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逢冬第一次见蒋榷是在一条老街的路口，当时他刚刚拆了一只棒棒糖，舔了一口。
荔枝味，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满足的微微仰起头，双眼微眯，出了一会神。回神后一睁开眼，就被眼前出现的人引走了全部目光。
也许是在宋逢冬一闭眼一睁眼的瞬间，街道的那一头突然出现了一个眉眼凌厉的青年，正拎着黑色哑光的行李箱斜倚在电线杆上，单手抓着手机在不断点击，可能是在给谁发信息。
那人嘴角噙着一点笑意，眉梢却带着一丝戾气。但微微上挑的眼角稍微冲淡了这份锐气，连带着一双黑漆漆的眼添了几分神采。
有些勾人。
宋逢冬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猛的住了脑。
眼前这人在这初冬灰败的老街里显得尤其格格不入，好像真的在闪闪发光。
就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蒋榷向他这边招了招手，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显得他五官柔和了不少。
“小朋友，知不知道夏安桐的店子在哪啊？”
漫不经心的语调，句尾微微上扬了几分，显得有些轻佻。
宋逢冬环顾四下无人，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问我吗？”
蒋榷失笑，伸出食指在半空中划了一段弧线，“小朋友，你看看这周围还有别人吗？当然是在问你啊。”
宋逢冬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好意思，我不认识夏安桐。”
蒋榷的笑容崩了一下，他皱了下眉，又掏出手机发送了几条消息。
过了一会儿他的眉目又舒展开来，摇了摇手机问道，“你们这边是不是有个桐哥？带我去一下他店子好吗？请你吃糖。”
虽然对方的话很像什么奇怪的人在诱骗小孩子的话，但宋逢冬还是神使鬼差地又点了点头。
蒋榷在大衣口袋里面掏了会，没摸到糖。他镇定地重新把手插兜里，柔声说着，“带我去吧，等会让夏安桐请吃饭。”
宋逢冬拽了一下自个儿左手的衣袖，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半，一个不早不晚而略显尴尬的时间。
他思考了几秒钟，从背着的斜挎包里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干脆利落地把手机关了机。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将手机重新扔回包里，冲着蒋榷笑笑，指了指右边的巷子，“要找桐哥得往这边走。”
蒋榷挑了一下眉，眯着眼看了看宋逢冬指的方向，略一颔首，“行，你带路。”
宋逢冬将手插兜里，闲庭漫步似的走向了右边的小巷，也没有回头看蒋榷是否有跟上他的步伐。
老城区并没有专门清扫街道的环卫工人，地面上倒也没有什么白色垃圾。只有一些由沿途树木自然飘落的枯叶，落了一地，看起来好像积了厚厚一层。
踩上去的瞬间，落叶被挤压破碎的声音，很是清脆好听。
蒋榷饶有兴趣地盯着少年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折返回去拎起了自己的行李箱大步追向前。
夏安桐的店子并不远，转入小巷后一直沿着这条路直行，走到下一个路口时左转就到了。巷口旁边放了张躺椅，有人坐在上面和老大爷似的，还拿了本书盖在脸上。
这伪装过于优秀，两人转过弯的时候都没有注意到这儿。
宋逢冬把蒋榷带到这门口，下巴微微扬起，指了指门面，“喏，这个就是桐哥的店。”
蒋榷怔了一下，抬头打量了一下门面整体，门两边的墙上布满夸张的各色喷漆喷出的抽象图案，不太看得出到底都喷了些什么东西。
本应是书写店名的地方看起来有些空洞，黑漆漆的一大片，像是什么在沉默着。
蒋榷的目光一直扫到这黑色的尽头，才注意到这右下角上有一行小小的哥特体字母。
嵌着金粉的字母在阳光下几乎要与光融为一体，熠熠生辉到有些晃眼，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把上面的字母辨别清晰。
–“Un sur un million.”
宋逢冬追着蒋榷的视线看了一会儿这门面的大概设计，自觉无趣，便从包里掏出手机，但又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一样，身体僵了一下，又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他抬头张了张唇，想要叫住蒋榷，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见蒋榷入神的样子，他重新背好了自己的包，转身准备离开。
没等他走两步，蒋榷懒洋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小孩儿，走什么啊？说了要请你吃糖，我从不食言的。”
蒋榷说话是很标准的北方人腔调，带些许儿化音，尾音微微勾起来，很好听，但在这座南方的小城里却显得有些突兀。
宋逢冬停下原本也没有迈出几步的脚回过头看，蒋榷正坐在他自个儿的行李箱上面冲着他笑。
很久之后他回想起这抹笑容，总是感觉那一幕美得像梦中的景象。
正午的阳光灿烂灼烈到快把人烤化在这阳光下，身形颀长的青年迎光站在老街破落的巷口，好像快和这光融为一体。
但是不太刺眼，反而让人感到有些温暖。
“嗯？你是有事吗？要是有事的话下次有机会再请你吃糖。”他声音顿了顿，似乎是想到自己的话语里有些许不妥，又更正道，“下次我来这边就请你吃，不会太久，就下周这个时候吧？就在这儿见面。”
蒋榷一直迎着光站着，感觉自个儿眼睛被刺的生疼。他眨眨眼，转身拉开了店门，店内的暖气扑面而来，让他一瞬间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宋逢冬微微点了一下头，又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最后慢慢松开了手。
他意识到蒋榷现在已经看不到他的反应了，于是笑了笑，又笑了笑，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原以为交集大抵到此为止了，又转过头看向前方，微微眯起了眼。
冬日的阳光很难得这么灿烂。
他无所谓的又把手插到兜里，两下嚼碎了含在嘴里的棒棒糖，瞄准了对面的垃圾桶，抬手将叼着的塑料小棍扔了进去，转过街角沿着另一条街准备走回去。
另一边蒋榷却顿了一下，刚刚答应要给糖吃的小朋友迟迟没有回应他。
他快速思索了几秒松开了握在手中的门把，又合上了门，转身看向街边。
此时只有灿烂的冬日阳光，与被一缕微风卷起向其他地方一片枯叶。
“啊……”蒋榷眉峰微拢，简单回忆了一下刚刚是往哪儿来的，准备沿原路返回找找。
刚刚转过一个街角，便看见小小的少年一动不动站在原处，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略显乖巧。
宋逢冬背对着他，他也搞不清到底什么情况，所以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也没出声。
“别看了。”宋逢冬开口打破了僵局。
蒋榷有些惊奇地挑了一下眉，想开口问问他怎么发现的，又被宋逢冬截了话头。
“是不是想问怎么发现的？我又不是傻子，风吹落叶的声音和人踩在上面的声音不一样的。”宋逢冬倒是没回头，他随意地靠在身侧的断墙上，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让人完全听不出什么情绪。
“行吧。”蒋榷微微颔首，再次提问，“等会儿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饭？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宋逢冬又向前走了几步，找了一处矮一点的残垣坐了上去。
好像，蹭个饭也行？
“可以。”他低着头，手指勾了一下书包带子，没松开，就这么搭在上面。
“那我们走吧。”蒋榷低声笑了一下。
他侧身转过街角，走回夏安桐的店子。
宋逢冬从断墙上面跳下来，扶着墙稳住了身形。他没有急着去追蒋榷的脚步，而是镇定地从包里拿出手机，大拇指一直摁着电源键没有松开。
一点点的光点出现在他手机的屏幕上，在黑色的背景上不停地跳动着，慢慢勾勒出手机品牌商的logo。
他第一次觉得手机开机很慢，是个很耗费时间的大工程。
品牌商的logo隐去，他的锁屏壁纸出现在他的眼前，是盛开的满捧栀子花。
图片很清晰，似乎隔着屏幕都能嗅到栀子花香一般。
宋逢冬飞速输入解锁密码，点开通讯录最底下的那个名字被保存为3000的联系人，从输入法的常用短语里选中第一句话，点击发送。
两秒后，手机弹出发送成功的字样。
他半阖眼睛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没有重新关机。把手机塞进包里，向蒋榷的位置走去。
蒋榷没有进去，坐在自个儿行李箱上微微靠在门上面，也没有睁眼，手插在兜里。
宋逢冬轻手轻脚走近两步，蒋榷瞬间睁开双眼，“来了？”
“嗯。”宋逢冬点头。
“行。”蒋榷起身拎起行李箱，重新推开店门，“进来吹空调，这破天冷死了。”
宋逢冬愣了一下，跟了进去。
屋内开着鹅黄色的微弱暖光灯，勉勉强强可以视物而已。
溢满室内的暖气把人捂暖的同时，也让人感到有些气闷。
室内装修与门口的装饰一脉相承，纯黑色的墙面上用金色的喷漆喷了一些花纹与图案。虽然他感觉看不太懂，但这些图案都能给人的视网膜以刺激感，冲撞出一种奇异的美感。
宋逢冬考量似的看了半天，听见一声手叩击木质桌面的声音。
很清脆响亮的一声，让人不自觉地把目光游移到那处地方。
黑色的木质桌面映得那只原本就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更加有力。在几处如写字会用到的地方生出了一层薄薄的茧，显得更有力度。
宋逢冬看了一小会儿，抬头望向手的主人，眼神略带些许困惑。
蒋榷垂了一下眸子，另一只手从大衣口袋伸出来，又在他面前摊开。
几颗包裹着浅蓝色糖纸的糖果静静躺在他的掌心，被鹅黄色的日光灯照的折射出一些其他的颜色出来，很是好看。
他唇角微微勾了一点点弧度，眼底好像有了一点点微弱的光芒在闪烁。
“吃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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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