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东市,金玉楼。
这座酒楼在东市开了二十年,楼上的雅间推开窗就能望见朱雀大街的灯火。长安城里的官员宴客,十顿里有三顿摆在这里,不是最贵的,却是最妥帖的。跑堂的伙计认得六部每一位官员的脸,知道哪位大人喝黄酒要温、哪位大人喝烧酒要冰。
今日做东的是户部主事顾琮,表字季安。顾家三代在朝为官,代代都是清流,要说家境算不上殷实,但他父亲,如今的礼部侍郎顾淮清娶了苏州首富的嫡长女陆令仪。这位陆小姐待字闺中时就帮着父兄打理生意,其兄常与人言:“论经商,吾不及吾妹”。据说当年陆小姐出嫁时长安城万人空巷,十里红妆占了两条街。照理说官商嫁娶自是商户高攀,更何况还是顾家这种父子都在朝为官的,可以顾家的境况娶了这么一位女财神,一时都不知改换门庭的到底是谁。而顾侍郎与这位发妻多年来亦是鸿案相庄,伉俪情深,顾府至今连个侍妾都没有。早年间曾有位顾家的恩人之女来投奔,顾侍郎将其纳为侧夫人,不过那位夫人红颜薄命,为顾侍郎生下一子后不久就因病去世了,这位庶子便与顾琮一起由顾夫人抚养长大。
有这么一位主母在,顾府的日子自是不可同日而语,顾家两位少爷可以说是在蜜罐里泡着长大的。
顾琮今日包了二楼最东头的雅间,临窗一张大圆桌,桌上已摆了八个冷盘。顾琮二十六岁,面皮白净,未语先笑,在户部做了三年主事,别的本事不说,交朋友的本事是一等一。
“永明兄来了!”顾琮朝门口拱手。
进来的是谢昶。他今日没穿官袍,一身月白长衫,外罩一件石青褙子,通身清贵气度。他与顾琮是同年进士,谢昶是状元,顾琮是二甲第七名。两人在贡院就认识了,这些年一直走得很近。
“季安。”谢昶还礼,目光扫过席面,“今晚人不少?”
“不多,就七八个。”顾琮拉他入座,“永明,坐这儿。”
两人说话间,门帘一挑,又进来一人。身形修长,穿一件墨绿锦袍,腰系玉带,面容俊秀,一副金尊玉贵的好皮囊,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懒洋洋的神气,像是刚被人从床上拖起来似的,活脱脱一个被皇城锦绣堆泡大的纨绔公子。他身后还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一身簇新的襕衫,面容乖巧,眉眼间带着些天不地不怕的骄傲,此时正怯生生地站在门边,像是老鼠见了猫。
“九皇子就不用介绍了吧”,顾琮又指着怯生生的少年介绍道,“这是舍弟顾烨,表字静深。今年刚入国子监。”
众人寒暄了一番。顾烨坐在顾琮身边,一声不吭,只偶尔抬起眼皮偷偷打量席上的人。顾琮给他夹菜,他低头吃了;给他斟茶,他端起来抿一口,全程没有叫一声“哥”。
谢昶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陆续又有几位六部郎官入席。户部的、刑部的、礼部的,都是三十上下的年轻官员,彼此相熟,坐下便聊开了。聊的自然是朝中的事,边关军报、漕粮亏空、市舶司新规,都是时下最热闹的话题。
“听说了吗?常州漕粮那笔烂账,三司派人去查了。”
“查什么查,转运司的账本怕是早就烧干净了。”
“烧了账本有什么用?粮食总得在仓里吧。三万石粮食,就是变成米糠也该有个声响。”
“三万石粮食是分多年偷出去的,每年搬一点,账上做平。今年秋运要交割,搬不回来,窟窿就盖不住了。”
谢昶端着酒杯,没有插话。常州漕粮案是他在大理寺经手的,三司度支勾院发了协查函,他批了“可”,但这件事他不打算在酒桌上说。
正说着,门帘又动了。
这一次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他穿的不是锦袍,不是绫罗,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领口干干净净,袖口平平整整,衣料普通得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他站在门口,略一拱手,声音不高不低:“下官来迟,诸位大人见谅。”
席上有片刻的安静。几个郎官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人谁?
顾琮站起来:“自青兄来了,坐,坐。”他转向众人,“这位是三司度支勾院的江凌寒江大人,范相门生。”
哦~众人恍然大悟,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这就是那个写《钱谷利害书》的年轻人。二十五岁,从六品,被范纯从地方上直接奏辟入朝。满长安都听说三司来了个“算账天才”,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谢昶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江凌寒,三司度支勾院公事。几天前,大理寺收到了他的协查函。一天前,他回了一个“可”字。
江凌寒入了座。他的位置在谢昶斜对面,两人之间隔了两个人。他坐下后,先向顾琮道了谢,又向席上诸位大人一一拱手,礼数周到,不卑不亢。然后他拿起筷子,吃了口菜,动作不紧不慢,既不拘谨也不热络,像是来赴一场寻常的家宴。
酒过三巡,席面渐渐热了。几个郎官扯开话题聊起了三司的事,说这些年市舶司的账目越来越乱,年年亏空年年补。有人提到了师崇让的名字,立刻被旁边的人用酒杯挡了回去。
“喝酒喝酒。”
话题就此打住。
散席时已近二更。众人三三两两下了楼,顾琮扶着有些微醺的顾烨走在最前面。谢昶和江凌寒落在最后,两人并肩走下楼梯,谁也没有说话。走到酒楼门口时,早春的夜风吹面而来,带着东市街上糖炒栗子的焦香。
“谢大人。”江凌寒忽然开口。
谢昶停住脚步。
“大人前日批的协查函,下官收到了。”江凌寒说,“多谢。”
“公务而已,何须言谢。”谢昶停了一瞬,又道,“江大人年纪轻轻便入三司要职,前途不可限量。”
“谢大人谬赞。大人三元及第,二十六岁任大理寺正,才是真正的少年英才。”
两个人客气得像是照着官场礼仪的模子刻出来的。沉默了一会儿,江凌寒又开口了:“听闻大人在大理寺专理刑狱,下官冒昧问一句,大人对淮南漕粮案怎么看?”
这话问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谢昶听出了里面那根针。不是“怎么看”,是“你怎么看”。漕粮案是大理寺和三司的联办公务,在酒楼门口问,不合规矩。但今晚这场饭局,本来就不是谈规矩的场合。
“漕粮亏空,根子在转运司。”谢昶缓缓道,“但转运司上面,还有人。”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他的目光掠过朱雀大街,落在长安城西北角的方向。那里有一片灯火通明的宅邸,其中最大的一座,门口挂着“师”字灯笼。
江凌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时,眼底多了一层极淡的、一掠而过的光。
“多谢大人提点。”
谢昶微微颔首。这时顾琮在街对面喊了一嗓子:“永明兄!自青兄!磨蹭什么呢!”
两人同时收回目光。谢昶朝江凌寒拱了拱手,向街对面走去。他上了轿,轿帘落下前,又掀开一角往回看了一眼。江凌寒还站在酒楼门口,双手负在身后,腰间没有装饰,没有香囊,只在腰带上系着一枚旧玉佩。佩面在灯笼光里闪了一下,隐约刻着一树梅花。
谢昶放下轿帘,轿子沿着朱雀大街往西去了。
江凌寒独自走在长安街头。夜风把他的青布长衫吹得微微鼓起,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瘦而有力。走到东市尽头时,他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茶馆,门口的幌子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背面一个褪了色的“茶”字。
茶馆里只坐了一个人。那人一身灰布短褐,渔夫打扮,额上压着一顶破斗笠。看见江凌寒进来,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被河风吹得粗糙黝黑的脸。
“江大人。”那人说,“漕帮的消息,润州分舵被扣了一批盐,盐铁使巡院的人动的手。带头的是个姓马的都头,查过了,是师家的人。”
江凌寒点了点头,倒了两杯茶,推一杯到对方面前。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酒楼时低沉了三分:“告诉江流,该散的消息散出去,该截的东西截下来。不要在这个时候跟巡院的人正面冲突。”
渔夫打扮的人应了一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斗笠重新压上额头,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茶馆后门外。江凌寒独自坐在灯下,将杯中凉茶饮尽。窗外月华如水,照得长安街面一片银白。
大雍八十年,三月初三。
长安东宫的杏花开了一树白。太子萧载熙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卷刚从淮南送来的漕运账册,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他是今早才拿到这本账册的。
江凌寒,大雍七十七年的状元,释褐授将作监丞,出为升州通判,在三年任内通过审计本州钱谷、跨州稽查茶盐专卖,展现出超群的勾稽才能,并撰写《钱谷利害书》获得三司使关注。三年通判任满,他并未急于入朝,而是主动请求继续历练,如今被调任杭州通判。这本账册就是他上任后递上来的第一份审计摘要,里面密密麻麻列着淮南路过去三年漕粮折变率的异常波动。
“殿下,三皇子求见。”内侍在廊下低声禀报。
萧载熙合上账册。三弟萧翊运很少主动来东宫,兄弟俩的往来这些年越来越少,从少年时同席读书、同场骑射,到如今在朝堂上各自站班、各自说话。他整了整衣冠,走到正殿,萧翊运已经站在殿中央了。
“太子殿下。”萧翊运行了个礼,面上挂着惯常的笑意,“臣弟今日来,是为了一件事,常州转运使出缺,臣弟想举荐一个人。”
“谁?”
“王允。此人在润州做了五年通判,钱谷之事颇为熟稔。”
萧载熙沉默了一瞬。王允这个人他知道,是师崇让的门生,在润州通判任上政绩平平,但很会做人。三弟举荐他,必然是师崇让的意思。常州转运使掌管东南漕运要冲,谁坐在这个位置上,谁就捏住了江南粮道的咽喉。
“转运使的任命要经过吏部考核,不是孤一人能定的。”萧载熙说,“三弟若觉得王允合适,不妨让吏部按程序走。”
萧翊运的笑容不变,但眼底的笑意淡了一分。“太子殿下说的是。臣弟不过是替朝廷着想,常州漕运近年损耗日增,需要个得力的人去整顿。”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听说新任杭州通判江大人,查账查得很细?”
萧载熙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屈了一下。萧翊运的消息真快。江凌寒的审计摘要今早刚送到东宫,三弟就已经知道了。这说明杭州地方上有他的人,或者东宫里有他的耳朵。
“孤尚未细看。”萧载熙不置可否。
萧翊运笑了笑,起身告辞。
萧翊运走后,萧载熙独自在殿中站了很久。杏花从廊外飘进来,落在青砖地上,被他走过时踩碎了几瓣。
他回到书房,重新翻开江凌寒的审计摘要。最后一页附了一行小字,是江凌寒的笔迹,“淮南路漕粮折变率逐年攀升,损耗率远超常例。根由在转运司,而转运司之上,另有其人。”萧载熙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这个素未谋面的从六品小官,也许比他想象的要聪明,也更危险。
与此同时,长安城西的三皇子府中,萧翊运正坐在书房里,面前站着他的首席幕僚周秉权。
周秉权低声道:“殿下,吏部尚书是范纯的人,不会批王允。范纯虽然老迈,但他在政事堂的门生极多。硬推王允,恐怕会激起清流反弹。”
“那就换个法子。”萧翊运端起茶盏,“让王允先去常州做通判,暂代转运使。等范纯退了,再正式任命。”
周秉权应声退下。萧翊运独坐在书房里,窗外暮色渐沉。他端起茶盏,忽然又放下了。他想起今早在东宫,太子手里握着的那本账册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江凌寒。一个从六品小官的名字出现在东宫,这本就是一件不寻常的事。
大雍八十年秋,常州转运使的任命终于尘埃落定。王允以通判之职暂代转运使,吏部的批文上盖了范纯的印,但范纯在政事堂的会议上只说了一句话:“王允代任,以一年为期。一年之内若有差池,唯举荐者是问。”这句话是对着师崇让说的。
这一年的长安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太子监国的呼声偶有耳闻,三皇子在户部的势力日渐膨胀,三皇子生母煊贵妃在宫中恩宠不衰。范纯在政事堂咳嗽的声音越来越频繁,师崇让在户部的签押越来越密集。没有人知道,一个从六品小官的到任,会在三年后把这潭水搅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