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渐渐西斜,书房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温暖,周姨又来做晚饭,还带了刚出炉的蒸糕。
谷云熙再进来时,手里就端着一盘。他看了一眼那本礼仪书,还安静地放在原处,时青依然埋头在那堆旧纸堆里。
“先吃点东西。”他把碟子放在桌角。
时青抬起头,应了一声“好”,却没有立刻动,目光还停在手里的档案上。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反应过来,伸手拿了一块。
谷云熙看着他,忽然开口:“刚才那本书,不喜欢可以不背。”
时青愣了愣,嘴里还嚼着糕点,含糊地说:“没说不喜欢。”
“那为什么皱眉?”
“因为……”时青咽下蒸糕,老实地说,“看不懂。什么公爵侯爵,谁是谁的什么人,绕来绕去的。”
谷云熙眼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就不背了。”
“可您说扣绩效……”
“逗你的。”
时青:“……”
他瞪着谷云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低下头,又拿起一块糕点,闷闷地咬下去。
晚饭时谷云熙给他夹菜,他低头吃,没有拒绝,也没有抬头。
饭后时青又钻进了书房,礼仪书看完了前三章,码头的档案还剩一小半,他打算今晚再翻一批。
谷云熙没打扰他。
十一点多,书房门缝里还透着光,时青看了很久资料,眼睛发涩,肚子也适时地叫了一声。
他想起周姨的话,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摸去了厨房。
厨房只开了一盏小灯,温暖的橘黄色。他找到小砂锅,里面果然温着清汤小馄饨,香气诱人。
他盛了一小碗,刚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身后就传来一声很低的:“偷吃?”
“咳!”时青差点噎住,慌忙转身,就看到谷云熙斜倚在厨房门口,头发湿漉漉,手里拿着个玻璃杯,大概是来倒水。
“没、没偷……”时青嘴里还有馄饨,含糊地辩解,“周姨说了……留给我当夜宵的。”
谷云熙走过来,把杯子放在料理台上,视线落在他脸上又移开,眼里掠过一丝笑意。“没说不让你吃。”
他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时青有些窘迫地加快速度吞咽,忽然问:“新年第一天,有什么愿望吗?”
时青一愣,摇了摇头,咽下食物:“没有,就……希望项目顺利吧。”
“更私人点的呢?”谷云熙声音放轻了些,“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你实现。”
时青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愿望?
他垂下眼,看着碗里清汤中浮沉的小馄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很多年不许愿了。”
“为什么?”
“可能……觉得不灵吧。”时青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自嘲,“也可能,老天爷觉得我不够诚恳,懒得理我?反正不相信这个。”
“如果一定要许一个呢?”谷云熙追问,目光锁着他,“就当是……应付我。”
时青沉默了很久。厨房里只有砂锅里汤汁微沸的细小声音。
“如果一定要……”他最终开口,声音干涩,“就希望我在意的人都平安吧。”
“这不算谎话。”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比如?”
“王娜、陈队他们,还有珺和,和您。”
谷云熙看着他低垂的睫毛,问:“那你自己呢?在你的愿望里,你在哪里?你的平安呢?”
时青摇了摇头,没回答。
他心里其实有个更隐秘、更说不出口的念头——想离这个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但这念头太僭越,太荒唐,他连对自己都不敢完全承认。
只要大家都能好好的,他就也能跟着好。
另一边,谷云熙看着他躲避的眼神,心里想的却是明天晚上那个宴会,还有敏锐的苏蔓。
得让时青知道点什么,至少,让他感觉到他们之间关系的“特别”。
“手给我。”谷云熙忽然说。
时青茫然地抬头。
谷云熙已经拿起了旁边果篮里的一个苹果和水果刀,递过来:“帮忙削一下?”
时青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不自觉地一直在抠料理台的边缘。他接过刀,苹果皮连绵不绝的落下,长长一条。
谷云熙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沐浴后清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须后水的味道。
“明天晚上有个商业宴会,需要你和我一起去。”谷云熙像是随口提起,“衣服明天下午秘书会送过来。”
“宴会?”时青手一抖,锋利的刀刃猝不及防地切在指尖上,“嘶——!”
一小滴血珠立刻冒了出来,在莹白的苹果和手指间格外刺眼。
“!”谷云熙几乎是瞬间就靠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别动。”
他脸上的从容消失了,眉头紧蹙,盯着那道细小的口子,眼神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疼不疼?”
时青看着那点小伤,又看看谷云熙如临大敌的样子,有点懵,下意识摇头:“不疼,就划了一下……”
谷云熙没听他的,拉着他就往客厅走。“医药箱在那边。”
时青被他拽着,亦步亦趋,想抽手又不敢用力“谷总,真没事,就破点皮……”
谷云熙已经打开了医药箱,翻找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碘伏用完了,只剩酒精。”他拿出酒精棉片,看向时青,“可能有点刺激,忍一下。”
“其实不用……”时青话没说完,冰凉的酒精棉片已经按了上来。
“嘶——!”尖锐的刺痛感让时青猛地一缩手,倒吸一口冷气,眉头也拧了起来。
谷云熙却攥紧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别动,很快就好。”
清冽的酒精气味弥漫开,伤口处火辣辣的。
时青因为疼痛和这种过度亲密的钳制而感到不自在,挣扎的幅度大了些,语气里带上了点罕见的烦躁和硬气:“谷云熙!我真没事,你别看了!”
这一声连名带姓的称呼,让谷云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手上却没松,“马上好。”
他的动作很快,消毒、贴上创可贴,一气呵成。
可做完这一切,他却没有立刻松开手,就这样松松地圈着他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摩挲着创可贴旁边的皮肤。
那股火辣辣的痛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磨人的、酥麻的痒意,从被触碰的皮肤一直钻进心里。
“还疼不疼?”谷云熙问,声音低低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时青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审视。
时青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心跳又快又乱。他想抽回手,却感觉手腕上那只手的力道虽然不重,却存在着不容忽视的、温柔的禁锢。
“不疼了……”他小声说,避开了谷云熙的视线。没再喊“谷总”,也没再直呼其名。
谷云熙又捏了捏他的指尖,确认是温热的,才终于像是万分不舍地、缓缓松开了手。
“怪我,”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不该在你用刀的时候说话。”
他走回厨房,把那个带着血痕的苹果和水果刀都拿远,自己重新拿了一个,手法熟练地削皮、去核、切块,然后装在小瓷碟里,放到时青面前的料理台上。
“吃吧。”他说,目光扫过时青贴着创可贴的手指,“碗我来洗。”
说完,他挽起袖子,真的转身打开了水龙头。
时青站在原地,看着料理台上那碟切得大小均匀、莹润可爱的苹果块,又低头看看自己手指上那个平平无奇的创可贴。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被紧握的温度,和那人拇指摩挲时带来的、令人心慌意乱的触感。
他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还是甜的。
苹果吃完,碗也洗了。
时青站在料理台边,指尖还残留着被握过的温度。那碟苹果他不知不觉吃完了,一块不剩。
谷云熙把刀冲洗干净,放回刀架,侧头看他:“愣着?”
时青回过神,耳根热了一下,垂下眼:“没……”
“那该干什么了?”谷云熙擦干手,语气平常地问他。
时青想了想,老实回答:“刷牙睡觉?”
谷云熙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很淡,几乎看不见:“知道就好,去吧。”
时青“哦”了一声,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谷云熙正把那个空碟子放进洗碗机,也没回头。
时青收回目光,快步回了房间。
洗漱完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指尖那点温度好像一直没散。还有谷云熙低头看他伤口时的表情,眉头蹙着,眼神专注。
又不是什么大伤。
时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睡不着。
他又翻了个身,盯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那个问题又冒出来:谷云熙到底想干什么?
想不出来。他放弃了,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开始模糊,夜色很深了,另一边谷云熙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起了身。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时青房门前,手搭在在门把手上,收回,搭上,再收回,最后轻轻按下。
门没锁。
房间里亮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柔和,床上的年轻人侧躺着,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谷云熙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时青的睡姿很老实,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只露出一只手搭在外面。
谷云熙垂眼看了几秒,弯下腰,轻轻握住那只手。
时青在睡梦里动了动,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轻轻勾住谷云熙的。
谷云熙呼吸一滞。
就着那点昏黄的光,他看着时青安静的睡脸,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看小孩盖没盖好被子。这行为,像什么?像操心的老父亲,还是像……那种偷偷摸摸的变态?
可他就是想来看一眼。
哪怕只是这样站着,看着,握着这只手,就觉得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空落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时青的指尖,然后小心地松开手,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
站直身体前,他又看了那张睡脸一眼。
“晚安。”他无声地说。
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又恢复了寂静。
房间里,时青翻了个身,把那只刚才被握过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谷云熙回到自己房间,躺下,盯着天花板,嘴角弯了弯,终于也安心睡着。
时青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他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磨蹭着起了床,出房间时周姨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谷云熙不在客厅,书房门虚掩着,隐约有敲键盘的声音。
周姨看见他,笑眯眯地招呼:“小时先生醒啦?午饭还得一会儿,饿了先吃点水果?”
“不用不用。”时青连忙摆手。
他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着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阳台上,心里那点飘飘忽忽的不真实感又浮上来。
住在这里,有人做饭,有人记得他的口味,有人在他切到手的时候紧张成那样……
太不真实了。
下午三点,门铃响的时候,时青正在看那本礼仪书,他大概和这本书天生犯冲,一看就想睡觉。
谷云熙去开的门,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防尘袋,递给时青:“晚上穿的。试试合不合身。”
时青打开一看,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料子挺括,剪裁精致。
“秘书送来的。”谷云熙说,语气平淡,“不合身现在改还来得及。”
时青抱着那套西装,有点懵,他穿过的最正式的衣服,是之前为了去欧洲置办的那几套。
但这套显然比那些更好,摸上去就知道。
他去房间换上,站在镜子前,他愣了几秒。
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太像时青,怎么看怎么像“陈申明”。
他走出去,谷云熙正靠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他脸上。
“可以。”他说。
时青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垂下眼:“那……就这样?”
“嗯。”谷云熙收回目光,继续翻杂志,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七点出发。周姨今晚不来了,先去吃饭,然后宴会。”
时青应了一声,回房间换回自己的衣服,那种做梦一样的不真实感又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