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云熙看着那个后脑勺消失在卧室门口,走过去从后面一把把人扛起来,扔到床上。
时青弹了一下,翻身胡乱扯起床上的薄毯蒙住头,蜷成一团,只留给谷云熙一个裹着毯子的后脑勺。
谷云熙在床边坐下来,没说话,也没去扯那条毯子。过了好一会儿,毯子边缘伸出来几根手指,摸索着找准谷云熙放在床边的手背,戳一下又戳一下。
谷云熙终于破功笑出来。他一手扣住那只戳完就想缩回去的手,另一条手臂从时青腰下穿过去,一个发力把他整个人掀起来——时青连人带毯子滚了半圈,刚好坐在他腿上。
毯子从头上滑下来,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双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眼睛,谷云熙箍着他的腰把他固定在怀里:“冷暴力我?”
时青抬手摸到谷云熙的脸颊,仰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立刻补充道:“别以为我不生气了。”
“好好,今天是我不对。不该让你去社交,不该逗你。”谷云熙拇指从眉心滑到鼻梁,又滑到脸颊,最后在时青耳后那个微微凹陷的地方慢慢揉着,“不生我气了好不好,宝贝。”
时青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他其实早就不生气了,冷战需要意志力,他显然没有,但他可以装哑巴。
而现在谷云熙把他箍在怀里,他自己搭的台阶被谷云熙三言两语拆成了平地,趴在那里嘟囔了句什么。
“嗯?好不好?”
时青抬起头,声音大了点:“好话不说第二遍。”
谷云熙也不恼,笑呵呵地在他背上拍着,说:“下午写春联。”
时青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衣领。
“明天小年夜,我要回老宅看爷爷。不能在家陪你吃饭。”他的手指从时青的腕骨滑到手背,轻轻捏了捏,“但除夕在家陪你。年夜饭在家吃,就我们两个。”
时青趴在他胸口,听到“小年夜”的时候睫毛本来已经垂下去了,听到“除夕在家陪你”又抬起来,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那句话的前半句拽回去。明天他不在。上次小年夜回谷家,谷云熙差点把自己醋死。这次他一个人回老宅,又是那种场合——谷望琛肯定也在,还有一群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思的亲戚。他会不高兴的。
时青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洒脱。不是担心谷云熙会出什么事,是单纯地、不讲道理地不想让他一个人去。
“……那你明天回来吗。”他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吃完饭就回来。不在那边过夜。”
时青的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这个动作是从谷云熙那里学来的,谷云熙在想事情的时候会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在想他的时候会用拇指在他手背上画圈。时青全学会了,但他自己不知道。
时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指,从他身上翻下来坐在沙发上,盘着腿,面朝他。不再是趴在他胸口耍赖的姿势,是认真看着他要说正事的姿势。
“谷云熙。你上次说让我想新年愿望。”
“嗯。”
“我当时没告诉你。因为我不信这个。”时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以前过年不许愿。不是不想许,是从来没人问过我‘你想不想要’。后来长大了一点,想要什么就去交换。”
他停了停,抬起头看着谷云熙。“但上次你问了。我就想了一个——我说希望在乎的人平安健康。其实当时还想了一个。”
谷云熙看着他,等他继续。
“再靠近一点。”时青的声音很轻,“我当时想的是,离你再近一点就好。”
谷云熙没有回答他的手从沙发垫上移过来覆上时青的手背慢慢收拢十指扣进去。时青看着他交握的手,弯起嘴角。刚才是赌气嘟着嘴耍脾气的那个时青,现在笑得鼻尖都皱起来。
“结果没过几天你就跟我表白了。所以我其实已经得到我的新年愿望了。”他看着谷云熙,“你呢。你当时想的是什么。”
“保护你。爱护你。珍惜你。”谷云熙的声音很低,“这些不算愿望。是我自己早就决定的。”
他看着时青的眼睛。现在是除夕,他的愿望变了。是他想带这个人回家,想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想在向所有人介绍他的时候不再说这是弟弟,想说我爱他,他是我的。
但他说不出来——时青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们都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还需要时间,需要等。
所以谷云熙把这段话完整地咽回去,只留了一个字在心里——“想变成可以正大光明站在他身边的人,不用再说‘这是弟弟’。”
时青没有追问他没说完的话,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那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下午。”
“早点回来。就说家里有猫要喂。”他指了指自己,“猫。”
谷云熙看着他。这只猫刚才还在跟他赌气冷战,现在为了让他有借口提前离席,主动把自己降为宠物。
谷云熙笑了,伸手捏了捏时青的脸颊。
“好。回家喂猫。”
“还要写春联。”时青从他身边站起来,拉了拉被压皱的衣服下摆,朝他伸出手,“上次那个春联纸,你爸的司机几点送来?”
“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那我们先去把书房收拾一下。写毛笔字是不是要铺很大的桌子?你的书桌够不够大?要不要把餐桌腾出来?”
时青已经往书房方向走了两步,回头发现谷云熙还坐在沙发上,又走回来拉他的手:“快点,猫想看。”
谷云熙被他拉着站起来,往书房走,觉得这个新年好像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更像新年。
书房的大书桌被腾出来当临时写字的台面。谷云熙挽着袖子研墨,谷延昭送来的空白春联纸摊了一桌,红底洒金,墨是松烟墨,研出来有股很淡的松脂香。
时青趴在桌边看他运笔,墨迹在红纸上走,一撇一捺都稳的。
谷云熙写了两副。一副“华灯映雪,晟业长青”,嵌了华晟两个字,时青认得那是他父亲每年都会写的句子。另一副短,行楷,笔画比平时写的字更收着些——“岁岁常相见”。
剩下的春联按苏文瑛的吩咐留给老宅——谷延昭今年手腕不舒服,写春联的差事就交给了谷云熙,连同之前备好的几副一起托司机带回去。
第二天下午谷云熙回老宅,时青自己去了郊外墓地,带了一小束白菊。
冬日的墓园格外萧瑟肃穆,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他找到那个熟悉的、略显朴素的墓碑,将怀里抱着的一小束白色菊花轻轻放下。
“爸,”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墓地里显得有些轻,被风吹散。
他蹲下身,用手指拂去墓碑上的浮尘。对着冰冷的石碑,他习惯性地报喜不报忧。
“我最近……挺好的。老板很照顾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工作……进步很大,还独立负责了一个很大项目的安保系统,很厉害吧?”
寒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言的回应。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更低了些:“我……遇到喜欢的人了。”
说完这句,他仿佛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停了很久,才又像汇报成绩一样,干巴巴地补充:“现在……也有手下了,攒了很多钱,比之前多很多。我现在……很厉害了。”
可是,这些“厉害”和“很多钱”,在此刻,面对这座沉默的墓碑,似乎都失去了意义。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从墓园出来,他去了筒子楼,开小卖部的老陈见到他就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说你可算来了,转身去里屋翻出一张请柬——儿子三月份结婚,让他一定来。
时青把请柬收好,陪老陈聊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老陈往他口袋里塞了两包花生糖。
傍晚他去了江边,江风很大,吹得围巾末端一直拍他的脸,对岸的霓虹还没亮起来,暮色让江水看起来格外冷。
他把请柬从口袋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心想今天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墓地去了,老陈见了,请柬拿了,没什么遗漏。
但站在江边就是不想动。
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只不过一天没有他在身边,这偌大的城市,竟好像变得空荡荡的,让他无所适从,心里也空了一块,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谷云熙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老爷子今天精神不错,问了公司的事,又问了雅典娜的进度,谷云熙一一答了。席间谷望琛也在,给老爷子盛汤夹菜,姿态无可挑剔。
谷云熙看着他那张温和得体的脸,想起储物间里那片金龙鱼鳞。
十几年过去,谷望琛学会了所有完美的表情,却改不了骨子里那条滑腻的毒蛇本性。
爷爷大概也看出来了,吃完饭没多久就说累了要休息,让谷云熙先回去。
经过江边的时候,他往路边看了一眼。
其实不用看的——谷云熙后来自己也想不明白,那个人裹着围巾蹲在江堤边上,背对着马路,隔着半条绿化带和一排光秃秃的行道树,车灯扫过去只有一个模糊的后脑勺。
但他就是认出他了,谷云熙把车停在路边,打了个电话过去。
那个背影转过头,隔着暮色和江风,隔着车窗玻璃和围巾被风吹起来的一截流苏,时青的眼睛弯起来。
谷云熙下车走过去,牵着他走回车旁,时青的手冰凉,被谷云熙整个包在掌心里。
坐进车里之后他抽出那张烫金请柬举到面前,只露出一双笑得弯起来的眼睛。
“老陈说可以带家属。”
谷云熙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那你准备带谁。”
时青把请柬收起来,露出嘴角那个憋不住的弧度:“还没想好。看谁表现好。”
“那我可得好好表现,”谷云熙往后座的方向偏了偏头,“后座上有酒。还有师傅做的糕点。林师傅以前是云港饭店的,退休之后被老爷子请来老宅掌勺。你上次不是说蟹黄酥好吃,我让他多做了两份。”
时青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酒瓶用丝绒袋装着,糕点盒摞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茶叶,大概是苏文瑛塞的。
他转回来,看着谷云熙,由衷地感叹:“你就差把老宅厨房搬回来了。”
“太重了,下次。”
时青对食盒视若无睹,看到那瓶桂花酒的瞬间眼睛就亮了:“什么时候能喝?”
“……你确定要今晚喝?”
“我就尝一小口嘛……”
谷云熙想起刚才在老宅,爷爷问他怎么今天回去那么早,他说家里有猫要喂。
爷爷愣了愣,问什么时候养的猫。
他套上大衣答:“捡的。特别可爱。”
爷爷不知道时青,但他已经显摆过了,像小时候拿满分试卷给爷爷看那样,只不过这次的试卷不是成绩单,是一只正蹲在江边等他来接的猫。
自己的猫比谁家的都好看,谷云熙在红灯前稳稳停下,顺势用手指擦了擦时青被风吹得干燥的脸颊。
一路上,时青抱着那瓶酒就没撒过手。
到了家,他换好拖鞋,谷云熙去衣帽间挂大衣,他跟到衣帽间门口靠在门框上,说今天在陈叔那儿吃了芝麻糖,很甜,有点渴。
谷云熙说厨房有温水。时青去倒了杯水喝完,谷云熙在书房回邮件,时青又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另一杯水,说这杯是给他倒的。
谷云熙忍笑接过水杯放在桌上,继续打字。
时青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书架最上面那层——那瓶酒被谷云熙放到了最高的格子上。
“开封了不喝会不会坏。”
“不会。”
“那要不要提前醒酒。”
“不用。”
“那——给我喝一口,就一口。”
谷云熙终于从屏幕上抬起眼。
又菜又爱喝的小酒鬼蹲在他旁边,下巴微扬,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嘴唇微微撅着,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给我喝一口。
谷云熙弯起眼睛,时青眼睁睁看着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瓶酒从最高层拿下来放在书桌抽屉里,用钥匙锁上了抽屉,最终发出了一声介于不服和无奈之间的闷哼。
现在不行。”谷云熙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为什么现在不行?”
“再喝酒,明天早上起来头疼,除夕怎么办。”
时青摸了摸自己嘴唇:“那我喝完就睡觉,不会头疼。”
谷云熙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低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时青被他亲得眨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谷云熙已经退开了。
“尝够了吗。”
时青舌尖扫过下唇,默不作声地转出门外,过了没几秒谷云熙听到那边传来“砰”一声闷响——他把自己摔进了沙发里,又弹起来抗议:“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