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返身进了店铺，取出一长形锦盒。
小簇小心翼翼打开，果见一大小形制一样的青玉香筒。
上镂山道上一短衣打扮的汉子负柴拾阶而上，中间松云隔开，下镂着浪尖上一艘渔船，一渔翁正双手划桨，下接摇曳水草。
极具动感，比之耕读图更多了几分生意。
小簇看了又是一阵赞不绝口。
老板见小簇实在喜欢，不觉间话便多了，“那位公子也喜渔樵图别有意趣。那么两位体面人，身上竟也似姑娘一般没带银两，要不姑娘您在这里等等，太阳下山那公子还不来，小的就把这渔樵香筒也包给姑娘带走？”
小簇凭空想了想自己憋下去的荷包，终于忍住答应的冲动，大度一笑，“既然那位公子喜欢，我怎好夺人所爱。”
老板见状，只觉小簇通情达理得厉害，心中暗赞。
小簇拿到包好的锦盒，转身便走，生怕自己再待下去忍不住将两只都收入囊中。
走开几步，身后老板的声音喜滋滋响起，“公子，您可来了，您这渔樵香筒小的可一直帮您好好收着呢，好几个人来问我都没应。”
小簇忍不住笑出声，这老板变脸也忒快了。
脚步却不由得放得缓些。
不知订下渔樵香筒的是何许人也？
只听一个清雅的声音笑了笑，“多承老板关照，在下深谢之。”
小簇的脚步突然僵住，心里没来由一疼，脑海中有什么倏得闪过，快得抓不住。
街上人来人往，嘈杂鼎沸，小簇却浑身未觉，一种透彻心扉的孤寂从五脏六腑升腾。
小簇凌乱的站着，直至那声温雅的声音再次响起，“多谢老板，在下告辞。”
她才从虚空中挣脱出来，猛然回身。
入目熙攘，长衫短衫，红男绿女，一个个紧张的看过去。
竟无一人似他。
街道仍是那个街道，行人仍是那些行人，方才的人仿佛只是一场梦。
心跳平复之后，小簇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守文书局。
她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既然来了便进去看一看。
刚走到门前，竟见月槿正低头跨出门槛。
月槿一抬头，看见小簇，不觉吃了一惊，随即笑着推了推小簇，“你这丫头，还说今日没时间来，我看是不好意思说想来吧！”
小簇干干笑了笑，随口道，“你不是说二公子托你办事儿，难道是来拿书？”说着看了看月槿空着的手，“怎么，二公子要的书这里没有？”
月槿愣了愣，像是才想起来，忙道，“正是呢，辛老板，那本书你可记得替公子留意啊！”
辛一拓早见到小簇两人在门口说话，却一直在柜台后忙着收拾东西，被月槿这么一喊，才笑着走出来，“好，好，我记下了，下次来定有了。”
月槿点点头，笑着在小簇肩头点了一点，“你们慢慢叙，我就不打扰了。”
月槿走后，辛一拓将小簇迎进后堂。
饮茶毕，辛一拓笑向小簇道，“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看到你来我很欢喜。”
小簇颔首，“我原也没打算来，回过神来已经到店门口了。”
辛一拓眼神亮了亮，伸手想要握住小簇的手，却看到她手中始终抱着一方锦盒，便问道，“这是何物？”
“哦，正要同你说呢，方才在集市上见了这个香筒，喜欢的紧，手上一时没有那么多钱，便约了店老板明日来这里取。明日一早陈府的小厮会把钱送来，劳烦辛老板帮我转交，可否？”说着，将锦盒递过去。
辛一拓接过锦盒，却不打开，随手放在桌边，转而抓起小簇双手，“你我之间何必分这么清楚。”
“若是小钱我也不会跟辛老板客气。”
辛一拓神色一黯，“只怪在下无能，空读了一肚子的书，于生意却毫无天分，将这祖上的书局经营的这等冷清，仅够温饱。窘迫之处令你见笑了。”
小簇忙道，“辛老板切莫如此说，我对辛老板的人品学问一向仰慕。这些肚里的东西多少钱财也比不上。且像这等大开销，本就偶尔为之，你切莫往心里去。”
辛一拓见小簇说得诚恳，脸色稍缓。
“我答应你，以后若真有需要辛老板帮忙之处我一定不客气。”
辛一拓感激的看向小簇，“好。一言为定。”
将手中的柔软手掌握得更紧。
小簇任由辛一拓抓着。
屋内静谧，春风徐徐吹入，带来阵阵暖香。
院中一声清脆鸟鸣，隔着门扇看出去，一只乳黄雀儿正落在海棠花树上，花枝颤动，溅落满树的白色花瓣，如雪如月。
正对着满地落花出神，又一声啁啾鸟鸣，乳黄色的身影腾空，不一时消失天际。
只余下满树海棠花乱。
窗棂上，花影随风轻摇，成了一幅变幻莫测的春院落花图。
一种难言的幽情在心中滋长。
屋内的两人，都默契得都未曾再出声。
小簇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突然觉得，一辈子就这么有个人伴着安安静静的似乎也不错。
正想得入神，心口没来由一疼，集市上书摊前的温雅声音再次响起。
那声音不似来之于外，竟像是从自己体内发出。
一种刻骨的熟悉感将小簇攫住，却无论如何想不出分毫线索。
小簇的额头一阵阵发紧。
辛一拓没觉察到小簇的异样，他悠悠望着天井，“我拼搏半生，终究落拓书斋。绝色佳人是不敢奢求，只愿得一温顺平和的女子共度余生，小簇，你正是上天赐给我的贤妻。”
辛一拓深情的望着小簇，“待得陈小姐婚事一定，你便嫁于我可好？”
晚间，小簇心事重重回到陈府。
余佶已经离去，陈夫人心情大好，下令大摆宴席，所有下人都有份。
小簇白日间接连耗神，坐在桌前才发现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索性把烦恼放在一边，大快朵颐。
一直到最后一道糕上桌，小簇才从盘子上抬起头，一看吃席的人已经寥寥，
而自己的肚子也已有些沉。
便打住不再吃，起身欲走，偏百果咸糕的香味实在诱人，短暂犹豫之后还是从盘中拣了一块儿，边吃边跨出月洞门，慢慢向湖边走去。
陈府后园有一泓不小的湖水，沿着湖边石子小路走上一圈，晚间这顿饭也便消耗得差不多了。
半块糕还没吃完，小簇已走到湖边，春风温煦，隐隐还有水淋淋的花香。
小簇拍拍略微隆起的肚腹，越发觉得心神悠畅。
正陶陶然间，隐约传来一阵呜咽之声，小簇停止咀嚼，茫然四望。
果见小路右手边花丛的石凳上有一抽泣的身影，花影浓密，看不出是谁。
她大着胆子问道，“是谁在哪里？”
抽泣声倏然止住，那人影直起身，看向月色朗照的小路，“小簇？”
人影说着走出花影，“你怎么不吃席来这里？”
月色将那人的脸庞映照分明，竟是月槿。
小簇笑道，“席早就散了，你可是错过了一顿难得佳肴。”
月槿打量小簇一眼，也笑，“你这丫头，连吃带拿，也不怕吃粗了腰。”
小簇无所谓的咬了一口糕，“胃口好是天生的，费那劲儿干嘛。”
月色下，月槿轻轻叹了一口气，“真羡慕你这么无忧无虑。”
感觉月槿语气有异，小簇近前一步，这才发现那双妩媚的眼目红肿了一圈，显然哭了有些时候。
“月槿，你怎么了？”
月槿是陈夫人身边一等一的可心人，吃穿用度也只比陈柔清差一点，与其余一干下人却是天渊之别。
府中众人见了她无不敬着捧着，小簇实在想不出来谁能给她气受。
月槿抬手，捻起手帕一角轻轻按了按眼底，“没什么，一点儿小事儿。”
月色下，月槿不盈一握的腰身越发显得绰约脱俗。
天生成这样出挑的容貌，也难怪月槿一向自视甚高。
小簇见月槿不愿多说，自己也不好发问。
说到底与月槿真正熟识起来也是从前年冬天她替自己瞒下辛一拓一事开始。
算起来远不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月槿略站了站，便以夜风凉为由回了屋。
小簇仍觉得积食，便继续绕着湖边缓步慢行。
夜越静，月愈明，小簇走至湖心亭，将最后一口糕吃下，拍了拍手上的果子面儿，伸手从怀中拉手绢，触手摸到一件硬物，这才想起日见购得的耕读香筒。
小簇触摸着锦盒，白日间异样的感觉再次浮现，猛然间心神飘荡，头脑发胀。
“凝神，止思。”平静的声音传入耳中，小簇抬眸，石桌对面眉目清远的男子正含笑看着自己。
小簇飘悬到九霄之外的心稳稳落入腔子，展唇一笑，“清识，你来了。”
“坐。”男子执起桌上的茶壶，向竹节盏中斟了一杯，送至小簇面前，“晚间贪吃的毛病何时能改，真令为师忧心。”
小簇白了男子一眼，“谁人不知你清识仙君是我师父，也不用整天挂在嘴边。”说着，还是将杯子接过，老老实实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肚腹中瞬间舒畅不少，几千年下来，清识这消食茶的功效可是越发精妙。
“想当初你初次积食，疼得吱吱叫嚷，为师将你置于膝上轻揉肚腹，直到沉沉睡去。那般温馨场面，多么令人怀念。再看看现在对为师如此冷漠，果然徒弟大了不中留呀。”
清识一脸怅惘的说着。
小簇握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捏得发白，“老身活得太久，许多琐事竟记不清了。不过以清识仙君的修为，见我这个年长几万年的老前辈身体不适，出手相助，本也与理相当。”
清识含笑凑近，“既然前辈徒儿如此说，本仙更应将尊老这一善行发扬光大。”
说着，拍了拍自己膝头，一脸正色道，“乖前辈，请。”
小簇眨眨眼，许久才明白清识的意思，一张老脸胀得通红，忙伸手抢过茶壶斟了一杯，一口气喝光。
“清识小仙君的仙茶仙效奇佳，我己彻底消化好了。”
清识嘴角噙笑，“如此，为师便放心了。”
多数时候，小簇并不觉得自己贪吃算得上什么大缺陷。
只有一个瞬间她会对此深深懊悔。
那就是回想起初遇清识的尴尬场面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