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傍晚,空气中飘散着周末特有的松弛气息。江健鹏家的客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慵懒的、不想触碰任何书本的闲适。徐诗梦刚洗完澡,发尾还带着湿润的水汽,穿着一身柔软的浅灰色居家服,赤脚踩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江萧然——家里的“小公主”,早就等不及了,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过来,拉着徐诗梦的手就往地毯中央带。
不知怎的,或许是紧绷了一周的神经终于松懈,或许是妹妹天真烂漫的感染力太强,平日里总是沉静自持的徐诗梦,此刻竟也褪去了那层清冷的壳,眉眼柔和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毫无负担的笑意。她任由江萧然拉着,两人在地毯上或坐或卧,说着些幼稚的童言童语,一会儿模仿动画片里的角色,一会儿又不知因为什么咯咯笑作一团。
江萧然三年级,徐诗梦高二,两人之间隔着年龄的沟壑,此刻却奇妙地消弭了。小公主不知说了什么,徐诗梦竟也配合地,和她一起在地毯上小小地、孩子气地“撒泼打滚”起来。当然,徐诗梦的动作是收敛的、带着点羞赧的克制,只是微微侧身,用手臂护着妹妹,两人笑闹着挤成一团。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们,徐诗梦的长发散落在深色的地毯上,脸颊因为笑闹和刚洗过澡而泛着健康的粉色,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纯粹的、轻松的快乐。那笑容毫无杂质,明媚得晃眼。
二楼栏杆旁,江健鹏不知已默默看了多久。他本来是下楼找水喝,却被这画面钉在了原地。手里的水杯忘了放下,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锁在楼下地毯上那个难得一见、鲜活生动的身影上。心脏不受控制地,一下,又一下,重重擂在胸腔。一种混合着惊奇、柔软,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悄悄漫了上来。这样的徐诗梦……他只在她喂猫时见过一瞬,此刻却更加毫无保留。褪去了学校的制服和清冷的面具,她像个最寻常的、会陪妹妹玩闹的邻家女孩,却偏偏比任何时候都更……抓他的心。
鬼使神差地,他摸出了手机,点开录像,镜头对准楼下。屏幕里,徐诗梦正笑着去捏江萧然肉嘟嘟的脸蛋,小公主不甘示弱地挠她痒痒,两人又笑作一团。徐诗梦那截白皙的脚踝,在深色地毯和灰色裤脚间若隐若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一边录,一边觉得耳根有点发烫,心里那点隐秘的窃喜和“抓住把柄”的幼稚念头交织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直到觉得录得差不多了,他才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走下楼梯。
听到脚步声,地毯上的两人停了下来。江萧然立刻爬起来,甜甜地喊“哥哥”。徐诗梦也坐起身,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清澈,只是脸颊的红晕一时难以消散,额发也有些凌乱地贴在鬓边。看到江健鹏,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抬手理了理头发,移开视线,好像刚才那个在地毯上打滚的人不是她。被他看到了?刚才是不是太幼稚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她压下——她为什么要管他怎么想?可脸上残留的热度却骗不了人。
江健鹏走到她们旁边,盘腿在地毯上坐下,正好隔在徐诗梦和妹妹之间。他看了看徐诗梦还泛着红晕的侧脸,心里那点痒意更盛,但想起正事,表情又严肃起来。
“诗梦,” 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带着点烦躁和寻求认同的意味,“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感觉老邓越来越不把我们当人看了。”
徐诗梦闻言,抬眸看向他。她脸上的热度已经褪去一些,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刚才玩闹后的水光。“忍。” 她吐出一个字,清晰,简短。
“忍?” 江健鹏眉头皱紧,对这个答案显然不满,又觉得意料之中,她就是这种“以静制动”的性子。“我们要一直忍下去吗?” 他语气带了点急切,甚至有点委屈,像是想从她这里得到更“热血”的回应,“就像我虽然没……没怎么用心读书,但我知道林冲!林冲够能忍了吧?一直委曲求全,结果呢?最后不还是被逼上梁山了?”
他说完,有点期待地看着徐诗梦,想看看她对自己这个“引经据典”(虽然很浅显)的论证有什么反应。他可不是只会打架的莽夫,也知道点典故的!
徐诗梦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惊讶。他居然知道林冲?看来也不完全是草包嘛。随即,一丝清浅的、带着点玩味的笑意在她唇角漾开。她拖长了语调,用那种熟悉的、带着点质疑和调侃的腔调,轻轻“哦——”了一声。
“你竟然,”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还读过书?还是四大名著啊?”
“……” 江健鹏被她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腾地一下就热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觉得这种反驳更幼稚,而且她眼里那点笑意,明明就是故意的!他瞪着她,心里那点分享“高见”的期待瞬间变成了憋闷,还有一丝被她看轻(虽然是调侃)的不服气。靠!在她眼里他就是个文盲体育生是吧?知道个林冲很了不起吗?这眼神……绝对是在笑话他!
他憋着气,扭过头,不想理她了。跟这女人讲不通!
徐诗梦看着他瞬间垮下脸、梗着脖子扭到一边的别扭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她没再继续调侃他,而是转过身,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旁边眨巴着大眼睛、听不懂但看得津津有味的江萧然的脸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柔和,甚至还带着点刚才玩闹未散的轻快:
“我可爱的小公主啊,” 她学着江健鹏之前的问句,语气却截然不同,“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要忍下去吗?”
江萧然虽然听不懂前面那些,但“忍”和“怎么办”是懂的。她看着徐诗梦温柔带笑的眼睛,又看看旁边哥哥气鼓鼓的侧脸,小脑袋转了转,然后很认真地、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清脆的童音说:“诗梦姐姐说的对!我们要积蓄力量!先忍着!实在忍不了……就打回去!就算输了也不丢脸!”
这话稚气十足,却又奇异地有力量。徐诗梦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嗯,小公主说得对。”
然后,她像是才想起旁边还有个在生闷气的人,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江健鹏绷紧的侧脸上,语气平静地,接上了之前的话头,既像回答江萧然,也像说给江健鹏听:“忍,不是认输,是积蓄力量。”
江健鹏虽然扭着头,耳朵却竖得老高。听到妹妹的话,他心头微软。听到徐诗梦这句平静却有力的话,他胸口那点憋闷的气,不知不觉散了些。他不得不承认,她总是有办法,用最冷静的方式,说出最……让他无法反驳的话。虽然他还是觉得憋屈。积蓄力量……说得轻巧。不过,连然然都懂的道理……唉,算了,跟她较什么劲。她现在肯好好说话了?
他闷闷地转回头,看了徐诗梦一眼。她已经收回了视线,正低头帮妹妹把玩散了的头发重新扎好,侧脸沉静,仿佛刚才那句带着力量的话只是随口一提。但他看到了她微微抿起的唇角,和睫毛下那抹认真的光。
“……真的要先忍着吗?” 他低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语气里满是不甘和无奈。
“那就先忍着吧。” 徐诗梦扎好头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说教,只是陈述。
江健鹏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那里面的平静奇异地安抚了他躁动的心。他确实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硬碰硬?老邓现在大权在握,又有李培慈那种疯狗。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算是妥协,也是认同。行吧,听她的。先忍着。但他可不是林冲,真要逼急了……不过,她现在肯跟他商量这些,是不是也算……信任他一点?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点郁闷又消散了些,甚至泛起一丝微妙的甜。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两人放在一旁的手机,几乎同时“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
是班级群的通知。@全体成员。
点开,是一则由学校政教处刚刚发布的紧急通知,落款盖着鲜红的公章。标题醒目:【关于进一步加强校园安全管理,实行临时全员住宿制的通知】。
内容大意是:为确保学生安全,避免上下学途中可能发生的意外,同时更好地营造备考氛围,经校行政会议研究决定,并报上级教育部门批准,自本通知下发之日起,田家炳中学全体学生,无论是否具备走读资格,原则上统一安排校内住宿,实行封闭式管理。特殊原因需申请外宿的,需经班主任、政教处、校长办公室三级严格审批……
通知后面还附着一系列详细到苛刻的管理细则。
“我操!” 江健鹏没忍住,低吼出声,刚被徐诗梦勉强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比刚才更旺!“这个老邓!他是不是疯了?!全员住校?还‘原则上’?这不就是变相囚禁吗?!为了保障安全?放屁!这他妈是方便他搞一言堂吧!”
他气得手指都在发抖,立刻点开他们那个十个人的小群,把通知截图甩进去,后面跟了一连串的怒火和吐槽。
很快,其他九个人也陆续冒头。一时间,群里被愤怒、不解、抱怨刷屏。年轻气盛的少年们,在匿名的网络空间里,将憋屈了一天的怒火尽情倾泻。王鸿文难得地没有维持冷静,也发了几句犀利的分析。潘甜甜发了好几个“气死我了”的表情包。连平时话不多的叶池和叶舒妤,也发了省略号和难过的表情。
徐诗梦看着自己手机上不断跳出的消息,眉头微蹙。全员住校……这意味着她也要搬进学校宿舍,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每周在江家获得片刻的喘息和……某种让她心境复杂的、与江健鹏及其家人相处的时光。心里那点因为刚才轻松氛围而产生的柔软,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带来的烦闷和一丝隐约的不安取代。果然……动作越来越快了。封闭管理,更方便控制言论和行为吗?连走读生的这点自由都要剥夺……以后,见面更难了。这个念头突兀地闪过,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群消息和对现状的分析上。她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终究没有加入那些情绪化的吐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知道,此刻的愤怒是真实的,但也是无力的。老邓这一手,又快又狠。
没过多久,王阿姨过来叫吃饭,说江英和肖叔叔晚上有酒局,不回来了,叮嘱他们照顾好妹妹。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江萧然敏感地察觉到哥哥和诗梦姐姐心情不好,乖乖地自己吃饭,不再闹腾。江健鹏食不知味,脑子里还在想着住校的事,和对老邓那伙人的愤恨。徐诗梦也吃得心不在焉,安静地小口扒着饭。
江健鹏看着坐在对面,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的徐诗梦,心里那团乱麻般的情绪里,忽然又掺进一丝别的。以后她住校了……是不是就不能经常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了?虽然平时在学校也能见到,但那种感觉不一样。在家里,她似乎会放松一点点,虽然不多,但足够让他捕捉到那些细微的不同。烦死了!本来在学校就一堆破事,现在连回家都见不到……不对,是她也回不了这个“家”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和失落涌上来,他烦躁地给徐诗梦夹了一筷子她平时似乎比较喜欢的清炒芦笋,动作有点粗鲁,差点掉在桌上。“多吃点。” 他闷声说,也不看她。
徐诗梦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芦笋,愣了一下,抬眸看了他一眼。江健鹏已经低下头猛扒饭,耳朵尖却有点红。……这是干嘛。自己心情不好,还管别人吃不吃菜。笨手笨脚的。心里这么想着,但她还是默默地把那筷子芦笋吃了。味道清淡爽口。不知怎么,心里那点因为新规带来的郁结,似乎被这笨拙的关怀冲淡了一丁点。
吃完饭,正帮着王阿姨收拾碗筷,江健鹏的手机响了,是江英打来的。
“鹏鹏啊,吃饭了没?妈妈这边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对了,你帮妈妈个忙,去地下库房,把最里面那个贴着‘戏箱’标签的樟木箱子打开,里面有个用红绸包着的长条木盒,你把它拿出来,放到我书房桌上去。我明天有用。” 江英那边背景音有些嘈杂,她语速很快。
“戏箱?” 江健鹏有些疑惑。“妈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哎呀你就别管了,快去!小心点拿,别磕着了!” 江英叮嘱完就挂了电话。
江健鹏挠挠头,对徐诗梦说:“我妈让我去库房拿个东西,一起?库房有点乱,你帮我照着点亮。” 他下意识就想让她跟着。
徐诗梦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抹布。
两人跟王姨和江萧然说了一声,便下了楼,来到别墅附带的地下库房。库房很大,堆放着不少旧家具、杂物,还有江家一些不常用的收藏。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亮起。
按照江英的描述,他们走到最里面,果然看到一个落了些灰尘、但木质厚重、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旧式樟木箱子,上面贴着泛黄的纸条,毛笔字写着“戏箱”二字。
江健鹏找到锁扣,有些生锈了,他用力掰开,掀开沉重的箱盖。一股混合着樟木和旧布料特有的、沉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箱子里的东西被保存得很好,用防尘布盖着。江健鹏掀开防尘布,徐诗梦用手电帮他照着。
只见箱子里整齐摆放着许多令人眼花缭乱的物件:色彩斑斓、绣工精致的戏服,凤凰、牡丹、流云纹样栩栩如生;各式各样的头饰,点翠的、珠玉的,在光线下流转着幽暗华彩;还有马鞭、刀枪把子、拂尘等道具,以及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形制奇特的乐器。
徐诗梦微微睁大了眼睛。这些物件,带着浓郁的旧时光气息和鲜明的舞台风格,与她认知中江家现代、商贾的背景有些不符。她不由得看向江健鹏。
江健鹏在箱子里翻找着那个“红绸包着的长条木盒”,随口解释道:“哦,这些啊,是我祖上留下来的。我家以前……嗯,早好几辈以前,其实是戏班子出身,后来才慢慢转了行,做了别的生意。这些算是老祖宗吃饭的家伙,我爷爷那辈都还偶尔拿出来保养,说是不能忘本。到我爸这儿,基本就搁着了,除非特别重要的场合,或者我妈一时兴起想搞什么‘文化情怀’,才会动。”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徐诗梦却能感觉到,他看着这些戏服道具时,眼神里有一丝不同于平时的、类似怀念和坦然的东西。他并不以这样的出身为忤,甚至有种自然的亲近。戏班子出身……原来如此。难怪他有时候身上有种……不那么“规矩”的鲜活气,打架时那股狠劲和灵活,也许有点渊源?和那种家族记忆里的“舞台”和“江湖”气,奇异地混合在一起。这个发现,让她对江健鹏的认知,似乎又深入了一点点。
“找到了!” 江健鹏从箱子底层,小心地捧出一个用暗红色绸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木盒。木盒本身已经摩挲得温润光亮。
他捧着盒子,和徐诗梦一起回到灯火通明的一楼客厅。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看了眼徐诗梦好奇的眼神,笑了笑,动手解开红绸。
红绸滑落,露出一个紫檀木(或类似深色硬木)的长盒,盒盖上用螺钿镶嵌出一幅小小的、但极其精美的“贵妃醉酒”图案,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江健鹏打开盒盖。
里面铺着深蓝色的丝绒衬垫。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支……玉簪。
不是女子常用的那种纤细簪子,而是一支男式玉簪,但比寻常男簪又更精致些。簪身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无瑕,簪头被巧妙地雕成了一只回首衔芝的灵鹿,鹿眼处似乎嵌了极小的、暗红色的宝石(或许是玛瑙),灵动非凡。玉质在灯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光华,那灵鹿的姿态优美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傲气与仙气。
“这是……” 徐诗梦的目光被牢牢吸引。这支玉簪,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古意和故事感。
“听说是我曾祖母的嫁妆之一,也可能是更早传下来的。” 江健鹏看着玉簪,眼神也柔和下来,少了平日的躁动,“曾祖母是当时戏班的台柱子,青衣唱得极好。这支簪子,据说是她最心爱的一件头面,不是上台用的,是私物。后来戏班散了,家道几经起伏,好多东西都卖了,就这个,还有外面箱子里那些行头,我爷爷死活不让动,说这是根,是念想。”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玉簪冰凉的簪身,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与有荣焉的骄傲:“我小时候,爷爷还给我讲过他曾祖母在台上‘一舞剑器动四方’的样子,虽然我没见过,但听着就觉得……挺带劲的。跟现在那些偶像明星完全不一样。”
徐诗梦静静地听着,目光流连在那支玉簪上。她能想象,许多年前,一个明媚鲜活的女子,在锣鼓点中,水袖翩跹,也许曾用这支簪子轻绾云鬓,在台上演绎着别人的悲欢离合,台下也有属于自己的炽热人生。时光荏苒,玉簪犹在,静静诉说着一段截然不同的、充满烟火气与生命力的家族往事。这故事,这玉簪,莫名地触动了她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江健鹏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灯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她看着玉簪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带着欣赏、探究,甚至一丝迷醉?他的心,没来由地,又重重跳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他拿起那支玉簪,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颤。
“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不自然,眼神飘忽了一下,又忍不住瞟向她,“那个……你头发有点松了。这簪子……嗯,应该挺配你的。” 我在说什么啊!什么叫挺配她的!这簪子是我家传的!但是……她看着它的样子,好认真,好……好看。要是能戴在她头上……呸呸呸!江健鹏你疯了吗!心里两个小人疯狂打架,但他的手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朝着徐诗梦那边,极其缓慢地,递过去了一点。脸上热度开始攀升。
徐诗梦愣了一下,抬眸看向他。他脸上有着明显的紧张和犹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藏的期待。他的手指捏着玉簪,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要给我戴?这簪子看起来如此贵重,是他家族的念想。我怎么能……但他眼神……她的心,也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一股陌生的、细密的悸动,顺着脊椎悄悄爬升。脸颊隐隐发烫。她该拒绝的,这太逾矩,太亲密。可那支玉簪在灯光下流转的光华,和他眼中那抹笨拙的紧张,像一张柔软的网,让她一时忘了反应。
就在她犹豫的刹那,江健鹏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某种冲动驱使,他深吸一口气,往前凑近了一些。属于他的、带着少年清新气息和一丝紧张热意的温度,瞬间将她笼罩。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极轻、极小心地,拂开她脸颊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动作生涩得近乎笨拙,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拂过她的额角,有些灼人。
然后,他拿着玉簪,寻找着她发间可以固定的位置。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轻轻碰到了她的头皮,她的耳廓。那触感微凉,又带着他指尖的热度,像带着微弱的电流。
徐诗梦浑身微微一僵,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点点库房带来的、旧物的沉郁香气。能感觉到他近在咫尺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和他指尖那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的力道。血液似乎在瞬间加快了奔流,耳膜里嗡嗡作响,脸颊和被他碰到的耳廓,烫得惊人。她垂下眼睫,不敢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他……真的戴了。好近。他的手指……好烫。我该躲开的……可是,动不了。这簪子……好重。不是重量,是那种被交付了什么的……感觉。
江健鹏的指尖在她发间摸索,心跳如雷鼓。她的发丝柔软顺滑,带着刚洗过澡的淡淡清香。他从未与一个女孩如此靠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她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的睫毛。他笨拙地试图将簪子插入她松松挽起的发间,试了几次,才勉强固定住。玉簪冰凉的触感,与她发丝的柔软温热,形成奇异的对比。
戴好的瞬间,他像完成了一件极其艰巨又神圣的任务,猛地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脸上已经红透,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飘向那支簪子,嘴里含糊地、语无伦次地评价:“还、还行……挺、挺稳的。” 戴上了!我居然真的给她戴上了!要死了要死了!她没躲!她脸好红!她戴这支簪子……怎么会这么……这么……找不到词形容!反正就是好看!好看死了!曾祖母对不起!但簪子找到更合适的主人了!啊呸我在想什么!
徐诗梦在他退开的瞬间,也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心里那空掉的一块,又隐隐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失落。她抬起手,想摸一摸发间的簪子,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珍宝,又或者,是某个她尚未准备好完全接纳的、过于亲密的信物。
她走到客厅一侧装饰用的、光可鉴人的黑色钢琴漆柜门前,借着那模糊的倒影,看向自己。
影影绰绰的镜像里,少女身形窈窕,长发半绾,一支白玉灵鹿簪斜斜插入发间,在乌黑的发丝中流转着温润莹洁的光。鹿首微昂,红睛一点,为那沉静的玉色添了一抹灵动傲气。镜子模糊,看不清具体眉眼,但那支簪子,却奇异地与她沉静的气质融合在一起,仿佛她本就该戴着它,从某个旧日的戏文里,或是一段被遗忘的家族记忆中,翩然走入今夜的灯光下。
徐诗梦看着镜中模糊的自己,和那支清晰无比的玉簪,有一瞬间的恍惚。这簪子,这故事,还有眼前这个面红耳赤、眼神闪躲却又亮得惊人的少年……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带着沉香与暖意的风,吹皱了她一贯平静的心湖。这就是他家族的“念想”吗?戴在我头上……像某种隐秘的连接。他刚才的眼神……好像要把我吸进去一样。江健鹏,你到底……
“好、好了,” 江健鹏在她身后,声音依旧有点发紧,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沉默,“东西拿到了,我们……上去吧?把这个放我妈书房。”
“嗯。” 徐诗梦低低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模糊的簪影,转过身。玉簪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流泻一抹温润的光。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脚步都有些轻,谁也没再说话。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片刻靠近时的温度、气息,和某种未曾言明、却在悄然发酵的悸动。
将木盒放在江英书房桌上后,两人在走廊分开,各自回房。
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江健鹏才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狂跳,脸上热度未退。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脑子里全是徐诗梦戴着那支玉簪的样子,她微红的脸颊,轻颤的睫毛,还有发间那一点温润的白光……完了完了,江健鹏你彻底完了。你栽了,栽得死死的。什么狐狸姐姐,什么网络聊天,全都是虚的!眼前这个,才是真的能要你命的!可她……她到底怎么想的啊?戴了簪子,也没摘下来……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他不敢深想下去,怕希望太大,失望更重。但心底那股甜涩交织、饱胀到几乎疼痛的情绪,却真实地充斥着他整个胸腔。
另一边,徐诗梦回到客房,反锁上门,走到穿衣镜前。
这一次,看得清晰分明。
镜中的少女,乌发如云,一支白玉灵鹿簪静静栖息其间,鹿首衔芝,意态灵动,红睛一点,宛若点睛之笔。玉质的光华柔和地映着她的脸颊,让她的眉眼神色,似乎也染上了一层不同于往常的、朦胧的柔光。
她静静地看着,看了许久。然后,伸出手,极轻、极缓地,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的簪身。指尖传来的凉意,却奇异地熨帖了心头某种躁动。这支簪子……真美。他家族的往事,似乎也随着这支簪子,变得具体而动人起来。他给我戴上的时候……那种郑重又紧张的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江健鹏,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霸道冲动的是你,细心(虽然笨拙)的也是你;满不在乎的是你,珍视家族痕迹的也是你;让我心烦意乱的是你,偶尔让我觉得……安心的,好像也是你。
心里那团关于他的迷雾,似乎因为今晚这支簪子和那段往事,被吹散了一角,露出其下更复杂、也更……真实的脉络。而她对这条脉络的探究欲,从未如此强烈过。
手机轻轻震动,是那个十人小群里,大家还在义愤填膺地讨论着新规,商量着明天怎么办。潘甜甜艾特她,问她怎么看。
徐诗梦看了一眼镜中戴着玉簪的自己,又想起江健鹏说“忍,是积蓄力量”时,那双认真望着她的眼睛。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打字回复。关于新规,关于忍耐,关于如何应对。思路清晰,语气冷静。
只是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她,发间戴着一支承载着另一个少年家族记忆的玉簪。那玉簪冰凉,却仿佛带着他指尖残留的温度,和她自己心头悄然泛起、再也无法忽略的,陌生的暖意。
窗外的夜风吹过庭院,树影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某种隐秘的低语,又像一段刚刚启幕、未完待续的乐章序曲。
周六的清晨,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明晃晃地洒进江家别墅附带的、那个平日少有人至的侧厅。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悠然舞动。昨夜那场关于全员住校的烦闷,和那支玉簪带来的隐秘悸动,似乎都暂时被这崭新的阳光稀释、沉淀。
江健鹏一大早就起来了,心里惦记着昨晚从库房翻出来的那些“老物件”。他一个人在侧厅忙活了半天,把那个沉重的樟木箱子里的东西,连同一些原本就存放在这里、他爷爷早年练功用的器械,一件件搬出来,擦拭,归置。
这里的地面是特殊的软垫,中央用浓墨写着一个巨大的、遒劲有力的“武”字。四周靠墙立着兵器架,上面摆放着并非装饰品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木制的、未开刃,但形制古朴,透着常被摩挲使用的温润光泽。角落里还有几个练习用的木人桩和沙袋。这里是江健鹏爷爷早年练功、活动筋骨的地方,老爷子如今长住老家颐养天年,这里便闲置下来,但江家人一直维护得很好,物件都上了油,地面也干净。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那些冷硬的兵器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头和金属保养油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旧时光沉淀下来的静穆。
徐诗梦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江健鹏正背对着她,将最后一把红缨枪插回兵器架,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穿着宽松的运动T恤和长裤,手臂的线条随着动作起伏,充满了年轻的力量感。
听到脚步声,江健鹏回过头,看到是她,脸上露出一丝不自在,又很快被一种“展示领地”般的得意取代。“起来了?看看,我家这‘演武场’,还行吧?” 他指了指四周,“我爷爷以前天天在这儿活动,我小时候也跟着瞎比划过。”
徐诗梦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陌生的空间,掠过那个巨大的“武”字,最后落在一柄悬挂在墙上的、剑鞘古朴的长剑上。她没说话,走过去,踮起脚,小心地将长剑取了下来。
入手微沉,但比她想象中轻盈。剑鞘是简单的乌木,没有多余装饰。她握住剑柄,轻轻一抽——
“锵”一声轻吟,并非金属的锋锐,而是木质摩擦的钝响。这是一把未开刃的练习用木剑,但做工精细,剑身笔直,入手温润。
她拿着剑,手腕轻轻一抖,试了试分量和平衡。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抬起手臂,挽了一个极其简单、却流畅自然的剑花。木剑划破空气,带起细微的风声。
江健鹏眼睛一亮。哟?还会这个?他看着她持剑而立的身姿,明明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却莫名有股挺拔利落的味道。他心里那点“显摆”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走到她身边,语气带着点诱哄和炫耀:“怎么样?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啊。我小时候,我太爷爷可是手把手教过我耍大刀的,虽然……嗯,忘得差不多了,但教教你入门,肯定没问题!”
他等着看她或惊讶、或崇拜、或至少是好奇的反应。毕竟,会耍大刀(哪怕只是皮毛)在女生眼里,应该也算个“技能”吧?
徐诗梦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嘴角轻轻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却清晰无误的、带着点……了然和揶揄的笑意?仿佛在说:就你?
江健鹏被她这个笑弄得心头一梗,脸上有点挂不住。她这是……看不起他?觉得他在吹牛?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噌”地冲了上来。他二话不说,转身走到另一边,从兵器架上双手用力,取下了一把看起来就分量惊人的、木制的□□模型。这刀虽未开刃,但形制巨大,刀身厚重,他拿在手里,能感觉到沉甸甸的分量,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我可没吹牛!” 他有点赌气地说,双手握住刀柄,正要给她展示一下什么叫“力劈华山”的气势,一转身,却愣住了。
徐诗梦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走到了“武”字场地中央那片相对空旷的地方。阳光从她侧后方打来,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微微吸了一口气,眼神沉静下来,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远去。
然后,她动了。
没有繁复的花招,没有夸张的呼喝。她只是手腕一翻,木剑斜斜向前刺出,随即腰身发力,带动手臂,剑随身走,一个干净利落的转身,剑尖划出一道圆弧。紧接着是踏步,回挑,下劈……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生疏,衔接间偶有滞涩,但一招一式,框架清晰,发力点明确,绝非毫无章法的乱舞。尤其那几次劈砍,虽然用的是木剑,却带着一股破风的决然。木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随着她的呼吸和步伐,在空中划出简单却有力的轨迹。
她竟然……真的会?!
江健鹏举着□□,傻站在原地,忘了自己要“显摆”什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场中那个舞剑的身影。阳光跳跃在她飞扬的发丝和专注的侧脸上,她微微抿着唇,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闪烁。她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因为动作,布料贴服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却蕴含着意想不到力量的腰肢轮廓,随着转身劈砍的动作,那截腰肢柔韧地扭动,充满了动感的美。
他看得有些呆,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这和他认知中那个总是捧着书、沉静清冷的徐诗梦,截然不同。此刻的她,像是从某个武侠故事里走出来的,带着利落和飒爽。
一套简单的动作做完,徐诗梦停了下来,微微喘息,胸口起伏。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的汗,气息还有些不稳,但眼睛却亮得惊人,看向呆立的江健鹏。
“我昨晚想了很久,” 她开口,声音因为刚刚的运动而带着一丝微喘,却异常清晰,“你问我,我们要怎么忍。”
她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越过他,仿佛看向更远的地方,缓缓吟道:“正如曹公所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江健鹏回过神来,听到这两句,下意识地接口:“哦,这个我学过!曹操的《龟虽寿》嘛!” 他总算找到一点自己能接上的话题,语气里带了点“你看我也不是完全文盲”的小小得意。
然而,徐诗梦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手中的木剑轻轻拄在地上,支撑着自己有些发软的身体。毕竟是女孩子,又是突然运动,这木剑虽不重,但一套动作下来,体力消耗不小。她微微喘息着,额发湿漉,脸颊因为运动染上健康的红晕,白色的T恤领口也有些汗湿的痕迹,贴在精致的锁骨上。
她缓了几口气,才抬起眼,看向江健鹏。然后,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江健鹏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不是平时的清冷,也不是偶尔的调侃,而是一种带着点狡黠的、明亮的、甚至有些小得意的笑容。眼睛弯弯的,里面闪烁着细碎的光,像只成功偷到小鱼干的猫。这样的徐诗梦,鲜活,生动,带着一种近乎“顽皮”的挑衅感,瞬间击中了江健鹏的心脏!
他只觉得耳朵“轰”地一下,烫得惊人!血液全往脸上涌。再结合她刚刚运动后微微汗湿、曲线毕露的样子……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热度能煎鸡蛋了!他猛地、几乎是狼狈地转过身,把手里沉重的□□“哐”一声杵在地上,不敢再看她。
“你、你笑什么?” 他背对着她,声音有点发干,还强撑着气势,“难道不是曹操说的?我肯定没记错!”
身后传来徐诗梦带着笑意的、微微喘息的声音,像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耳膜:“怪不得你语文不好呢。我说‘正如曹公所言’,意思是引用类似的精神,但这句话本身,并不是曹操说的。”
江健鹏一愣,下意识反驳:“不可能!我绝对学过!就是曹操!”
“是司马懿,” 徐诗梦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笃定的、传授知识般的清晰,“在高平陵之变前,对他儿子们说的。我们要学的,是他那种能蛰伏数十载、一击必中的隐忍。”
司马懿?高平陵之变?江健鹏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但他听懂了最后那句“隐忍”。所以,她舞剑,引诗句,是在用这种方式回答他昨天的问题?忍,不是龟缩,而是像司马懿,像她刚才那套看似简单却蓄势待发的剑法一样,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震动。他看着地上自己那柄沉重的□□,又想起她刚才舞剑时那利落的身姿和最后那个狡黠的笑容……心里那点因为“文盲”被戳破而产生的尴尬,奇异地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佩服,好奇,还有一丝被她的“另一面”彻底吸引住的悸动。
他弯下腰,双手用力,有些费力地将那柄□□重新举了起来。这玩意真的很重,他两只手握着才觉得稳当。看着徐诗梦擦汗休息的样子,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喂,” 他看着她,故意用上了挑衅的语气,试图掩盖自己过快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你是不是也练过?看你这几下,有点样子嘛。怎么样,敢不敢……比试比试?”
他晃了晃手里夸张的□□(只是摆个样子,不可能真用这个打),脸上露出“我让你见识见识”的嚣张表情:“不过嘛,你和我打?唉,只可惜啊,某人‘文’嘛,我比不上,‘武’嘛……” 他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她,意思不言而喻。
这话果然精准地戳中了江健鹏的痛处和好胜心。不是,虽然我文化知识比不上你,这点他认了,但体能、武力这方面,他堂堂体育生,校队主力,还能被她一个女生嘲笑了?!他江健鹏不要面子的吗?
“谁文不成武不就了?!” 他一把将□□“哐当”放回兵器架——这玩意太重,万一失手可不是闹着玩的。然后他顺手抄起旁边一根齐眉长短的白蜡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合适。
“来!比就比!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武’!” 他走到场中,拉开架势,心里盘算着等下怎么“巧妙”地让她几招,既显示自己的实力,又不会真的伤到她,最好还能……嗯,有点肢体接触?呸!他在想什么!
徐诗梦看着他一副“我要认真了”的样子,也没多说,走过去,从墙上取下了另一把兵器——一把形制更古朴、刀身笔直、带有环状刀首的汉代环首刀模型,同样是木制未开刃的。这刀比剑更短,更利于劈砍。
她掂了掂刀,走到江健鹏对面几步远站定,微微屈膝,双手握刀,举至胸前,做了一个简单的起手式。眼神沉静,呼吸已经平复不少。
江健鹏见她拿刀,心里更有底了。刀法更重势大力沉,技巧性相对剑法弱些,更适合他这种力量型。他打算先来个“定海神针”式的棍花,震震场子,展示一下“技术”。
然而,他棍子刚在手里转了个半圈,还没摆好pose,对面的徐诗梦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试探。她脚下一蹬,身体前倾,双手握刀,借着冲势,对着江健鹏当胸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劈砍!动作快,且狠!带着一股与她纤细身形不符的决绝!
江健鹏吓了一跳,本能地将木棍横在胸前格挡。
“啪!” 木刀重重劈在木棍上,震得他手腕微微一麻。好大的力气!他刚想趁她力道用老,反手绞开她的刀,徐诗梦的第二刀又到了!依旧是劈砍,角度微变,力道不减!
“啪!” 再次格挡。
紧接着是第三刀!同样势大力沉,精准地劈在木棍的同一个受力点上!
江健鹏心里乐了。果然,只会用蛮力劈砍,看来是真没系统练过,就是有点力气和架势而已。他稳住下盘,准备等她这三板斧过后力气不继,自己就能轻松反制。
徐诗梦三刀劈完,果然停了下来,胸口微微起伏,喘息声比刚才明显了些,额头的汗也更多了,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木制兵器对撞也很费体力,尤其对她而言。
江健鹏觉得机会来了,刚想挺棍反击,徐诗梦却再次动了!
不是后退调整,而是又一次进步上前!双手握刀,依旧是劈砍!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
连续三刀,如同疾风骤雨,虽然力道似乎因体力消耗而减弱了些,但速度和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丝毫不减!江健鹏只能再次被动格挡,心里那点轻视变成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可以啊!耐力不错!
第七刀!江健鹏凝神,准备迎接这似乎已成定式的劈砍。他棍子上举,蓄势待发。
然而,徐诗梦握刀的手腕,在刀身即将与木棍接触的刹那,极其细微地一抖,下劈的势子骤然一变!刀身向下一压,贴着江健鹏的木棍滑了下去!同时,她握刀的手型闪电般一变,从正手握变成了反手握,刀刃朝上!
江健鹏的棍子因为预判上撩而举高了,中门瞬间大开!他瞳孔一缩,心里“咯噔”一下!
徐诗梦娇叱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腰腹核心发力,借着刚才下压刀身蓄起的势能,被反握的环首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阴险迅疾的弧线,刀背(她注意了,用的是未开刃的刀背)直撩江健鹏因为举棍而露出的肋下空档!
这一下变招太快,太出乎意料!从刚猛直接的劈砍,瞬间转为诡谲刁钻的上撩!江健鹏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上方,下盘完全来不及反应!
“砰!” 一声闷响。
木刀的刀背,轻轻点在了江健鹏的肋侧。不重,甚至有些轻,带着木头特有的硬实触感。
与此同时,他因为全力上举格挡(却挡了个空),下盘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下路攻击惊扰,重心一偏,手中木棍拿捏不稳,“哐当”一声,脱手掉在了软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江健鹏僵在原地,保持着棍子脱手后有些滑稽的姿势,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侧被“点”中的地方,又抬头,看向一步之外,微微喘息、脸颊潮红、额头颈间都是细密汗珠,但眼神清亮逼人的徐诗梦。
她缓缓收刀,反手握刀的姿势利落干脆。因为剧烈运动和刚才那一下爆发,她喘得有些厉害,胸口起伏,白色的T恤被汗水浸湿了更大一片,隐隐勾勒出内衣的轮廓和纤细腰肢的曲线。几缕湿发黏在修长的脖颈和锁骨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看着呆若木鸡的江健鹏,轻轻吐出一口气,因为喘息,声音带着点性感的沙哑和颤抖,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输了。”
江健鹏大脑一片空白。
输了?
他,江健鹏,体育生,自认打架没输过(除了上次被围殴),居然……就这么输了?输给了徐诗梦?一个拿着木刀、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生?
他甚至还没使出他“精妙”的棍法!还没来得及展示他“过人”的体能!就被她简单粗暴(现在看来一点也不简单)的连续劈砍接一个诡异的变招撩倒了?
这……这怎么可能?!
“不、不算!” 他脸涨得通红,一半是羞恼,一半是难以置信,弯腰想去捡地上的棍子,“我刚才没准备好!再来!三局两胜!”
徐诗梦却已经将环首刀挂回了墙上。她拿起旁边干净的毛巾,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呼吸渐渐平复。听到江健鹏的话,她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扔下一句:
“累了。不来了。”
然后,她将毛巾搭在肩上,转身,径直走出了侧厅。阳光追着她的背影,给她汗湿的T恤和纤细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光边。
江健鹏保持着弯腰捡棍子的姿势,看着她消失在门口,半晌没动弹。
输了……
真输了……
而且,输得……好像还挺彻底?她那套打法,根本不是什么“只会用蛮力”,分明是抓住了他轻敌的心理,用连续的强攻压制消耗,最后出其不意,一击制胜!这战术,这执行力……还有那干净利落的反手上撩……
这女子……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心里那点不服气和羞恼,慢慢被一种巨大的震撼和……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取代。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看自己掉在地上的棍子,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却是徐诗梦最后那一下反手上撩时,那锐利如刀的眼神,微微汗湿的脖颈,起伏的胸口,和那句带着喘息却斩钉截铁的“你输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直起身,快步走到侧厅一角,那里放着他的手机。他刚才下来时,顺手把手机靠在一个木人桩后面,摄像头对着场地中央……本意是想录下自己“大展神威”、“教导”徐诗梦的英姿,以后好“嘲笑”她笨手笨脚。
他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正在录制中。他手有些抖,按下了停止键。
心脏砰砰狂跳。他点开刚刚录制的视频。
画面里,阳光明亮。一开始是他摆放东西的背影,然后徐诗梦走进来,取剑,舞剑……镜头清晰记录了她舞剑时认真的侧脸,额头的汗珠,转身时轻盈的腰肢。然后是比试……她迅猛的劈砍,微微的喘息,汗湿的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的曲线……最后那一下反手上撩,定格,收刀,说“你输了”……
视频拍得很清楚。甚至因为角度的关系,阳光透过她汗湿的白色T恤,某些瞬间,能隐隐约约看到里面内衣的颜色和轮廓……
江健鹏的脸“腾”地一下,红得快要滴血!血液冲向下腹某个部位,他猛地夹紧腿,手忙脚乱地按灭了手机屏幕,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尽管侧厅里只有他一个人。
要死了要死了!他居然……居然拍了这种东西!虽然他不是故意的!但……这也太……
心里那点因为输了比试而产生的郁闷,瞬间被巨大的心虚、羞耻,以及一种更深层的、隐秘的兴奋和罪恶感淹没。他像个偷到珍宝又怕被人发现的贼,紧紧攥着手机,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他不敢再看第二遍,又舍不得删掉。脑子里反复闪过的,是视频里她舞剑时专注的眼神,比试时凌厉的气势,喘息时起伏的胸口,汗湿的衣衫下若隐若现的轮廓,还有最后那一下干净利落的胜利……
这个女子……真的不一般。
江健鹏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来,坐在柔软的练功垫上。阳光温暖地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浑身燥热。
输了比试,却好像……发现了更了不得的东西。
他把手机紧紧捂在胸口,仿佛捂着一個滚烫的、不能見光的秘密,脸上火燒火燎,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湖面,涟漪激荡,久久无法平息。
周六的早餐桌,弥漫着熟悉的食物香气。金黄的油条,白白胖胖的肉包子,醇厚的豆浆,还有王阿姨特地熬的、撒了嫩绿葱花的豆腐羹,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带着家常的温暖,试图驱散昨夜和清晨那些复杂的心绪。
江健鹏坐在桌边,眼睛却控制不住地,总往斜对面飘。徐诗梦已经洗过澡,换下了晨练时那身汗湿的家居服,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及踝长裙,款式简单,面料柔软,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长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清爽的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耳际。她正低头,用小勺轻轻搅动着面前那碗豆腐羹,然后,极其自然地,拿起一旁的胡椒瓶,手腕轻抖,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在嫩白的豆腐和清汤表面覆上了厚厚一层。
江健鹏看着她这个熟悉的动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昨晚她戴着玉簪的侧影,和今早练功房里她汗湿喘息、反手撩刀时那凌厉又……诱人的模样。紧接着,更“要命”的记忆涌了上来——他手机里那段偷拍的视频。阳光,汗水,紧贴的布料,起伏的曲线,还有最后那声带着喘息的“你输了”……
“轰——!”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脸颊和耳朵烫得惊人!他猛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啃着手里的油条,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碗里。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擂鼓,握着油条的手指都有些发紧。要死了要死了!不能再想了!可那些画面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固执地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江健鹏:我他妈真是个变态!偷拍就算了还想……可她今天穿裙子真好看,鹅黄色,像……像个小柠檬?不对,是那种刚开的小黄花,嫩嫩的……靠!江健鹏你清醒一点!)
小公主江萧然揉着惺忪睡眼,被王姨牵着洗漱完,抱着心爱的玩偶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看到徐诗梦,立刻眼睛一亮,撒开王姨的手,像只小企鹅一样扑过去,被徐诗梦温柔地牵住小手,带到餐桌边坐好。
三个人刚坐下没多久,手机几乎是同时“叮咚”响了一声。是学校发来的通知,关于周一返校和宿舍调整的具体安排,冗长而官腔。江健鹏和徐诗梦都只是略扫了一眼,心头那点因为周末而暂时搁置的烦闷又隐隐泛起,但谁也没说什么,默契地继续低头吃饭。眼下这片刻的安宁,更显珍贵。
小公主的注意力全在食物上。她拿起一根油条,学着大人的样子,把它泡进面前那碗飘着油花和葱花的豆腐羹里,然后用小勺子兴奋地搅啊搅,搅啊搅。油条在热汤里迅速吸饱了汤汁,变得绵软,最终在不断的搅拌下,化成了絮状,消失在羹汤里。
小公主搅了半天,低头一看,碗里只有豆腐和絮状的油条残骸,那根完整的油条不见了!她眨了眨大眼睛,小嘴一瘪,立刻认定是刚才自己离开座位(其实没有)时,被人偷吃了!委屈和“受害”感瞬间涌上心头。
“唉唉!我的油条呢?怎么不见了?” 她带着哭腔,圆溜溜的眼睛在江健鹏和徐诗梦脸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江健鹏手里那根还剩下大半的油条上。
为了“补偿”自己“被偷”的油条,小公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小爪子,一把夺过了江健鹏手里的油条!
江健鹏正魂游天外,想着视频和鹅黄裙子,手里一空,愣住。
小公主才不管他,用力把那根油条撕成两半,自己攥着大的那半,示威似的咬了一大口,然后把明显小了不少的另外半截,勉强“施舍”般地塞回江健鹏手里,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哥哥的油条……分你一半!不许抢我的!”
“……” 江健鹏看着手里那截可怜兮兮、还沾着妹妹口水的半截油条,又看看小公主鼓着腮帮子、一脸“我很大方”的样子,简直哭笑不得。算了,小孩子嘛,身体重要,多吃点。他无奈地摇摇头,把自己那半截油条也泡进豆浆里。
徐诗梦看着兄妹俩的互动,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碗里的豆腐羹因为加了太多胡椒粉,又辣又冲,她只喝了小半碗就有些喝不下了。她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向江健鹏,语气很平常地问:“过会儿我想带然然去附近的小公园走走,晒晒太阳。你要一起吗?”
“Oh?” 江健鹏正跟那半截泡软的油条较劲,闻言猛地抬起头,差点咬到舌头。他、徐诗梦、带然然?这……这算什么组合?一家三口周末出游?不对不对!是一男一女……带个小孩?这画面怎么想怎么有点……暧昧?这算是……约会邀请吗?虽然有个超大瓦数的电灯泡……
他心脏又不争气地快跳起来,脸上刚褪下去一点的热度卷土重来。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会傻傻地看着徐诗梦。她表情平静,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一起去遛个娃。
“我、我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急吼吼地回答,声音都有点变调,生怕答应晚了她就反悔。“当然去!等我,我很快吃完!”
徐诗梦似乎没注意到他的激动(或者装作没注意),轻轻点了点头:“不急,你慢慢吃。我先带然然上去,看看要不要给她涂点防晒。” 说着,她牵起小公主油乎乎的小手,离开了餐厅。
江健鹏看着她们上楼的背影,心里像炸开了一小朵烟花,噼里啪啦,又甜又慌。他三两口扒完剩下的早餐,目光落在徐诗梦座位前那碗还剩大半的、飘着一层白胡椒的豆腐羹上。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端过了那个碗。碗沿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或者只是他的错觉。他盯着那碗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暗藏“杀机”的豆腐羹,心里冒出个荒诞又带着点隐秘渴望的念头。
他拿起徐诗梦刚才用过的勺子(她擦过,很干净),犹豫了零点一秒,然后,像是进行某种神圣(且作死)的仪式,舀起一勺豆腐羹,送进嘴里。勺子接触的位置,似乎就是她嘴唇碰过的地方。
下一秒——
“!!!”
一股极其霸道、辛辣刺喉的味道瞬间在他的口腔和食道里炸开!白胡椒的威力远超他的想象,混合着豆腐羹本身的温热,像是吞下了一小团火!呛得他眼泪差点飙出来,捂着嘴猛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好辣!怎么会有人喜欢在这种清淡的羹汤里加这么多胡椒粉?!这口味也太独特、太……变态了吧!简直跟它的主人一样,看起来清清淡淡,内里却藏着让人措手不及的刺激。
他咳得惊天动地,王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担忧地问:“鹏鹏,怎么了?呛着了?”
“没、没事!王姨,豆腐羹……有点烫!” 江健鹏胡乱搪塞过去,灌了一大口凉豆浆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灼烧感。但奇怪的是,那辛辣的余味过去后,口腔里竟泛起一种奇异的、带着暖意的回甘,还有一丝……属于她的、若有若无的、混合了清淡皂香和一点点汗味的独特气息的错觉?一定是错觉!豆腐羹哪来的体香!
他红着脸,看着手里见底的碗,心里那点“间接接吻”的罪恶感和甜蜜感交织攀升。他居然……喝了她剩下的、加了致死量胡椒粉的豆腐羹。这行为简直蠢透了,可他心里却咕嘟咕嘟冒着傻气的泡泡。
等徐诗梦牵着小公主重新下楼时,小公主已经戴上了一顶可爱的遮阳帽。江健鹏也飞快地收拾好自己,脸上热度未退,眼神却亮晶晶的,像个等待春游的小学生。
三人刚走到别墅门口,正好看到江英的车开了回来。江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看到他们,勉强笑了笑:“鹏鹏,梦梦,带然然出去玩啊?好好,注意安全。妈妈有点累,先上去睡会儿。” 说完,她揉了揉额角,脚步有些虚浮地进了屋。
看着母亲疲惫的背影,江健鹏心里那点雀跃稍稍沉淀,泛起一丝心疼和疑惑。老妈最近好像特别忙,酒局也多。但他没多想,很快又被眼前的“约会”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小区附近的小公园,在春日的上午显得生机勃勃。绿草如茵,杨柳拂堤,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在这里玩耍,天空中也飘着几只色彩鲜艳的风筝。
小公主一进公园,眼睛就像黏在了天上那些摇曳的风筝上,再也移不开了。她摇晃着徐诗梦的手,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央求:“诗梦姐姐!风筝!好漂亮的风筝!我们也放风筝好不好?然然想放风筝!”
徐诗梦低头看着她满是渴望的大眼睛,几乎没有犹豫,温柔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好,姐姐给你买风筝。”
小公主立刻欢呼起来,然后,她小脑袋一转,看向旁边正盯着徐诗梦侧脸发呆的江健鹏,忽然叉起腰,小下巴一扬,用不知道从哪个电视剧里学来的、古里古怪的腔调,脆生生地命令道:
“小鹏子!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姑奶奶想放风筝吗?还不速速去给姑奶奶买个最威风、最漂亮的风筝回来!”
“……”
空气瞬间凝固了。
江健鹏和徐诗梦同时僵住,动作一致地、缓缓地低下头,看向那个昂首挺胸、自觉威风凛凛的“小姑奶奶”。
江健鹏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额头青筋跳了跳。小、小鹏子?!还姑奶奶?!这臭丫头跟谁学的这混账称呼?!
他忍着把小家伙拎起来打屁股的冲动,咬牙切齿地问:“江、萧、然!你跟谁学的这乱七八糟的?啊?”
小公主才不怕他,朝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吐了吐舌头:“略略略~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说完,她立刻变脸,一把抱住徐诗梦的大腿,仰起小脸,瞬间切换成委屈巴巴的哭腔:“姐姐~你看他,凶我!他不愿意给然然买风筝!姐姐,你给然然买嘛,然然最乖了!”
这演技,堪称收放自如。
徐诗梦也被这小家伙的“变脸”绝活弄得有点无语,但看着腿上挂着的“人形挂件”,还是心软了。她轻轻拍了拍小公主的脑袋,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好,姐姐买。不过,以后不许这么跟哥哥说话,没礼貌,知道吗?”
说完,她牵起小公主的手,真的转身就要往公园门口卖风筝的小摊走去。
“哎?哎哎哎!” 江健鹏一看,急了。这怎么行!说好的一起(约会)呢!怎么能让她们自己去买?而且,给小公主(姑奶奶)买风筝这种“献殷勤”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别走啊!我去买!我去买还不行吗!” 他三两步追上去,拦在她们面前,脸上还有点黑,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姑奶奶您稍等,小的这就去给您挑个最威风、最漂亮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狠狠瞪了偷笑的江萧然一眼。
小公主才不怕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最终,江健鹏在小摊前挑挑拣拣,选了一只硕大的、色彩斑斓的燕子风筝,翅膀展开快有半人高,看起来确实很“威风”。
公园里有一片开阔的草坪,今天天气极好,清风徐徐,阳光明媚,正是放风筝的好时候。江健鹏负责把风筝线理好,徐诗梦则拿着风筝,带着小公主跑到上风口。
“一、二、三,跑!” 江健鹏喊了一声。
徐诗梦松开手,江健鹏同时拉着线快速向后跑。风筝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乘着风,越飞越高。小公主在下面兴奋地拍手跳着:“飞起来啦!飞起来啦!”
然而,今天风力似乎比预想的要大一些。风筝飞到一定高度后,拉力骤然增强,线轴在江健鹏手里飞快转动,发出“呼呼”的风声。小公主看着高高在上的风筝,心急地想自己拿着线轴感受一下,江健鹏刚把线轴递给她,小姑娘就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大力拽得一个趔趄,小小的身体差点被带倒,吓得“哇”地叫了一声。
“然然小心!” 徐诗梦眼疾手快,一把从后面扶住了小公主,同时握住了她抓着线轴的小手。可风力实在不小,两人合力都有些控制不住,线轴还在疯狂出线。
“我来!” 江健鹏也赶紧上前,大手覆了上去,握住了线轴——也同时,不可避免地,覆盖住了徐诗梦扶在然然手背上的手。
三只手,大小不一,叠在一个小小的塑料线轴上。
那一瞬间,江健鹏仿佛被微弱的电流击中。徐诗梦的手背,微凉,细腻,能感觉到她纤细的指骨。而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几乎将她的小半个手背都包裹住了。风在耳边呼啸,风筝在蓝天翱翔,周围是孩童的喧闹,可他的世界仿佛在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静了一瞬,只剩下掌心那一点冰凉的、柔软的触感,和骤然失控的心跳。
徐诗梦的身体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手背上传来他掌心的滚烫温度,和少年人特有的、干燥而略带薄茧的触感。那热度透过皮肤,一直烫到了心里。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手腕,和近在咫尺的、带着清新皂角气和一点点汗味的、独属于他的气息。她的耳根悄悄漫上一层绯色,想抽回手,却又被风力和小公主抓着,动弹不得。
两人都像是被定住了,维持着这个尴尬又暧昧的姿势,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只有风筝线“呼呼”作响,和彼此骤然加快、几乎同频的心跳声,淹没在风声里。
“姐姐!哥哥!风筝要跑啦!” 小公主焦急的呼喊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两人如梦初醒,像被烫到一样,同时松开了手——又同时意识到不对,赶紧又一起抓住快要脱手的线轴。这一次,江健鹏抓住了线轴上方,徐诗梦的手指则碰在了他握住线轴的手指上。指尖相触,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酥麻。
“我、我来控制方向,你……你帮着然然稳住就行。” 江健鹏声音有点发干,别开脸,不敢看她,手指却牢牢握着线轴,开始有技巧地收线、放线,与风力周旋。
“嗯。” 徐诗梦低低应了一声,也移开视线,专注于帮小公主扶稳小手,教导她如何感受风力和线的拉扯。只是那绯色从耳根蔓延到了脸颊,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沉默和尴尬,却又因为共同照顾着小公主、操控着同一只风筝,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协同感。指尖偶尔的碰触,衣料的轻微摩擦,气息的短暂交汇……每一个细微的接触,都像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激起层层隐秘的涟漪。
在江健鹏的努力控制下,风筝终于稳住了,在蓝天白云间优雅地翱翔。小公主也渐渐掌握了诀窍,在徐诗梦的帮助下,能自己拉着线小跑几步,看着高飞的风筝,发出银铃般欢快的笑声。
阳光温暖,春风和煦。徐诗梦牵着小公主的手,仰头看着风筝,脸上带着温柔恬静的笑意,鹅黄色的裙摆随风轻轻摆动。江健鹏站在她们身侧稍后的位置,手里握着线轴,目光却总是忍不住,飘向徐诗梦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她微微扬起的唇角,和那随风轻颤的长睫。
心里那点因为偷拍视频、喝她剩羹而产生的罪恶感和悸动,此刻被这幅宁静美好的画面温柔地包裹。他看着她笑,看着小公主闹,看着风筝在蓝天上变成一个小小的、自由的点。
忽然觉得,那些学校的破事,老邓的恶心,李培慈的嚣张……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这一刻,阳光很好,风很温柔,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笑着。
好像……这样就够了。
他悄悄收紧手指,感受着风筝线传来的、与大风的搏击,和心底那份悄然滋长、再也无法忽视的、滚烫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