那头的徐诗梦看着那个幼稚又嘚瑟的表情包,仿佛能看见江健鹏此刻咧着嘴傻笑的样子。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弯。这家伙……总是能轻易打破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她回了个简单的「哦」,便放下了手机。

但江健鹏还没打算睡。他又点开了那个狐狸头像。和“狐狸姐姐”的聊天框还停留在几天前。他发了个“在吗”的表情包过去。

很快,狐狸姐姐回复了,是一个打着哈欠的狐狸动图:「小鹏还没睡呀?今天玩得开心吗?」

江健鹏心里那点因为学校破事而产生的烦闷,在狐狸姐姐这里总能得到奇异的安抚。他窝进被子里,开始絮絮叨叨地打字,说文艺汇演的精彩和不公,说同学们私下的愤怒,也隐晦地提了提和徐诗梦一起“做手工”的“壮举”(当然没明说是什么),最后感慨:「狐狸姐姐,最近烦心事是真多,但开心的事也不少。哎,感觉像坐过山车。」

狐狸姐姐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复一两个安慰或鼓励的表情。等他说完,她才问:「那小鹏觉得,什么是最开心的呢?」

江健鹏毫不犹豫:「当然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啊!就算只是安静地待着,或者一起做点傻事,都觉得特别开心!」发出去才觉得有点太直白,脸上有点热。

狐狸姐姐发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看来小鹏真的很喜欢她呢。要加油哦。」

江健鹏用力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他又想起什么,问:「狐狸姐姐,你这么温柔,又懂这么多,你一定也有很美好的梦想吧?你的诗和远方,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发出去后,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却持续了将近两分钟。久到江健鹏以为网络卡了,或者自己是不是问得太突兀了。

终于,一大段文字跳了出来。

「我呀……我的梦想,可能有点奢侈呢。」狐狸姐姐的语气,似乎比平时更飘忽一些,「我想要……自由。不是那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为所欲为,而是……能够自主选择,能够独立,能够无拘无束地,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看我想看的任何风景。不用被身份、责任、或者身体的枷锁束缚。」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输入:「你知道吗,小鹏,人很多时候,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鸟。小时候被学业和期望关着,长大了被工作和生计关着,总是活在既定的轨道和别人的目光里。很少有时间,有勇气,真正为自己活一次。我想要的,就是能挣脱那个笼子,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去看看真正的天空和大海。虽然……听起来可能有点梦幻,甚至不切实际。但梦想嘛,本来就不一定要立刻实现,它更像一颗遥远的星星,为我们指明方向,给我们向前走的勇气和盼头,不是吗?」

江健鹏怔怔地看着这段话。他不太能完全理解“狐狸姐姐”字里行间那种深沉的、仿佛浸透着某种疲惫与渴望的情绪,但他能感受到那份对自由的向往是真实而强烈的。他想起徐诗梦,她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关于想要自由自在地生活。

「哇,狐狸姐姐,你说得真好。」他由衷地回复,「感觉你不仅是游戏打得好,会安慰人,还像个……哲学家!和你聊天,总觉得心里那些毛躁都被抚平了,还能看到更远的东西。」

狐狸姐姐发来一个“摸头”的表情包:「小鹏嘴真甜。好啦,不早了,你明天还要出去玩吧?快去睡觉,晚安哦。」

「狐狸姐姐也晚安!」江健鹏乖乖道别。

放下手机,房间里一片黑暗寂静。江健鹏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交替浮现出徐诗梦沉静的侧脸、灯光下伪造“纸币”时狡黠的眼神、舞台上光芒四射的身影,以及“狐狸姐姐”那段关于自由和梦想的话语。这些画面和话语交织在一起,让他心里充满了某种模糊的、却无比坚定的期待。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有要去探望的王爷爷,有身边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女孩,有朋友们,还有……他们偷偷准备的、要给这潭死水般的校园,投入的一颗小石子。

带着这些纷杂的思绪和一丝隐秘的兴奋,江健鹏终于沉沉睡去。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温柔地洒在少年带着浅笑的睡颜上。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江健鹏难得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地敲开了徐诗梦的房门。徐诗梦也已经收拾妥当,换了一身素净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色牛仔裤,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显得格外清丽。

“走吗?” 江健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嗯。” 徐诗梦点头,背上一个简单的帆布包,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微微蹙眉,“去看望病人,总不能空手去吧?毕竟是老人家。中华乃礼仪之邦,这点礼数还是要有的。”

“对哦!” 江健鹏一拍脑门,恍然,“有道理!那……买点什么?补品?人参?鹿茸?还是……买点好酒?老人家应该喜欢喝酒吧?” 他绞尽脑汁想着印象中探病的标配。

徐诗梦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脑子呢?”:“王爷爷九十多了,还在住院。你给他送酒?是想让他病情加重,还是想……” 她顿了顿,没说出那个不吉利的词,但意思很明显,“就算是人参酒,所谓‘大补’,也得看体质和病情,不能乱用。你这不是探病,是‘谋杀’未遂。”

江健鹏被她噎得一愣,随即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脸上发烫。他光想着送贵重东西有面子,却忘了最基本的常识。“那……那送什么好?牛奶?饼干?或者……燕窝?” 说到燕窝,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他们还是学生。

“牛奶饼干太普通,燕窝……” 徐诗梦摇头,沉吟道,“不如买点实用的保健品。比如适合老年人吃的钙片,帮助骨骼健康;或者鱼肝油、复合维生素,补充日常营养。这些比那些华而不实的补品实在多了,也安全。”

“对对对!还是你想得周到!” 江健鹏连忙点头,心里那点因为自己思虑不周而产生的懊恼,又被“她真细心真靠谱”的感叹取代。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下楼。

徐诗梦回到自己房间,从书桌抽屉里小心地取出一个用软布包好的小包裹,放进了帆布包。“我再带点别的。” 她没多说是什么。

两人跟江英阿姨打了招呼,便骑着那辆改装过的九号电动车出发了。目的地正是淮东省人民医院。再次来到医院附近,徐诗梦的神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江健鹏敏锐地察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异样,想起上次在这里“偶遇”她,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但看她不愿多说的样子,只好暂时压下。

在医院门口的连锁药店,两人按照徐诗梦的建议,买了几瓶口碑不错的老年钙片、鱼肝油和复合维生素,用袋子装好。江健鹏抢着付了钱,徐诗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重新上车,江健鹏心情很好,尤其是想到能和徐诗梦单独相处(虽然是去看病人),还能在她面前表现一下。他这辆九号改装车除了动力,最“得意”的改装就是喇叭——他不知从哪搞来一个货车的汽笛喇叭装了上去,声音巨大无比,堪称“路霸神器”。

驶上主干道,车流渐密。前面一辆黑色轿车开得慢悠悠的,挡住了江健鹏想变道的路线。他有些不耐烦,嘴角一勾,露出点坏笑,拧动油门,车子猛地向前一窜,在几乎要追尾的瞬间,他拇指用力按下喇叭按钮——

“嗡——!!!!”

一声沉闷、雄浑、仿佛来自重型卡车的汽笛声猛然炸响!声音之大,震得旁边的徐诗梦都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前面那辆黑车更是明显一抖,车身都晃了晃,司机估计吓得不轻。

“卧槽!什么情况?大货车?” 隐约能听到前面司机惊魂未定的声音。

江健鹏得意地嘿嘿一笑,趁着对方还没回过神来,又猛地一拧油门,同时再次按下喇叭——

“嗡——!!!”

这一次,黑车司机彻底被吓懵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手忙脚乱地猛打方向盘,迅速靠向最右侧车道,乖乖让出了位置。

“哈哈!” 江健鹏大笑一声,载着徐诗梦,“嗖”地一下从让出的空隙中超了过去,只留下身后那辆惊魂未定的黑车。

“你幼不幼稚!” 徐诗梦坐在后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恶作剧弄得哭笑不得,又有点被刚才那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吓到,没好气地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背上捶了一拳,“吓死人了!好好开车!”

那一拳没什么力道,反而像羽毛搔过。江健鹏后背被她碰到的地方一阵酥麻,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瞬间被一种更甜蜜的、被她“管教”的愉悦取代。他立刻收起嘚瑟,挺直腰板,声音都放乖了:“哦哦,知道了,不按了不按了。” 但嘴角还是忍不住高高扬起。

到了医院停车场,其他人也已经到了。潘甜甜、叶舒妤、叶池、林群、汪非凡、吴琦,加上他们俩,一共八个人。周健果然没来。林群是组织者,早已问清了病房号,一行人提着大包小包的慰问品,跟着她走进了住院部大楼。

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徐诗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呼吸稍稍屏住,但看着前面朋友们的身影,又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江健鹏一直走在她身侧,留意着她的神色,悄悄放缓了脚步。

来到一间双人病房门口,林群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王鸿文平静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病房里很安静,另一张床空着。靠窗的床上,一位身形消瘦但腰背依旧挺直的老人半靠在摇起的床头上,身上盖着薄被,但被子上还搭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领章和五角星清晰可见。王鸿文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他们进来,立刻放下书站起身,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你们来了。谢谢。” 他走过来,接过大家手里的东西,示意大家找地方坐。小小的病房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顿时显得有些拥挤,但也带来了生气。

“爷爷,我同学们来看您了。” 王鸿文轻声对床上的老人说,然后小心地扶着他,帮他调整了一下靠背,让他坐得更舒服些。

老人抬起头,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他脸上皱纹深刻,像岁月刻下的沟壑,但一双眼睛却依然明亮有神,带着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与智慧。

“哎呀,你们这些娃娃,都是好孩子啊,” 老人的声音有些苍老沙哑,却中气十足,带着一种旧时代人特有的、朴实的热情,“怎么还劳烦你们跑一趟,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

“爷爷,您可别这么说!” 汪非凡第一个凑过去,挠着后脑勺,笑得有点憨,“小时候我还老去您家蹭饭呢,您做的红烧肉可香了!”

吴琦也连忙点头:“是啊爷爷,记得有年暑假,我们几个在王鸿文家住了小半个月,天天烦您,您都没嫌我们!”

江健鹏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爷爷,我还记得……有次我捅鸟窝,不小心把隔壁张奶奶家屋檐的瓦片砸掉了几块,吓得要死,还是您拉着我去赔礼道歉,还帮我修好了……”

提起这些童年糗事和温馨回忆,老爷子布满皱纹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眼中泛起慈祥的光:“记得,都记得。你们这几个皮猴子,那时候才这么点高,”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一转眼,都长成大小伙子、大姑娘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的目光缓缓移过叶池和叶舒妤姐妹俩,在她们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你们两个小丫头……是叶家的吧?我跟你们爷爷,当年可是在一个战壕里滚过的老战友啊。他身体还好吧?”

叶池和叶舒妤都有些惊讶,连忙点头问好。叶池恭敬地回答:“爷爷身体还好,劳您挂念。他之前也常提起您。”

老人的目光又落到活泼的潘甜甜身上,仔细端详了一下,有些歉意地笑了笑:“瞅我这记性……你是……”

“爷爷,我叫潘甜甜!是王鸿文的同学,也是好朋友!去年夏天,我跟他们一起去河边钓鱼,您也在的,还记得吗?” 潘甜甜一点不怯生,笑嘻嘻地说。

“哦!对对对!想起来了!那个钓到最大鱼、笑得最大声的丫头!” 老爷子恍然,哈哈笑了两声,显然对潘甜甜印象颇深。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安静站在稍后位置的徐诗梦身上。女孩气质沉静,眼神清澈,站在那里就像一株空谷幽兰,与周围的热闹有些疏离,却奇异地不显突兀。老人眼中露出探询。

王鸿文介绍道:“爷爷,这位是徐诗梦,也是我们班的同学,成绩非常好。”

徐诗梦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声音清越礼貌:“王爷爷好,我叫徐诗梦。这次来看您,还给您带了点小礼物,希望您能喜欢。”

说着,她打开一直背着的帆布包,从里面小心地取出那个用软布包裹的小包。打开软布,露出几本封面已经陈旧、边角磨损的红色书籍,以及两枚用绒布仔细垫着的、同样带着岁月痕迹的勋章。

当老人看到那几本书的封面和书名时,原本平静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瞬间被注入了光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有些急切地坐直了身子,伸出微微颤抖的手。

徐诗梦双手将书和勋章递过去。老人接过,先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的封面,然后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发黄的书页,印刷的简体字,特有的排版格式,还有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领袖头像……无一不诉说着它们的年代和意义。

“这是……语录,选集,还有诗词……” 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抬起头,看向徐诗梦,目光灼灼,“小女娃,这书……你从哪得来的?这可是老书啊,有年头了!”

徐诗梦神色平静,目光温和:“在一个路边摆摊的老爷爷那里买的。我知道您喜欢这些,就想着带给您看看。您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怎么会不喜欢!” 老人连连点头,眼眶竟有些湿润了,他用苍老的手指,珍惜地摩挲着书页,仿佛在触摸一段鲜活的历史,“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啊!现在的小年轻,还记得这些、愿意看这些的,不多了……”

他珍而重之地将书和勋章放在膝头,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声音变得悠远而充满感慨:“唉,想想我们那时候啊,干革命,打鬼子,打老蒋,保家卫国……心里揣着一团火,就想着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让国家不再受人欺负!那时候,苦是真苦,难是真难,可那股子劲头,那股子热血,是真足啊!”

他开始讲述起自己的过往。生于“康德二年”(他解释道是伪满洲国的年号,1935年),少年时虚报年龄参军,参加过追歼国民党廖耀湘兵团的战役(辽沈战役),新中国成立后,又作为一名志愿军战士“进入过汉城”(抗美援朝),后来在上海工作,经历过特殊时期,又曾“跟着部队进入过河内”(对越自卫反击战)……退役后,便在上海定居,直到晚年随孙子回到江海。

老人的讲述并不连贯,夹杂着许多那个时代的特定词汇和地名,时间线也有些跳跃。汪非凡、吴琦、甚至潘甜甜都听得有些云里雾里,许多历史事件对他们而言只是课本上模糊的名词。“康德”是啥年号?“进入汉城”、“进入河内”具体是哪场战争?但他们都很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带着对长者的尊敬。

只有徐诗梦,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落在老人脸上,随着他的讲述,时而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一种了然和深思。她显然听懂了,并且理解那些简略话语背后,所代表的那段波澜壮阔、血与火交织的历史,和一个普通人在大时代洪流中颠簸却始终挺直的脊梁。

老人讲到动情处,拿起膝头那本红色语录,翻到某一页,用苍老却坚定的声音念道:“‘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语重心长:“孩子们,你们看看,伟人说得多好啊!你们现在,正是最好的年纪,是‘早晨**点钟的太阳’!要珍惜时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国家建设、民族复兴的重担,迟早要落到你们肩上!要有志气,有骨气,有本事!可不要学那些颓废的、没精神的,辜负了这大好年华,辜负了前辈们的流血牺牲啊!”

这番话,从一个亲身经历过战火与建设、身上还带着旧军装气息的老人口中说出,格外有分量。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少年们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然和隐约被触动的沉思。

探望的时间不宜过长。又聊了一会儿家常,叮嘱王爷爷好好休养,一行人便告辞离开了病房。

走出住院楼,来到楼下的小花园。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着,草木清新。刚才在病房里那种略带沉重的历史感被冲淡了些。

“王爷爷他……真的好厉害啊。” 叶舒妤小声感叹,眼中满是敬佩。

“就是,听他说那些打仗的事,感觉像听故事一样。” 汪非凡咂舌。

徐诗梦走在江健鹏身边,一直很安静。江健鹏忍不住侧头看她,低声问:“诗梦,你刚才好像都听懂了?那个‘康德二年’,还有‘进入汉城’、‘进入河内’……”

徐诗梦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望着远处摇曳的树影,声音清晰而平静,像是在给所有人解释,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康德’是伪满洲国的年号,康德二年是1935年。老人出生于日占时期的东北。他虚报年龄参加的辽沈战役,是1948年解放战争三大战役之一,其中追歼廖耀湘兵团是关键一役。‘进入汉城’,指的是抗美援朝战争期间,志愿军曾攻入南朝鲜首都汉城(今首尔)。‘进入河内’,应该是对越自卫反击战后期,我军一度逼近越南首都河内。”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他这一生,几乎亲历了从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到对越自卫反击战,以及新中国成立后的各种重大事件。他是一位真正的、从战火中走来的老兵。他身上的那件旧军装,和他珍藏的这些书,就是他那一代人的信仰和青春。”

随着她的解释,刚才老人那些跳跃的、零碎的叙述,瞬间被串联成一条清晰而震撼的时间线,勾勒出一幅跨越半个多世纪、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的个人史画卷。所有人再次沉默下来,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茫然,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肃穆的感悟。

他们看望的,不仅仅是一位同学和蔼的爷爷,更是一位活着的、行走的“历史”。他身上的伤疤,记忆里的烽火,还有那永不褪色的红色信仰,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民族曾经的苦难、奋斗与荣光。

江健鹏看着徐诗梦沉静的侧脸,心里那股与有荣焉的骄傲感再次汹涌澎湃。她懂那么多,那么透彻,又能如此平静而尊重地对待那段厚重的历史。她就像一本永远翻不完的、精彩而深邃的书,每揭开一页,都让他更加着迷,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何其幸运,能离她这么近。

阳光洒在少年少女们身上,带着暖意,也仿佛带着某种传承的重量。花园里草木芬芳,远处城市的喧嚣隐约可闻。这一刻,关于校园里的蝇营狗苟、关于“新币”的闹剧、关于不公的愤懑,似乎都被暂时抛在了脑后。只有历史的回响,长辈的嘱托,和年轻心中悄然种下的、关于责任与未来的种子,在静静地生长。

(话说回来,这是淮东省人民医院……)这段思绪是汪非凡在从王爷爷病房出来后,看着医院大楼忽然想起的。他转头对江健鹏说:“哎,鹏哥,我想起来了,你姐不就在这医院工作吗?好像还是个专家?咱们要不要去打个招呼,让她对王爷爷多关照关照?方便一下?”

“对啊!” 吴琦立刻附和,“江大少爷,你姐姐那么厉害,去说一声肯定管用!”

叶池也点头:“如果能得到主治医生或相关专家的额外关注,对老人家的康复总是好的。”

林群表示赞同:“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去拜访一下江姐姐,她也算我们的长辈。”

江健鹏被他们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行啊,我姐就在这栋楼。不过她那人……有点特别,工作狂,但对自己人挺好。我也好几个月没见她了。”

徐诗梦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瞬间漾开层层不安的涟漪。江健鹏的姐姐?在这家医院?还是专家?她之前从没听他提过有个姐姐在这里工作。一个模糊的、让她心跳骤停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姓江,淮东省人民医院,专家……不会那么巧吧?

她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好奇,微微侧头看向江健鹏,问道:“你还有姐姐?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江健鹏没察觉到她细微的异样,很自然地回答:“哦,我姐啊,她……跟我们不太一样。从小就特别独立,有主见,很早就经济独立搬出去住了,不太需要家里操心。她就是个……比较自由,活得特别明白的那种人。” 他语气里带着对姐姐的佩服,还有点“我姐很酷”的小骄傲。

“自由”、“活得明白”……这些词轻轻敲在徐诗梦心上,那个最关键的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她的心脏。她必须确认。

“你的姐姐……叫什么名字?” 她问,指尖悄悄抵住了掌心,试图用细微的痛感让自己保持镇定。

“江云鹤。” 江健鹏毫不犹豫地回答,脸上还带着笑,“江山数青峰,云里游仙鹤。我爷爷取的名字,是不是有点仙气飘飘的感觉?”

江!云!鹤!

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接连劈在徐诗梦的脑海,让她瞬间耳鸣眼花,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真的是她!那个眼神温和却锐利、话语清晰带着力量、给她“恋爱疗法”建议、还塞给她奶茶券的江云鹤医生!竟然是江健鹏的亲姐姐!

仙气飘飘?徐诗梦此刻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脚下发软。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片冰凉的慌乱。现在他们还要去见他姐姐?以他同学的身份?江云鹤医生会不会认出她?会不会在闲聊中,不经意地提起她的病情?哪怕只是模糊的暗示……如果江健鹏知道了,知道了她那些沉重的病历,知道了她可能并不长久的未来,他会怎么想?还会用那种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吗?还会傻乎乎地折千纸鹤,在中间画上爱心吗?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近乎羞耻的隐秘感席卷了她。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想找借口离开,但潘甜甜已经热情地搂住了她的脖子,打断了她的退路。

“诗梦!走走走!带你去看江姐姐!你绝对会喜欢她的!” 潘甜甜声音雀跃,显然和江云鹤很熟稔,“江姐姐人可好了,又温柔又厉害,还特别懂我们小女孩的心思!上次我生理痛,还是她给我讲的注意事项呢!”

说着,不由分说地牵着徐诗梦的手,就拉着她往门诊大楼的方向走。叶舒妤也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小脸上满是期待:“云鹤姐姐上次还夸我头发扎得好看呢!”

徐诗梦被动地跟着,脚步有些虚浮,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想挣脱,却找不到合理的理由。江健鹏和叶池并肩走在稍后,看着前面被潘甜甜“挟持”的徐诗梦,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我怎么觉得,我妹妹跟她们俩,才像亲姐妹一样。” 江健鹏小声对叶池吐槽,目光却一直落在徐诗梦有些僵硬的背影上,心里那点因为能见到姐姐的小兴奋,混杂了一丝对徐诗梦状态的隐约察觉——她好像……有点紧张?

叶池也微微笑了笑,看着自己妹妹活泼的背影:“别说你妹妹,我妹妹也是。江医生似乎对年纪小的孩子,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一行人来到专家门诊所在的楼层。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多了,门诊时间结束,走廊里人少了许多。他们在江云鹤的诊室门外等着。徐诗梦低着头,假装是候诊的患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心跳如擂鼓,恨不得自己能有隐身术。

没过多久,诊室门打开,江云鹤穿着一身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和保温杯走了出来。她脸上带着工作后的淡淡疲惫,但神情依旧是干练平和的。

“云鹤姐姐!” 潘甜甜第一个挥手,开心地喊道。

江云鹤闻声抬头,看到他们这一大群人,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随即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她走过来,很自然地先抱了抱扑过来的潘甜甜,拍了拍她的背:“甜甜,又长高了点。”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其他人,在江健鹏脸上停留,带上了明显的调侃:“哟,臭小子,两三个月不见,连声姐姐都不会叫了?”

江健鹏嘿嘿一笑,上前一步:“姐!想我没?”

江云鹤作势在他结实的手臂上轻轻捶了一拳:“想你有什么用,又不见你来看我。” 她下手很有分寸,江健鹏却配合地龇牙咧嘴,“哎哟”叫唤了一声。

“行了,别装了,” 江云鹤白了他一眼,眼底却是笑意,“我是学医的,打哪儿最疼、打哪儿是装的我还能不知道?” 她重新看向这一大帮少男少女,语气温和但带着询问,“你们这一大群人,这个时间点组团来找我,是有什么‘大事’?还是谁不舒服?”

江健鹏赶紧说明来意,是来看望一个住院的同学爷爷,希望姐姐能帮忙多关照一下。

江云鹤听了,点点头:“原来如此。行,那带我去看看老人家吧。在哪个病房?”

徐诗梦一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缩进墙里。但江健鹏却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兴奋地拍了拍徐诗梦的胳膊(隔着衣服,但徐诗梦还是觉得被他碰到的地方一阵发麻):“哎,诗梦,你看,我姐!是不是看起来很温柔?我没骗你吧?”

徐诗梦被迫抬起头,对上了江云鹤探究的目光。江云鹤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徐诗梦的心却猛地一沉——她认出自己了!一定认出来了!

“你好。” 江云鹤对她微微颔首,笑容无可挑剔,语气是医生对病人家属般的平和礼貌,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认识她的迹象。

徐诗梦僵硬地点头,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微笑:“江医生好。”

“走吧,去看看老人家。” 江云鹤没再多说,转身带头往住院部走去。但她的步伐有意放慢了些,渐渐和刻意落在后面的徐诗梦并肩。

“最近感觉怎么样?心情还好吗?” 江云鹤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语气是纯粹的医者关怀,没有任何打探**的意味,却让徐诗梦脊背一僵。

果然……她记得清清楚楚。徐诗梦指甲掐进掌心,努力让声音平稳:“嗯,都……挺好的。谢谢江医生关心。”

“你是小鹏的同学?” 江云鹤又问,目光看着前方,像是随口闲聊。

“嗯,同班同学。” 徐诗梦答得简短。

“哦。” 江云鹤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的病情,反而很自然地将话题转到了江健鹏身上,问了一些他在学校的情况,比如最近学习紧不紧张,和同学相处怎么样,有没有惹祸。

徐诗梦一一答了,语气谨慎,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江云鹤似乎并没有打算在江健鹏面前揭露什么。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但那份担忧和隐秘的尴尬,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很快,他们再次回到了王爷爷的病房。江云鹤以医生查房般的专业态度,先查看了挂在床尾的病历记录和最新的检查报告,又询问了王鸿文一些老人家的具体感受和细节。她看得很快,但很仔细。

大概二十分钟后,中午负责送餐的小护士推着餐车进来了,看到江云鹤在,立刻恭敬地点头问好:“江医生。”

江云鹤点点头,指着病历上的几项记录,用专业而清晰的语气叮嘱道:“这位老人年轻时胳膊和大腿受过枪伤,有旧伤。这个病房的除湿器一定要记得开,保持湿度适宜,否则天气变化容易引发旧伤疼痛,甚至诱发关节炎。另外,饮食上注意……”

她交代了几点注意事项,小护士连连点头记下。专业、细致、不容置疑,完全是顶尖专家的风范,看得汪非凡、吴琦他们暗暗咋舌,对江健鹏这个姐姐更佩服了。

探望结束,江云鹤看了看时间,提议道:“都这个点了,你们还没吃午饭吧?走,姐姐请你们吃饭。不过医院食堂就算了,性价比不高。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店。”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欢呼。一行人跟着江云鹤出了医院,走了大概十分钟,来到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生意颇好的牛肉粉丝店。

“这家店我常来,味道不错,真材实料,价格也实惠。” 江云鹤笑着介绍,很熟练地找了一张大桌子让大家坐下。

点单时,每个人都选了不同的口味。徐诗梦要了鳕鱼味的,江健鹏点了招牌牛肉味,潘甜甜选了刺激的椒麻鸡味,叶池和林群不约而同都点了番茄味,其他人也各有所好。江云鹤给自己点了份清淡的菌菇味。

座位安排有些微妙。江云鹤很自然地坐在了徐诗梦的正对面。徐诗梦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拿着菜单的手指微微用力。她低着头,假装研究桌上的调料瓶,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投来的、温和却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她心脏砰砰直跳,生怕江健鹏这个缺心眼的,会突然当着姐姐的面,说出什么“姐姐,我喜欢这个女孩,你教我怎么追”之类的惊天言论。

幸好,江健鹏虽然时不时偷看她,但大概是因为姐姐在,也难得地有些拘谨,没敢太造次。

江云鹤并没有刻意把话题引向徐诗梦,她像个体贴的姐姐,问起他们在学校的生活,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文艺汇演,说起班级里的趣事,也难免提到了“新币”商店和越来越严的校规。

当听到“老邓”(邓国华)做的那些事,尤其是利用“校园币”变相敛财、纵容甚至可能参与某些肮脏交易(从朱文敏的事情推测)时,江云鹤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愤怒。

“这个人也配当校长?为人师表就是这么当的?” 她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医者特有的严谨和道德洁癖,“简直无法无天!把学校当成什么了?敛财工具?玩弄权力的地方?那些学生呢?在他眼里算什么?”

她的愤怒是真实而有力的,让少年们找到了共鸣,也感受到了一种来自成年人世界的、坚实的支持。汪非凡甚至拿出手机,给她看了昨天流传的那个后台争吵视频。

江云鹤只看了一遍,脸色就沉了下来,她放下筷子,语气肯定:“这个女孩(朱文敏),看体态和动作,怀孕的可能性极大。而且情绪如此激动……那个盒子……”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她沉吟片刻,看向他们,提出了最直接的建议:“这种情况,你们没考虑过报警吗?或者向更上一级的教育部门举报?”

“别提了……” 潘甜甜沮丧地垮下肩膀,“我们不是没想过。但他家里好像有点背景,跟上面有关系。而且……我们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视频是偷拍的,不够清晰,也没有直接拍到交易或胁迫的画面。那个‘时间’盒子,我们也只是猜测……”

“是啊,” 林群也叹气,“没有铁证,贸然行动,可能不仅扳不倒他,反而会打草惊蛇,让那些受害的同学处境更危险。”

江云鹤沉默了,她明白这些少年少女的顾虑是现实的。她看着他们年轻却已初现忧虑的脸庞,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本该单纯快乐的校园时光,却要让他们提前面对这些龌龊和无奈。

“总之,你们自己要多加小心。” 她最终只能这样叮嘱,“保护好自己,也……尽量保护好身边的同学。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收集到什么更确切的证据,可以来找我。我虽然只是个医生,但在法律和媒体方面,也认识一些朋友。”

这顿饭就在略显沉重的气氛中结束了。江云鹤抢着结了账,又叮嘱了江健鹏几句“好好学习、别惹事、常联系”,便和他们道别,回医院继续下午的工作了。

离开餐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徐诗梦走在人群中,悄悄松了口气。还好,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江云鹤医生守住了职业操守,没有泄露她的**。但这次会面,无疑在她和江健鹏之间,又埋下了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而江云鹤最后那些关于收集证据、寻求法律帮助的话,也像一颗种子,悄悄落进了她和几个心思更缜密的同学心里。

未来,似乎更加迷雾重重,却又隐约透出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名为“反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