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干完这两天结了工资,爸就回来陪着你,羡羡。”
“矿上忙,爸先挂了……”
南下的风中燥热裹挟着皮革味扑面而来,狭小的长途汽车中熙熙攘攘的说话声,让程羡睡不安稳。
少女紧锁的眉头没有一刻放松下来,额头上的汗珠直冒。
坐在旁边的王佳,看见这一幕,一边唤着她,一边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珠。
“羡羡,羡羡!”
听见她的声音,程羡猛地睁开眼睛,看着车中的场景还有些错愕,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是梦到什么了吗?”王佳憔悴的脸上满是担忧。
程羡低着头,看不出情绪,过了半晌才听见她沉闷的声音响起:“我没事。”
王佳转头望去,她手中还攥着那张轻薄的信纸,整张纸已经被她攥得褶皱不堪,可她却不肯松手,就这样握了一路。
程羡不去看王佳,别过头去,打开一旁的车窗,盯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视线下移,王佳看着信纸上短短几字,心情复杂。
信件上只写着三字:
见信好!
再无其他。
“在等等,马上到了。”王佳说,似乎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但当事人一副心不在焉。
对于她说的话也是爱答不理的。
眼看着大巴从山间林道慢慢驶进城里,转进车站,车上的人大包小包拎着行李蓄势待发。
车门打开的瞬间,车上的人乌泱泱往外走。
程羡背着自己的双肩包,王佳手里还拿着一小袋东西,一边护着她,一边往外走。
二人挤出来后,王佳看了看周围,并没有看见过来接她们的人,随即对程羡说:“你在这等等,我看看你周叔叔到没有。”
程羡看着一旁的长椅,走过去坐下。
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信纸,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见。
角落里破旧的广播中断断续续嘈杂的声音响起,带着炀县特有的地方口音,程羡并没有听清广播中说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风穿过大厅,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摩挲着纸张,似乎还有些不舍,在手颤抖中放开了那张信纸。
就像这场困惑的前半生都随风离去吧!
信纸朝着少年奔来的时候,陆拾抬手挡住了这张飞来的信纸,一脸懵逼的那在手里,他望了眼上面的几字:
见信好。
皱巴巴的信纸上还有着些水渍,但陆拾瞧着倒像是泪渍。
“见,信,好。”一旁的小女孩先他一步开口读出了上面的内容。
少年坚毅的脸庞满是紧张,“不、不好。”
“我知道,这是偷看人家**,是不好的行为!”小女孩环抱着双手,从一旁的椅子上跳下来,瞬间矮了陆拾一大截。
她抬头望着陆拾,说:“你还不是都看完了。”
闻言,陆拾有种被抓包的窘迫,正经的向着她解释着:“陆朝,我、我不是、有意的!”
陆朝砸砸嘴,“嗯。对,你要还回去嘛?我看见好像是那边的姐姐手上飞出来的。”
陆朝指了指那边长椅上黑衣服的女生。
陆拾朝着陆朝指出的方向望去,清瘦的背影,扎着干干净净的高马尾。
“在、在这等我。”陆拾叮嘱她。
陆朝摆摆手,“快去吧!我不乱动就是了!”
陆拾点点头,拿着信纸朝着那道身影走去。
程羡盯着这来来往往的人,还没有看见回来的王佳。
“你、你好,小姐!”
突如其来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还没有来得及看清人,她刚才随手丢下的信纸豁然出现在她面前。
她的眉毛跳了跳。
听见对方说:“你的、你的东西、掉了!”
她的视线从信纸上移开,抬头看去,才看见对方的模样。
对方大概在一米八的身高,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中,憋得通红的脸上有些紧张,棱角分明的脸倒是好看。
程羡也没有想到它还会回来,一时间不知作何表示。
内心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要将她吞没,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还是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接过来攥在手里。
她还是割舍不掉,忘不了……
“谢谢。”
“不、不客气。”
对方还是个小结巴,程羡心想。
陆拾听着对方的口音不是炀县本地人,这个小县城很少有外地人过来。
他识趣的退了一步站在旁边。
“羡羡!”厅门口的王佳,朝着她招着手,听见王佳的声音,程羡把信纸折好放在兜里,拿起行李时,对方已经识趣的走开了,让出了路。
王佳走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说着:“我们快出去吧!你周叔叔开了车在外边等我们!”
王佳并没有看到程羡同他交流的那一面。
一心只想领着女儿快些安顿好。
出了车站,程羡看着外边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停着不少出租车,一眼扫去,根本看不出来哪量是王佳口中周叔叔的车。
似乎怕两人找不到,远处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笑着喊道:“羡羡!”
程羡这才看清楚人。
二人走近,周志才下车接过母女二人手中的东西放到后备箱,上车坐回主驾,启动汽车。
“等许久了吧,刚拉了个客,绕了些路,来晚了些。”周志才解释着自己来晚的原因。
副驾上的王佳帮衬着说着:“我们也刚到,我出来正好碰到你了!”
程羡侧着头望着陌生的街景,一言不发。
二人默默从后视镜望着她,周志才笑着喊她:“羡羡,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程羡回着。
“来了炀县,怕是羡羡得适应一段时间了,但是这边风情文化都和那边差不多的,”他一笑,将眼睛挤得只剩下一条缝,整张脸都写满了慈爱。
“等我们回家了,有时间再带你和你妈妈出去逛逛,熟悉熟悉!”
她移过头,看了眼镜中的二人,轻声“嗯”了声。
陆拾看着人走远了,他还站在原地,陆朝走近拉了拉他的手,“人走远了。”
陆拾低头看着她,“嗯。”
“怎么了?你对人家一见钟情了?魂都被勾走了?”
“没、没、没有!小、孩子,不要乱说!”他纠正她,“你、你……”
看着他这结巴样,一字一字往外蹦,陆朝都替他着急。
“啧,你说是谁发明的结巴呢?”脸上带着满满的疑惑。
陆朝看着年岁不大,但是常年跟着他市井混多了,她什么都知道,说出口的话远超这个年龄段的孩子。
陆拾抿着唇,一脸深思,她这个年纪该是活泼开朗的,不是这种老成的样子。
陆拾在反思自己这个哥哥做得不好的地方,一心想要把她搬回正轨。
“回去、回去,改正!”陆拾一脸严肃的盯着她。
陆朝一点也不怕他这副模样,在她面前跟个纸老虎一样,吓不到她。
扯了个鬼脸跟他说:“想管我,先治治自己的结巴吧!”
随即朝着外边跑去。
任凭陆拾怎么喊她,她都没有回头。
陆拾无奈追在她身后。
汽车缓缓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
“羡羡,我们到了!”
周志才提醒。
下了车忙前忙后的把行李都提了。
王佳想要帮他分担些,他拒接道:“你看着点羡羡就行了,我拿得动!”
不得不说,男人无论在哪个阶段都争先想着在女朋友面前表现着自己,虽然程羡不清楚他们具体走到哪一步,但程羡坚守着自己的原则,喊他“周叔叔”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
王佳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一个称呼的事,她和周志才商量了,并没有强加给她任何压力。
程羡难得挤出了笑意,“谢谢周叔叔。”
周志才乐呵的笑着,不是瞄向王佳,但是她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
程羡索性装自己不知道。
为了迎接她们母女俩过来,他特意盘下了这户老小区,虽然说外表破旧了些,但是重新装修一番也还可以继续住人。
他看上的位置在五楼,采光好,空气也流通,不过唯一不好就是老小区,没有电梯,上下通行只能靠楼梯!
“虽然外表看着不行,但是内里我都安排好了,采光什么的都不错,等有钱了,我们再买新房!”
“才哥能给我和羡羡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和羡羡已经很知足了!”
“这说得什么话,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羡羡就是我亲闺女!”
两人一路上搭着话,程羡数着楼层,没同二人聊天。
“到了!到了!”
一层就两户人家,周志才放下东西,掏出钥匙开了门。
“这隔壁这家人一早就搬走了,没人住,这住得最多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最大的优点就是静!最适合羡羡修养了!”
三人进了门,屋子不大,胜在五脏俱全,三室一厅的设计,看得出来周志才翻修时,花了不少功夫。
他特意指了指靠近阳台旁采光好的房间说:“来来来!羡羡,这是你的房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看缺什么和我说,我再重新置办!”
书桌、衣柜都是齐全的。
“谢谢周叔叔,费心了!”
“好好好,羡羡喜欢就行,喜欢就行!”
放下那沉甸甸的双肩包时,程羡任然不敢置信自己真来到了炀县,这里面的基础设施比不上北方源县好,夹杂浓厚的方言气息让她听不懂周围人说的话。
从熟悉到陌生不过只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
周志才对她很好,这份好中掺杂着对王佳的讨好,她看得清清楚楚。
“来来来,先休息一会儿,家里没菜了,我出去买点菜,炒个羡慕爱吃的菜,在买的面,你们应该吃不惯米饭!”
周志才贴心的想到她们刚从源县来,那个以面食,馒头为主的县城里,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炀县中,她们肯定吃不惯。
或许王佳就是在这种细节中触动,这天地下没有任何一天法律法规写明了,一个女人必须守着一个男人过活一辈子!
程羡很矛盾,她想心安理得的接受面前的一切,可她做不到,上对不起父亲,下对不起自己的前半生!
长途跋涉许久,王佳的脸色也不是很好,随意打量了一圈今后生活的地方,听到周志才要出去买菜,她也说要跟着去。
“你去干嘛!在家休息一会儿,等我回来就行了!”
周志才不同意。
王佳说:“才哥,早晚我得早点熟悉一下路况啥的,好一起撑起这个,”她下意识想说“家”,话到嘴边时,潜意识望向程羡,改了口:“撑起我们的生活!”
“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不急于这一时!你和羡羡在家好好休息吧!”
双方掰扯了许久,周志才心疼她坐了这么久的长途汽车,说什么都不让她去。
“就这么说了,今天先收拾收拾好好休息!我去买菜去了!”
大门“砰”一声关上时,王佳转身从玄关处回到屋中,她感觉自己闲不下来,闲下来时脑中是杂乱的,该有的,不该有的东西想要挤破她的脑袋。
程羡站在卧室门出,倚着身子看着她。
二人对视上的那一瞬间,王佳有些恍惚,自己似乎又看到了程禄的影子。她们父女那双眼睛最是相像,她默默移开了视线。
“羡羡,先休息一会吧!你周叔叔出去买菜了!”她看着周围,想要找些事情忙。
“妈。”
听到程羡喊住她的时候,她有些紧张,“怎么……怎么了吗?”
“没怎么,你也休息一会儿吧。”说完程羡转身关门,进了房间。
独留王佳呆愣在原地。
程羡看着这间陌生的房间,这可能是她今后生活的地方了!
她叹息着,将自己随身带来的几套换洗衣服摆放进了衣柜里。
人有时候不得不学着接受眼前的一切!
她也不想让王佳为难!
她们到来前,周志才已经将屋子打扫干净了,换了新的床单被套,收拾完后,程羡躺在床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味。
她迷迷糊糊间睡了一会儿,可睡得并不安稳,梦中一会儿出现程禄的脸,一会儿又是周志才的脸。
吓得程羡冷汗淋漓的醒了过来。
王佳推门进来时,看见她坐在床边大口喘着粗气,意识到不对劲。
“怎么了?羡羡,是不是哪儿又不舒服了?”
看清楚王佳的脸后,程羡摇着头说:“我没事。”
“我没事……”
她重复的两声。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周叔回来了吗?”她没有回王佳。
“回来了,饭菜都做好了,我想进来喊你吃饭,敲了门,不见你应,我就推门进来了。”
“刚才睡着了。”
“先去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