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浔走后第三日,苍尘宗召开宗门大会。
九大宗门的长老齐聚苍尘宗主殿,殿中气氛剑拔弩张。天剑峰长老率先发难,要求安忘归交出安浔,并追究其“窝藏妖孽、欺瞒宗门”之罪。灵羽轩的鬼修长老阴阳怪气地附和,说安云峰上下一体同罪,应当全部逐出苍尘宗。
安忘归站在殿中,孤鹤剑横在膝上,面色平静如常。
“安浔已走。”他说,“我不知她去了何处。你们若要追究,冲我来。”
“你以为我们不敢?”
“够了。”
掌门玄机真人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殿喧哗。他坐在主位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安忘归。
“忘归,你当年带回那个孩子时,说她是圣品剑灵根。此事你瞒了十六年。”
“是。”
“你可知道,若妖族知晓妖王遗孤在仙界长大,会如何?”
“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这么做?”
安忘归沉默了片刻。
“因为她母亲求我。”他说,“一个将死的母亲,把刚出生的孩子托付给我。她说她女儿尚在襁褓,不知善恶,不懂仇恨,若能平安长大,便让她做一个寻常修士,永远不要知道自己的身世。”
殿中安静了一瞬。
“我答应了她。”安忘归抬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诸位若要因此治我的罪,我无话可说。但安浔从未害过任何人,她练的剑、修的道,都是我教的。她是什么血脉,由不得她自己选,可她是什么样的人,是我看着长大的。”
玄机真人看了他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安云峰即日起封山,安忘归闭门思过三年,无令不得下山。安云峰弟子不得参与任何宗门事务。此事……到此为止。”
“掌门!”天剑峰长老急道。
“我说,到此为止。”玄机真人的目光冷了下来,“安浔之事,谁若再提,便是与我苍尘宗为敌。”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终究无人再敢多言。
安忘归起身,行了一礼,抱着孤鹤转身离去。走到殿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多谢师尊。”
玄机真人没有应声,只是摆了摆手。
安忘归回到安云峰时,天色已暗。峰顶的老松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廊下点着一盏灯。安宁坐在廊下,披着一件单薄的衫子,怀里抱着安浔留下的那支白玉笛“寒笙”。
“爹爹。”安宁抬起头,眼眶红肿,声音却出奇地平静,“阿妹会回来吗?”
安忘归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
“会的。”
“她为什么要走?”安宁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她是我阿妹啊,不管她是什么,她都是我阿妹。”
安忘归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拍着安宁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
安栗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出来,放在安宁手边。安禾站在不远处,欲言又止。苏青尘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安栗身上,沉默不语。郁秦坐在屋顶上,仰头看着月亮,面无表情。
谢清运和江禹站在演武场边,望着空荡荡的松树下——那是安浔每日练剑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地月光。
“大师姐会回来的。”谢清运忽然开口,声音笃定。
江禹点头。
“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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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浔在妖界的日子,是从血里泡出来的。
她跌跌撞撞闯入妖界时,身上还穿着苍尘宗的弟子服,银发狐耳藏都藏不住。妖界正处于内乱之中,叛将自立为妖王,各部落征战不休。九尾狐族曾经的王族血脉早已凋零殆尽,狐族的领地被人侵占,狐鸣绝迹。
安浔被一队狼妖盯上。他们嗅到她身上九尾狐族的气息,眼中放出贪婪的光——妖王血脉,若能吞噬炼化,抵得上百年苦修。
安浔杀了他们。
她甚至没有用灵力。霜寂出鞘的第一剑斩断了为首狼妖的喉咙,第二剑劈开了第二个的胸膛。她的剑法原本清冷克制,可那一夜,她的剑沾满了血,一剑比一剑狠厉。妖力在经脉中奔涌,与灵力交织成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力量,暴烈、炽热、带着原始而粗蛮的生命力。
她杀到浑身浴血,杀到再没有妖敢靠近。
然后她给自己改了个名字。
林寂。
她在一座荒废的狐族祭坛前跪了整整一夜。祭坛上刻着九尾狐族的图腾,一只展翅欲飞的白狐,九条尾巴如雪如练。林寂伸手摸了摸那只狐狸的石刻眼睛,指尖冰凉。
“我不知道你是谁。”她对着祭坛说,“也不知道我该叫什么。但我不会就这么死了。你把我生下来,不管你为什么丢下我,我都会活下去。”
她站起身,银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从今往后,我叫林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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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三年,妖界所有势力都记住了这个名字。
白狐林寂。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疯女人。她抢地盘、夺资源、收服散妖,手下败将不是死就是降。她手段狠辣,冷酷无情,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可她从不滥杀无辜,从不欺凌弱小,她杀的都是那些趁乱作恶的凶妖、那些欺压散修的部落首领。
有妖说她是疯子,有妖说她是妖界唯一的清醒者。
她打下一片又一片领地,最终踏上了那座曾经属于九尾狐族的王宫废墟。妖王宫的殿宇早已坍塌,琉璃瓦碎了一地,九尾狐族的图腾被泥土掩埋。林寂站在废墟中央,拔出霜寂。
“我要重建狐族。”她对着废墟说,“不是因为你,是为了那些被你丢下的族人。”
她登上了妖王之位。
加冕那日,妖界所有部落的首领齐聚王宫废墟。林寂坐在那张被重新拼好的王座上,银发垂腰,狐耳微竖,琥珀色的竖瞳扫过台下众人。
“从今往后,妖界只有一个规矩。”她说,声音清冷如霜,“不得擅入人界,不得伤害苍生。违者,斩。”
台下无人敢应声。
林寂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的玉笛寒笙。那是她从安云峰带走的,除了霜寂以外的唯一一样东西。
她低头看着寒笙,忽然想起安宁。想起安宁坐在廊下念书的样子,想起安宁喂她桂花糕时手指的温度,想起安宁站在暮色里喊她“阿妹”。
林寂闭上眼,将寒笙握紧。
“阿姐……”她的声音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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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云峰封山第三年,安宁十八岁。
她依旧住在峰顶,依旧每日坐在廊下。她的身体比从前更弱了些,走几步路便要歇一歇,可她的眼睛依旧温柔,笑起来时眼尾弯弯的,和从前一样。
只是她笑得少了。
安栗每日做糕点,总要多做一份,放在安浔以前常坐的位置上。谢清运和江禹练剑时,偶尔会对着空荡荡的松树下发呆。苏青尘依旧练剑,安栗依旧送糕点,可安栗发现,五师姐吃糕点时有时会看着远方出神。
安宁把那支寒笙放在枕边。每晚睡前,她都会拿起笛子,轻轻摸一遍笛身上的纹路。
“阿妹,你到底在哪里。”她对着笛子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什么似的,“阿姐想你了。”
风从松林间穿过,吹动廊下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响声。
安宁把寒笙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妖王宫中,那个被她叫做“阿妹”的人,正握着另一支一模一样的玉笛,对着月亮出神。
她也不知道,林寂每次处理完政务,都会独自爬上王宫最高的塔楼,望着仙界的方向,看上一整夜。
塔楼上的风很大,吹得银发翻飞。
林寂把寒笙横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个音。
霜寂在腰间嗡鸣,剑鸣如霜落无声。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