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展演环节开始后,全息投影骤然亮起,庞大的数据流在半空中编织成一座立体城市的神经网络。
细密的光线从每一栋建筑、每一条街道里生长出来,像血管,像树枝,像数以亿万计的萤火在同一时刻亮起。
台下此起彼伏的快门声混着压低了嗓门的惊叹声,闪光灯在白天的会场里依然耀眼。
时青没有看展演。
他的眼睛正在逐行扫描台下。扫过每一排座椅,每一个举起相机的记者,每一张仰起的脸。
展演的光影在人群中明明灭灭,把每一张脸都切割成不断变化的明暗面,这让他的工作更难了,在这些变幻的光影里分辨出不正常的表情。
然后他看到了。
媒体区左侧,C排7号位。一个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深蓝色工装外套,手里端着一台单反相机——镜头的指向与所有正在拍摄展演的同行相比,偏了十几度。
那人不是在拍展演,他在拍侧翼通道,在拍时青站着的那个位置。
时青按下通讯键,声音低而稳:“控制台,媒体区C排7号位。鸭舌帽,深蓝外套。他的镜头指向异常,对准侧翼通道。我要求对7号位及相邻区域做定向信号扫描,重点查低频射频。”
“收到。定向扫描启动。”
几秒后,反馈来了:“确认7号位设备存在非授权低频信号发射。信号微弱,低于常规检测阈值,用途疑似定标或标记。未检测到□□或化学威胁。”
是侦察。有人在给这个侧翼通道做信号标记,为后续的行动提供定位——或者,只是在测试安保的反应速度。
“机动小组就位,不要惊动。等我指令。”
“明白。”
一分钟后,耳麦里再次传来控制台的声音:“7号位目标起身,正在往东侧出口方向移动。他收器材了——动作很快,要不要拦截?”
时青犹豫了一秒。“让他走。派两个人跟出去,保持距离,确认他离开场馆范围后回报。不要在场内动手。”
“收到。”
他切换监控画面,目送那个深蓝色背影消失在东侧出口的通道里。那人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平稳,完全不像一个刚被识破的潜伏者。
时青在自己的记忆里给这个背影做了一个标记。鸭舌帽,深蓝外套,肩宽约四十八厘米,身高约一百七十八厘米。
不是科特科技的人——科特雇不起这种级别的侦察人员。
展演结束后,进入媒体自由提问环节。
气氛立刻变了。话筒在媒体区轮流传递,问题从芯片的供应链安全问到数据**的合规性,从国际市场的准入策略问到与竞争对手的技术差异化。
谷云熙从容不迫,每一个回答都精准到位,既没有甩官话,也没有给对手留下可抓的把柄。
时青一边听着耳麦里各组汇报,一边用眼睛逐行扫过人群。那个鸭舌帽已经不在场了。他的目光继续移动,扫过每一个举手的记者,每一个低头记笔记的分析师,每一个——
他的目光停住了。
媒体区倒数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金发,介于蜜糖和铜器之间的暖金色,被会场灯光照出一种古典油画里的光泽。五官非常立体——眉弓高耸,鼻梁笔挺,下颌收得很利落。他的西装不是会场里常见的美式或意式剪裁,肩线更窄,驳领更高,简洁的设计让他看起来更冷酷。
他没有举手。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但那双眼睛——
钢蓝色,是淬过火的钢淬过水之后那种冷蓝色,那双眼睛正越过前排的人头,直直地盯着台上的谷云熙。
时青盯着监控画面,把那张脸拉大。
与此同时,谷云熙对着话筒说:“下一个问题。”
那只修长的手举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时青在监控画面里看着那个金发男人站起身,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谷先生,感谢您今天的演讲非常动人。”
他的中文标准,几乎听不出外国口音,只有几个词的尾音微微上扬。
“我是《北欧技术评论》的记者,埃里克·诺德斯特龙。我有幸在几年前阅读过一篇非常有趣的论文,发表在IEEE上,作者是两位东欧学者。他们在那篇论文中提出了一种极其前卫的分布式城市数据架构——去中心化、终端自主协同、**计算。那篇论文发表后不久就被撤回了,两位作者分道扬镳,此后再也没有任何相关研究问世。”
他顿了顿,钢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台上的谷云熙,嘴角出现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没有半分友好,却也没有明显的敌意,更像是某种审视之后的玩味。
“而今天,我在‘雅典娜’的底层架构中,看到了与那篇论文惊人相似的核心理念。所以我的问题是——谷先生,您花了上百亿买下的这个‘原创’技术,它的灵魂究竟来自哪里?是两个被遗忘的东欧作者,还是华晟口中的‘自主研发’?”
会场瞬间安静,连一直在低声沟通的安保频道都安静了片刻。
时青的手指按在通讯键上,没有动。这个人的设备是干净的,身份是真实的,问题虽然犀利但没有越过任何安保红线。
他没有理由去拦截,他只能看着那双钢蓝色的眼睛,把它们刻进记忆里。
台上的谷云熙安静地等了两秒,等台下的窃窃私语自己压下去,然后扶了一下话筒。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因为它涉及的东西,远比一颗芯片本身更重要。”
他把双手从讲台上拿开,微微侧身,身后的巨幕切换到了专利备案目录的页面。
十几列密密麻麻的条目占满了整个屏幕,每个条目旁边都标注了在各国专利局的备案编号。
“那篇论文,我看过。它确实是该领域的先驱之作。那两位作者提出了一个极具远见的架构设想,但他们没有机会将它落地。论文被撤回,研究中断,所有相关的后续开发都停在了理论阶段。
“华晟的研发团队在过去三年里,在此基础上进行了从协议层到硬件层的一次全新的工程实现。
“仅核心专利,我们在全球七个国家申请了一百三十七项——每一项都列出了技术来源和差异化创新点,经过了国际专利机构的交叉审核。
“如果你感兴趣,发布会结束后我可以让法务部将完整的专利清单和对比文档发给你。”
他的目光投向台下,与那对钢蓝色瞳孔对视。
“科学是站在前人肩膀上往前走。前提是,你真的走了。从理论到工程,从论文到芯片——这中间的差距,不是‘借鉴’两个字可以概括的。
“雅典娜的底层架构有公开的学术渊源,我们不否认,也从未打算否认。但如果有人一定要说这是抄袭,那是对论文原作者和研发团队的双重不尊重。”
台下响起了几声零星的掌声,但很快又被压抑住了——因为那个金发记者还没有坐下。
他听完谷云熙的回答,嘴角那道弧度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他把话筒还给工作人员,重新坐回位置上,没有再追问。
时青在监控画面里看着他那双钢蓝色的眼睛,忽然产生了某种奇异的感觉,但他还说不太清楚。
发布会最终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结束。
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涌向各个出口。谷云熙在随行人员的陪同下走下讲台,往贵宾休息室的方向走。
经过侧翼通道时,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放缓了半秒,目光极快地扫过时青所在的阴影区域。那一眼短暂到几乎是幻觉,但时青看到了。
他现在还不能走。他需要完成收尾工作——确认所有安保人员的撤岗顺序、核对几处监控盲区在展会期间的数据记录、提交一份关于今天那次低频信号事件的简要报告。
他一边在平板上标记,一边用耳麦和各个组长逐一确认:东侧通道已清场,媒体区设备回收完毕,贵宾休息室周边二次排查无异常。
等他做完最后一组确认、摘下耳麦,场馆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他揉了揉被耳麦压得发麻的耳廓,正准备去休息室拿自己的背包。李瑞不知从哪出现在他面前。
“时工。”
“……李特助。”时青差点把手里的平板掉地上,这人有走路不出声的特权吗??
李瑞侧身让开半步:“谷总在二楼会客室,和苏秘书长在一起。请你过去一趟。”
时青跟着李瑞穿过已经清场大半的主会场。工作人员正在拆除媒体区的桁架,电动螺丝刀的嗡嗡声空旷地回荡。
几个还没撤的安保队员看见他,隔空点了点头。时青回了半个手势,脚步没停。
“苏秘书长是发布会致辞之后就留到现在?”他问。
“他在休息室等谷总。致辞结束后有一个小型半导体行业闭门交流会,就在二楼。谷总只去了一刻钟,剩下的时间都在和苏秘书长谈话。”李瑞走在前面,声音平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一丝不乱,“现在叫你上去,是因为苏秘书长提了两次想见你。”
“……两次?”
“第一次是致辞结束后。第二次是五分钟前。苏秘书长说,‘你手下那个小朋友怎么还没来’。”
时青汗颜,李瑞到底是怎么面不改色复述这种话的。
李瑞放慢了半步等他跟上,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直,但声调降了半度,附赠了一个不在流程表上的友情提示:“他对你很感兴趣。保持你平时的样子就行。”
时青不知道自己在李瑞眼里平时的样子是什么样。紧张的时候话少,不紧张的时候话更少——大概就是这种。他深吸一口气,跟着李瑞上了二楼。
会客室的门是深胡桃木色的双开门,隔音很好。李瑞敲了两下,推开门,侧身让时青进去,自己留在门外。
房间不大,布置得介于正式和私密之间。一排深灰色布艺沙发围成半个口字,茶几上放着三杯茶,茶香很淡,热气已经散了大半,显然已经谈了不短的时间。
墙上挂着场馆常设的巨幅抽象画,灰蓝色调,与整个空间的低调沉默相得益彰。
谷云熙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西装外套解开了扣子,他手里端着茶,抬眼看见时青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茶杯搁回茶碟里,杯底碰到瓷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对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理得很短,鬓角微霜。
他的坐姿很正,但不像谷云熙那种商业场合训练出来的端正——那是一种更深的、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苏蔓与他的面容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眉眼间那股清正和洞察力,但他比女儿多了几十年宦海沉浮才磨得出的不动声色。
时青走进来的时候,苏长青正说到一半。他停下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目光转向门口。
“这就是时青吧。”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时青走到谷云熙身侧,站定。“苏秘书长。”
苏长青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那个目光不像是审视下属,更像是在茶桌上看到一个年轻人走进来,下意识地从头到脚扫一遍——看他的站姿,看他有没有畏缩或张扬。
时青今天穿着剪裁利落,战术手套已经摘了,露出指节分明的手指,他站得很直,发现自己现在居然没有丝毫紧张。
苏长青看了两秒,微微点了下头。“蔓蔓跟我提过你。”
时青不知道该回什么。苏蔓跟他说了什么?说了多少?他下意识想去看谷云熙,但忍住了。
“她说你技术很好,人也踏实。”苏长青端起茶杯,语气像在陈述天气,眼角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难得。她很少夸人。”
“……苏总过奖了。”时青用了苏蔓的商业头衔,自觉这个称呼最安全。
苏长青摆了摆手:“今天不是工作场合,不用这么客气,坐。”
时青看了谷云熙一眼,谷云熙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自己旁边的沙发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