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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韩朔被参

大雍八十三年,元宵节后。

长安宣政殿早朝。雁门关八百里加急军报昨夜三更送达兵部,今晨一开朝便被当众宣读。铁骊部大王子阿骨烈亲率一万五千骑南下,已破雁门关外两座军寨。这份军报像一块砸进死水潭的石头,激起的却不是水花,是刀光。

镇北将军韩朔从军二十余年,一路从小兵做到将军,据守边关五年未让铁骊军犯边一寸。然自去年年末不断有朝臣弹劾韩朔拥兵自重,甚至克扣军饷,中饱私囊。右相师崇让以事关重大为由请奏招其回长安待勘。还未等韩朔启程,却传来边寨失守的军报。

御史中丞马元良率先出班。他是师崇让的姻亲,在御史台做了六年中丞,弹劾过的边将不下十人,从未失手。“陛下,北境主将韩朔拥兵自重、备战不力,致使敌寇深入、军寨失陷、三百余名将士殒命。雁门关乃北境门户,韩朔守关五年,每年耗费军饷数十万两,却在铁骊军犯境之时束手无策。臣请革去韩朔兵权,召回长安勘问!”

“臣附议。”兵部侍郎紧接着出班。

“臣附议。”又一名御史站了出来。

附议声此起彼伏,太子萧载熙站在班列最前方,面色微沉,没有回头去看那些附议的人。他知道这不是临时起意,马元良弹劾韩朔的奏疏措辞严谨、证据详实,连雁门关外两座军寨的布防图都附上了。没有半个月的精心准备,写不出这样一道奏疏。而半个月前,正是韩朔被召回长安勘问的那一天。也就是说,边寨还未失守,弹劾他的奏疏就已经写好了。

“陛下”萧载熙出班,“韩朔在北境五年,屡立战功。大雍七十八年铁骊军犯境,韩朔以八千步卒挡一万两千铁骑,保雁门关不失。八十年秋,阿骨烈亲率两万骑南下,韩朔在关外设伏,斩首三千余级。五次秋季犯境,五次被他挡在关外。此番军寨失陷,正值朝廷调韩朔回京之际,兵马未行,主帅先动,军心不稳。且外围军寨守军不过一千五百人,铁骊军却有一万五千骑,以一敌十,守了三天,援军未至。援军为何未至?”

马元良面色微变,没有接话。

萧载熙也没有追问。他知道马元良不会回答,他转向皇帝:“父皇,儿臣并非为韩朔开脱。军寨失陷、三百将士殒命,韩朔身为主帅确有责任。但责任大小,须由大理寺依律审定,而非仅凭一道弹劾便将边关主帅革职查办。请父皇将韩朔案交大理寺秉公勘问,待案情查明后再议处分。”

三皇子萧翊运出班:“太子此言差矣。韩朔身为边将,守土有责。军寨失陷,三百将士殒命,岂能一句‘军心不稳’便轻轻揭过?若主帅失职不受追究,边关将士如何用命?臣以为当立刻革去韩朔兵权,派得力之将北上接任,以安边关军心。”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站在朝堂两侧,中间隔着丹陛和龙椅。一个要保,一个要参;一个要把案子交给大理寺,一个要把韩朔就地革职。

师崇让站在班列中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御阶上方那面匾额上,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皇帝萧衍沉默了很久,御案上的军报被风吹得轻轻掀起一角。他终于开口:“韩朔暂交兵权,回长安勘问,北境防务暂由副将代管。

太子没有再争。他知道这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韩朔没有被当场革职,只是召回勘问。北境副将杨骋是韩朔一手提拔起来的边将,由他代管,边境暂时无忧。

退朝后,萧载熙在殿外与定边侯世子萧韫并肩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他们要动韩朔,不只是为了拔掉我在军中的支柱。周鼎已经等在兵部门口了,师崇让举荐他接替韩朔,出任北境行营都部署。韩朔前脚走,周鼎后脚就到。雁门关的粮道、军饷、军械从此全握在师崇让手里。”

萧韫望着远处正在退朝的文武百官。马元良走在师崇让身后半步,正低声说着什么。“太子殿下,”他开口,“韩将军自己知道吗?”

“他出征之前就已经料到了。北境军权师崇让不会放过,动他是早晚的事,他是主动露出破绽让周鼎去接的。”

萧韫站了一会儿:“他们要接,那就让他们接。我的人会盯着北境换将后的每一道军令。只要周鼎敢在边关动手脚,大理寺就能从长安直接查到雁门关。”

早朝前

兵部尚书范熙的案头搁着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军报封套上沾着泥点和汗渍,火漆印章是雁门关的飞鹰,北境急件。

“铁骊部犯境。”范熙把军报往案上一拍,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阿骨烈亲率一万五千骑,已破雁门关外两座军寨,守军损失三百余人。韩朔请求朝廷速派援军。”

兵部正堂里坐了七八个人。有兵部的侍郎、职方司郎中、禁军指挥使冯绍,还有被紧急召来的侯府世子萧韫。堂中挂着一幅北境舆图,雁门关外那两座被攻破的军寨已被范熙用朱砂笔圈了出来。

萧韫站在舆图前,指尖沿着雁门关外的山脊线缓缓划过。这两座军寨的位置他知道,一左一右,互为犄角,是韩朔花了三年时间布置的前哨防线。正常情况下铁骊骑兵不可能同时攻破两寨,除非有人把军寨的布防情报泄露出去。

“增援多少?”他问。

“朝廷的意思,八千精骑,即刻北上。”范熙翻开兵部的调兵文书,“但主将的人选还没定。”

话音刚落,堂外传来通报声,“师相到。”

门帘一挑,师崇让走了进来。他今日没有穿官袍,一身藏蓝便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步履从容。他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将,身宽体胖,甲胄下的肚子微微腆着,满脸堆笑,一进门就朝在座的各位拱手作揖。这人便是周鼎,在北境挂过几年副将的虚衔,师崇让举荐他接替韩朔,出任北境行营都部署。

“范大人,北境急报本相已阅。”师崇让在范熙对面坐下,接过随从递来的茶盏,“铁骊军年年犯境,年年被韩朔挡回去。今年为何挡不住?因为韩朔不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提韩朔被召回长安是他授意御史弹劾的,只说韩朔不在导致边防空虚。范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得不点头。

“师相的意思是?”

“韩朔还待勘问,何时结案尚未可知。北境不能一日无帅。本相举荐周鼎老将军暂代北境主将。周将军在西南带过兵,在北境守过关,资历够、人望足。由他率援军北上,再合适不过。”

周鼎连忙站起来,又朝众人拱手一圈,脸上每一道褶子都堆着笑意:“末将惭愧,惭愧。定不负朝廷所托。”

萧韫站在舆图前没有回头。他的指尖还按在雁门关的位置上,指腹感受到舆图纸张微微的凉意。周鼎......果然,韩朔临走前跟他提过这个名字,不是北境宿将,是师崇让在军中的棋子,在西南做都监时手下莫名其妙阵亡过两个副将,还都是大捷之后‘阵亡’的,死因是“率部冲锋,身中流矢”。而当年西南的老兵却说那两个副将不是死在敌军手里,是死在周鼎的军令上。

此人庸碌无能,但有一个本事,听话。师崇让用他,不是让他打仗,是让他盯着北境十万大军的粮道。军饷、军粮、军械,从此都握在师崇让的人手里。

萧韫回想起他离开边关之前韩朔跟他说的话:“长煦,我在北境守了五年,师崇让的人想插一根针都插不进来。他要拔掉我,我早就知道。只要我不走,他就永远不敢在北境大动干戈。”

“但死守只能守一时,我要让他们露出破绽。师崇让手下能接我的人不多,最合适的就是周鼎。”

萧韫放下茶杯。“你是说,让周鼎在北境犯错?”

“他会犯的。”韩朔把刀重新拔出鞘,刀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周鼎这个人,好大喜功,又怕担责。铁骊军犯境,他一定想打一场胜仗给朝廷看,但他不会打,他在西南从来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他会找一个替死鬼替他冲锋,只要他敢在军令上动手脚,我就能在长安掀翻他的底。”

十五日后,韩朔还朝交了兵符,周鼎在兵部接了帅印。长安城的秋风里,一个边将卸甲,一个庸将披挂。城门口进出如常,没有人注意到,押送粮草北上的车队中多了一个账房先生。他怀里揣着一本空白的新账册,准备从今天开始,把北境每一笔军粮的数目、每一次交割的时辰、每一个经手人的姓名,一笔一笔地记下来。

此时长安城的积雪尚未融尽,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光着枝杈,在晨风里簌簌地抖。东市的商贩们刚卸下门板,还没来得及吆喝,就被一阵马蹄声惊醒了瞌睡。

马上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颀长,面容白净而略显疏淡,像是常年浸在书卷里养出来的,一双含笑的丹凤眼眼尾微垂,透着恭顺谦和,眼神却沉着极冷的幽光,腰背挺如修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得发白。马鞍旁挂着两只书箱,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他身后跟着一个骑驴的老仆,老仆怀里抱着个包袱,包袱皮上绣了朵褪色的梅花。

这一主一仆从长安城东门进来,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西,在三司衙门前勒住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