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机场外，气温在零度以下。
周韵站在走廊下，雨势比之前要大。淅淅沥沥的冬雨，把远处的路灯和车灯模糊成一片光晕。
不知不觉，她顺着走廊，一路走到公交车站，深深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眼站牌。
末班车早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发车了。
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这时纪小优的电话打来。
“怎么了？”她吸了吸鼻子，呼出口白气。
“粥粥，你回去了没？”
“嗯，我在等出租车。”周韵站在冷风里，扯了个谎。
她一边说，一边在冰凉的铁质长椅上坐下来。
冷硬的铁皮一下子就吸走了她身上所有的热气，她本能的瑟缩一下，声音却依然四平八稳，听不出任何破绽：“嗯，我在车上呢，信号不太好，先挂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把因为寒冷而发颤的尾音压得死死的。
挂断电话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和偶尔掠过的车声。
周韵缩着脖子，把大衣的领口最高，把脸埋进去，只留一双眼睛。
太冷了。
她今天出门只穿了一件薄大衣，因为走得急，连围巾都没戴。冷风裹着雨丝，直直地撞上来。
她的手脚很快就冻得失去知觉，视线有些失焦地看着雨幕双手夹在大腿中间取暖，也没什么用处。
回不去了，连打车钱也没有。
现实的窘迫像这场冬雨一样，悄无声息地将她包裹，而她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过多久，久到她的眼皮在打架。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一道沉稳的男声，从她头顶落下。
周韵闻声抬起头。
雨幕里，江司樾撑着一把黑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今天穿着一件长款的黑色大衣，身型被暗沉的天光勾勒得极为挺拔，像极了他们初次见面的模样。
她一愣没有回答，或者说，她冷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江司樾跨步走近，在长椅前微微弯腰，单手解开自己脖子上的灰色羊绒围巾。
带着他体温和香味的围巾，被他自然地绕着周韵的脖颈缠了两圈，将她冻得发白的耳朵和半张脸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周韵愣住了，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下一刻，他直接脱下那件大衣，披在她单薄的肩膀上，下摆一直垂到她的小腿。他的大衣及其的重，带着他身体的所有温度，压在她身上。
周韵整个人被完全罩在他的气息里，宽大的袖子垂下来，盖住了她冻得没知觉的手。
下巴贴在他的围巾上，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属于他的味道，眼眶瞬间蓄满泪水。
“上车吧。”
江司樾一手撑着伞，一手按在她的后背，推着她往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
周韵大脑一片空白，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坐在了车里。
车里暖气开的足。
她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身上还披着他的大衣，双手僵硬地攥着领口，指尖在温热的羊绒面料上，无意识地蜷缩一下。
江司樾收了伞，随后从另一侧上车，坐在她旁边。
他穿着高领毛衣，伸手熟练地拿过一条叠得整齐的毛毯，直接盖在她的腿上。
“送周小姐回家。”江司樾开口，嗓音低沉。
周韵目测了一下，他们二人之间不过一臂距离。她微微偏过头看他，却和他对上视线。
“来送人？”他问。
周韵垂着眸，“嗯”了一声。
“怎么不待在里面？”他转过头，把那条毛毯又往她身上拉了拉，“航站楼里有暖气，不会受冻。怎么偏要在那等？”
周韵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眼泪却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压抑了一个晚上的情绪，被他的话彻底戳破。
江司樾听见了她吸鼻子的声音，偏过头看她，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一拍。
他轻“咳”一声，语气比刚才缓和一点：“抱歉...”。
他大抵以为是自己刚才说话太凶，把小姑娘凶哭了。
周韵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水，连忙摇摇头。
彼时正值寒冬又下了雨，车外寒气逼人，车内却温暖如春。他大概是怕她冻感冒，连空调的出风口都朝着她吹。
车子平稳地上了高架，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带着节奏摆动着。周韵缩在大衣里，手里攥着那条毛毯，江司樾让龙九把温度调高了点。
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
龙九瞥了一眼，没敢接。江司樾伸手拿过，扫了一眼屏幕，面色没变，直接按了关机。
周韵余光瞥见屏幕上三个字“老爷子”。她把视线收回，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毛毯，没问。
此刻的她裹得像个粽子一样，鼓鼓囊囊的，全身上下只露出张脸来，身上都微微出了汗。她时不时偷看他，趁他不注意，便掀开一角，为自己透气。
她没有那么娇气，再闷下去，她马上就要熟了。
歌曲前奏从周韵的手机里淌出来，音量很低又隔着毛毯。没过几秒，就被她掐断了。
她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人。
江司樾正靠在另一侧的车窗上，头微微偏向窗外，西装马甲勾勒出精瘦的腰线，上宽下窄的身材隐在昏暗的光影里。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着，路灯的光一下一下从他脸上划过，明灭之间，他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周韵收回视线，盯着自己膝盖上那条毛毯的纹路。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响和雨点砸在车顶的闷响。
她想起刚才航站楼外面，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步伐却迈得又稳又快，像是带着目的。
他不像是简单的路过。
他这样身份的人，大可以走贵宾通道直接离开，却偏偏来到了不顺路的公交站。
难不成是“顺路”来找她？
“江先生。”她轻声开口，“您怎么会在机场？”
闻言，江司樾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路灯的光正好扫过他的眼睛，那双让她铭记在心的眸子里映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灯火，很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刚回来。”
“从哪儿回来？”
“北平。”
周韵“哦”了一声，低下头没再过问。
她悄悄把身子往车门那边挪了挪，好像离他远点，就能离那个世界远一点。
车里安静的很，她裹着毛毯，下巴埋进他的围巾里，闻着上面淡淡的木质香。
雨声渐渐小了，车窗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把外面的霓虹灯晕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江先生。”她又开口，“谢谢。”
江司樾没应声，只是偏过头看着窗外。但周韵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食指轻轻敲两下。
“周韵，”他忽然开口，“你怎么了？”
周韵偏过头看他，沉默了。
“我叔叔出来车祸，”她的声音有点哑，“县医院条件不够，我想让他转到沪城来，但...”
她没再说下去，江司樾也没有追问。
周韵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大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黑色的枝桠在路灯下张牙舞爪。
“沪城有一家瑞兹医院，在全国都能排得上号。院长和我家有些交情。”
周韵猛地转过头，与他对上视线。
“晚点把病历发我。能转就转，不能转我给你想办法。”
她彻底愣住了，满眼含泪地看着他。
江司樾继续说：“钱的事，你也不用愁。陈慧婷那边有个公益基金，专门做医疗援助，正好对口。”
周韵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用最平常的语气，把一座山一样的难题，轻飘飘地替她掀开。
她的鼻头发酸，眼眶蓄满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往下砸。
江司樾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一拍。
“周韵，”他轻轻嗤笑一声，“怎么这么爱哭。”
周韵没听懂他这句话什么意思，抬起头看他时，却只留下一张含笑的侧脸。
下午，周韵睡醒就给纪小优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说她爸已经做完了初步检查，脊柱损伤，医生建议尽快转院，但纪家没有门路。
周韵握着手机沉默良久。
把江司樾说过的话转述给她，提到瑞兹医院和公益基金的时候，纪小优在电话那头传来压抑很久的哭声。
电话挂断，她看着天边灰白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金灿灿的光楼下来。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江司樾。
“瑞兹那边说，病人后天上午到，陈慧婷安排了车去接。”
她紧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欠他的好像越来越多了，多到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还。
“江先生，”她缓缓开口，“你人真好。”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她听见打火机咔嗒一声，然后是轻轻的吐气声。
江司樾“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后，他抬眸望向驾驶位的龙九，见他张欲言又止，他夹着烟的手顿住了。
龙九提醒道：“医院床位那边都排满了，院长那边说，得走特批。老爷子要知道您为这种事出面...”
江司樾叹了口气：“走我私账，别挂基金。”
接下来几天，龙九帮着对接瑞兹那边。床位很快安排上了，转院的车和随行的医生也敲定了。
龙九这段时间，成为了周韵的专属司机。江司樾几乎没怎么出面，就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周五那天，周韵起了个大早。
她翻遍了衣柜，最后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呢子裙，头发放下来，只在耳侧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夹。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臭美了半天，冷静下来后，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坐在龙九开来的车里，周韵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到了瑞兹，纪小优在住院部楼下等她。一周不见，她瘦了一圈，眼底青黑，但精神还好。
她看见周韵就扑上来抱住她，抱了很久。
“粥粥，那个床位，我听护士说，”纪小优瞥见跟着她身后的龙九，声音压得很低，“是有人专门打过招呼的。你是不是求谁了？”
周韵顿住了。总不能跟她说，是个只见过三面的男人，帮的忙。
她摇摇头：“没有，就是之前接触过的客户，他帮的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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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 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