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禅国寺(十二)
传闻大雍朝老皇帝还在世的时候,犁??之尸就因为在祭祀大典上闹事被天禅国寺的住持关在了六角琉璃塔中,据今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且不说当年天禅宗遭逢变故时犁??之尸有没有趁乱逃走,就算它没走,忘情那和尚能留它在佛塔中颐养天年吗?
旁人可能不知道,但博览修真界杂书的慕容轩颐不可能不知道——忘情在诸界的传闻中可是个杀戮成性、心狠手辣、毫无人性的和尚!
慕容轩颐思忖片刻,仍是坚持已见,觉得割犁??之尸的舌头不如割自己的舌头稳妥。绥宁宗的弟子却苦苦劝说——绥宁宗可以没有慕容轩筱,但是绝对不能没有慕容轩颐,宗门之中天资比慕容轩筱高的弟子多的是,却无一人地位比慕容轩颐更高,身份比慕容轩颐更尊贵。
慕容轩颐耳根子软,遇事总是犹豫不决,听了几句便拿不定主意了。这时,又有人添油加醋地说道:“师兄,我知道你们兄弟情深,可是你们感情再深,也是同父异母。你不必为了一个庶出的弟弟,放弃自己的前途,跟他以命换命啊!”
这句话似乎“点醒”了慕容轩颐,他想起了慕容如莱常在他耳边念叨的那句话——小筱只是个庶子,嫡庶有别,若在王府,你是嫡子他是庶子,你便是高他一头,若在宫里,你是君他便是臣,臣为君死,是为忠君,理所应当!必要的时候,你大可以牺牲小筱的性命,为你自己谋一条生路。
嫡庶有别、嫡庶有别、嫡庶有别!慕容轩颐在心里叹了口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理由,不知是喜还是悲。他在心里默念三遍,狠下心扛起轩筱,对月葭道:“姑娘这便跟我们一同去天禅国寺吧。我等定会保护姑娘的。若姑娘能救下我弟弟,姑娘要多少诊金,尽管开口。”
他什么意思?说得跟我会割他肉似的。月葭觉得慕容轩颐这厮真是懦弱又虚伪,冷哼一声道:“我又不是个财迷,能要你多少诊金!”
慕容轩颐悻悻一笑:“是么。那便是在下唐突了。”
事不宜迟,慕容轩颐这便要走,月葭抬手拦住他,道:“不急于一时。打妖兽需要时间,割舌头也需要时间,就怕你弟弟等不起。不如,先让我留他口气,让他的魂在人间飘着,别被阴差领走了。”
慕容轩筱眼下的乌青正在蔓延,瞧着整张脸黑得像个鬼脸,身上半分活人气儿也没有了,仿佛咽气就是下一瞬的事情,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
慕容轩颐扛着慕容轩筱回头,问:“姑娘需要什么?”
月葭往腰间摸了摸,没摸到縏袟,想到先前严夫人唤她过来,她走得急,忘记拿了,便叹着气拍了拍大腿,着急地问:“有人带针了吗?”
绥宁宗弟子道:“我们都是男人,平时出门不带针啊线啊之类的东西。”
“姑娘,”一个小弟子慌慌张张地从衣袖里抖擞出来几个暗器,蹲在地上捡起来,摊开手掌,放在掌心里,说,“我这里有几个尖锐的暗器,瞧着都跟针似的,就是粗了点,姑娘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
月葭瞄了一眼,顿时心叫阿弥陀佛!这暗器大概有十根缇针和抱起来那么粗,用这个扎人,不把人的脑袋扎坏才怪!遂道了句:“我用这个扎你试一下好不好?”
小弟子很是仗义,竟把脑袋杵到月葭身前,说,“我皮糙肉厚,姑娘尽管试!”
月葭摆了摆手,抬着下巴道:“不必啦不必啦。少添乱我就谢谢你啦。”
小弟子挠头讪笑道:“都不能用吗?不好意思啊姑娘,我只有这些。”
月葭无奈笑笑:“没事没事,在找找别的。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别放在心上。”
又有人道:“看看我这个!”
月葭望了望,仍是摇头——这群臭男人,到底能不能分清什么是救人用的针,什么是凶器啊。
众人在厅堂前咋咋呼呼忙了半晌,鲜有人注意到严春花一直在厅堂中作壁上观,她倒是真能沉得住气,淡定得如一尊雕像,不急不躁的。听到这,她大抵猜出了来人的身份,揣着一肚子不知道打什么主意的坏水,走上前,和颜悦色地对月葭道:“小大夫,你要的针我去取得花点功夫,不过,我这里有几根绣花针,你看行不行?”
“可以!”月葭仰头一笑道,“多谢夫人!”
绣花针可比那些暗器强多了。少女这样想着,见严春花从团髻中抽出几根手掌那么长的绣花针,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手上。而后严春花望着四肢僵直的慕容轩筱,双手合十道:“天菩萨保佑,这位公子一定能渡过此劫。”
慕容轩颐点头道了句谢,跪在地上给月葭打下手。针才刺进穴位,原本奄奄一息的慕容轩筱便如诈尸一般猛然坐起,青筋暴起,四肢痉挛,两颗乌黑的眼珠瞪得如铜陵那般大,甚是骇人。慕容轩颐连忙招呼几个绥宁宗的弟子上前按住慕容轩筱,问:“大夫姑娘,小筱这是怎么了?”
月葭正色说道:“此为痉厥。毒邪内陷,蒙蔽心窍,闭塞气机,阴阳不相顺接,故昏愦如死。以针刺人中、涌泉、内关等,可开窍醒神,疏通经气,回阳救逆。就是让他经气骤通,阳气来复,缓口气儿,懂了罢?”
众弟子纷纷摇头道:“每个字都懂,合起来就不懂了。”
慕容轩颐也没懂,却不懂装懂似的点了点头,心中却十分没谱。
慕容轩筱这样子分明像是人死之前回光返照了。慕容轩颐心下一紧,问:“姑娘,我弟弟到底还能不能活?”
月葭咬破手指,抿了滴血在慕容轩筱的干涩的嘴唇上,扭头对慕容轩颐道:“他中的毒是魔毒,非寻常药物可解,若你们遇见的是别的大夫,这个人,死定咯!”
慕容轩颐顺着她的话问:“那遇见的是姑娘呢?”
月葭挑眉道:“自然是有救啦!”
月葭舔干净指尖的血,眨眼的功夫伤口竟然愈合了。她跪坐在慕容轩筱的身前,鹅黄色的裙衫铺在地上,像一朵盛放的黄花,明媚极了。她摆出个莲花似的手势,继续念咒,咒音轻落,她的周身泛起一层淡黄色荧光,忽明忽灭,宛若神光降临。
少女坐在光晕中,风起时衣袂微动,那光如流萤环绕,又如薄纱轻笼,将她映照得温柔而神秘。
人是美的,景更是美的,一众年轻的修士却神色凝重,皆望着慕容轩颐不敢作声——这姑娘用的法术分明是妖术!遇妖必诛,这可是绥宁宗铁打的规矩。但,她正在救人,救的人还是是慕容轩筱,即便他们看出来少女的法术非正派之术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绥宁宗的规矩重要还是慕容轩筱重要?
——绥宁宗的规矩重要。
但,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倘若日后慕容轩颐成了绥宁宗的掌门,那绥宁宗立什么规矩,还不是慕容轩颐说了算。
是以,诸位弟子以为,天大地大,只要他们还是绥宁宗的弟子,与他们而言,只要慕容如莱不在,就是慕容轩颐最大。
待月葭施完法术,提着裙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时,慕容轩颐上前捏住轩筱的手腕,探了探他的脉搏,确认他的情况的确有好转后,才松了口气,扛起轩筱,走到月葭身边,还算客气地问了句:“我很想知道,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月葭觉得自己费力不讨好,很是无语地说,“你弟弟的救命恩人!”
慕容轩颐笑了笑,没再追问,欲立刻赶往天禅国寺。月葭辞了严春花,便跟着一众绥宁宗的弟子离开了檐府。
众人走后,严春花传唤心腹,提笔写了封信,而后在信封上盖上檐氏的族印,对心腹道:“三日之内务进宫将这封信送到那个人的手中。记住,一定要你亲自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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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一定要你们亲自送到不可?”
赶往天禅国寺的途中,月葭盯着慕容轩颐手中的一份邀学帖问:“草木学堂是什么地方?私塾吗?还是类似于府学?受邀就可以进去读书吗?我以为民间的学堂都是要考试才能进去读书的呢。”
慕容轩颐解释道:“草木学堂并非民间的私塾,并不学习五经四书,礼仪律令,而是专攻修行之术,例如:道、法、术、器、丹、阵、符、体、剑、御兽、御灵等等,为的是得道成仙,修的是长生大道。”
说着,慕容轩颐将邀血帖合起来,“这份邀血帖我等务必亲自送到。先前我派掌门派探子查探了大雍朝十三国各大氏族年轻新贵的天资和根基,其中最瞩目的,也是仙门各派最想争抢的,便是檐氏一族的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女孩,名为檐书闲。”
月葭喃喃道:“檐书闲?”
她心想:檐闲书不就是那个漂亮姐姐嘛。那个第一次见到她,就跟她说自己是她的有缘人,还在背后夸她心善值得相信的人。遂“哦”一声道:“这个名字我很是熟悉呢。”
“姑娘是檐府的大夫,应该见过府上的表小姐。”慕容轩颐叹气说:“先前,我们也见过那位姑娘了。只是,我们见到的那个人,似乎与传闻中的迥然不同。”
月葭好奇地问:“有何不同?”
慕容轩颐沉声道:“她很凶,似乎不太喜欢与人接触,且下手狠毒,睚眦必报。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她的确很适合修道,不过,她似乎不太适合……修正道。”
月葭捂嘴一笑,后追问:“那她适合修什么道?”
慕容轩颐眉头紧蹙,越说声音越低沉:“世间道派千千万,剑道、体道、心道、佛道、魔道、妖道、鬼道、医道、仙道……或者她自立门派,独创个道派出来,无论怎样,她都不能修正道。”
月葭摸不着头脑,揪着小辫子问:“为什么?正道的人得罪她了吗。”
“正道的人怎么会得罪她?她算什么?”慕容轩颐自个也想不明白。
说来真是奇怪,第一次见到那个檐书闲的女孩,他对她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像是在路边捡到了一块石头,仔细一敲,上面居然有跟自己身上有的一模一样的印记,可敲碎了一看,里面居然是空的,甚至,是黑的。
慕容轩颐越想越烦躁,语无伦次地说,“我不知道,反正就是不合适。我不想和她那样的人成为朋友,更不想跟她成为对手。我只愿跟她走两条路,最好是互不相干!”
月葭瞥了眼慕容轩颐,在心里琢磨他这番话的意思,须臾,分析道:“我算是听明白了,合着你的意思就是,你注定是要修正道的,而你又看不惯檐书闲,不想跟她成为道友,又嫉妒她天资高于你,所以希望她去修别的道,这样就少了个对手咯。你的心胸好狭隘啊。”瞄了眼昏死过去的慕容轩筱,又道:“正所谓相由心生,从面相上看,你弟弟比你还善妒,不会比你还差劲罢?”
这姑娘说话忒直接了。一众弟子不由得替她捏了把汗,替她找补了两句。世人常道不知者无惧,倘若月葭知道慕容轩颐的身份,还会这么放肆地对他说话吗?
慕容轩颐如同受辱一般,脸益发红了。他咬了咬嘴唇,握紧剑柄,蓦地对月葭动了杀念,奈何背上的慕容轩筱还在咯血,一时半会他还不能杀她,便咬牙忍了,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活了这么多年,姑娘是第一个敢这么对我说话的人。”
月葭被他逗笑了:“那你这么多年岂不是白活了?难道说,你们修道之人平时都不跟人接触,而是跟妖鬼精怪打交道?难怪你孤陋寡闻还小心眼呢。”
慕容轩颐气得肺疼。他实在忍不了了,势必要回怼几句发泄一下,却不料一个不留神撞上了天禅国寺大门前的一棵死树,撞得老树险些折了老腰。
这么一撞,他倒是冷静下来了。
跟在慕容轩颐身后的弟子们想笑却不敢笑,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憋着笑问道:“师兄,你没事吧?”
没什么事,就是撞破了额头破了相,让他那张英俊的脸不那么英俊了而已。
“不过是撞了一下,能有什么事?”慕容轩颐咳咳两声,佯装淡定道:“我们到了。”
“到了吗?就是这儿啦?”月葭走上前,摸了摸天禅国寺的大门,“哇,这里就是天禅国寺啊。好气派啊!只是……”
慕容轩颐问:“只是什么?”
月葭后退三步,深吸一口气,说,“这个地方,魔气好重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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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天禅国寺(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