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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残账

秋风从云州城北的破木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豆油灯明灭不定。裴知微用脚踩了一角的旧算盘往桌边挪了挪,压住被风吹得快要翻页的账本。

账本只剩半本。封皮上写着“裴远山己丑年三州盐铁流水总簿”,后半册的纸页被人硬生生撕掉,留下参差不齐的锯齿。裴知微的手指从断茬上抚过,指腹感受着纸面粗糙的纤维——撕得干脆,是站着撕的,力道均匀,一次扯下七八页。

她翻到残存的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三行半数字:云州盐引每引三钱二分,朔州粮价每石四钱六分,陵州生铁每百斤一两一钱。第四行只写了个“铁”字就断了,后面的数字连同纸页一起不见了。

这三行数字她看了三个月,已经能背。但今夜她不是来背数字的。

油灯爆了个灯花。裴知微从袖中摸出一本手抄小册子,蓝布封面,边角磨得发白。翻开扉页,一行小字映入灯下: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这是母亲的字。母亲去年病故前,把这本《管子》和半本残账一起压在枕头底下,对她说的话只有一句:账本比人老实。

裴知微把《管子》搁在账本旁边。两样东西,一本教人看利,一本教人看势。母亲抄《管子》抄了二十年,扉页那行字墨色深浅不一,“仓”字起笔重,“廪”字收笔轻——母亲写这个字时犹豫过。

院门响了三声。不是敲,是拍。

裴知微没动。她把算盘拨抹拨抹回原位,珠子碰珠子发出细碎的响声,盖住了外头响动。

“知微侄女,叔父来看你了。”

声音隔着院门传进来,带着笑意,像裹了层蜜。裴知微认得这个声音——裴德厚,父亲的远房族叔,住在云州城南,做的是布匹小买卖。父亲走前最后一次提起裴德厚,说的是:德厚这人,见利比见亲快。

裴知微起身去开门。门栓是铁的,父亲三年前换的,她拉了两下确认插稳了,才拉开门开了一条缝。

裴德厚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个提着食盒,一个抱着个包袱。他五十出头,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穿的是半旧的青布直裰,干干净净。

“三个月没你爹的消息了,叔父不放心,来看看你。”裴德厚侧身让伙计把食盒递过来,“你一个人守着铺子,没吃没喝,怎么过。这是让厨房蒸的枣糕,你小时候爱吃的。”

裴知微没接食盒。她看了裴德厚一眼,又看了眼那两个伙计——伙计的手粗糙,指节发黄,是常年握布匹的手,不是做厨房活的手。食盒的油纸包得整齐,但边角有压痕,像是从铺子里现买的,不是厨房蒸的。

“多谢叔父。”裴知微让开门,“铺子小,坐不下多人,让伙计在外头等吧。”

裴德厚脸上的笑顿了顿,很快又浮起来。他挥手让伙计退到院外,自己进了屋。

屋子确实小。前头半间是铺面,柜台后头摆着几匹粗布和零散的针线扣子——裴家铺子做的是云州边陲小城里最不起眼的杂货买卖。后头半间是灶台和一张板床,裴知微的铺盖卷在床角,叠得方正。

裴德厚在柜台前坐下,目光扫过柜台上的算盘和账本。他的眼睛在账本上停了一瞬。

“你爹的账本还在啊。”裴德厚伸手要翻。

裴知微的手先一步压在账本上。“在。叔父找父亲有要紧事?”

裴德厚收回手,笑得和气。“也没什么要紧。就是你爹走了三个月,铺子总不能一直这么空着。你一个姑娘家,也撑不住。叔父的意思是——”

“叔父要代管铺子。”裴知微替他把话说完。

裴德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你这孩子,说话跟你爹一个样。直。是,叔父就是这个意思。你爹不在,铺子有人管着,好歹有进项。等你爹回来了,铺子原样还给他,一根线不少。”

“代管怎么个管法?”裴知微问。

“简单。铺子还是裴家的名,叔父帮你进货出货,账走叔父的号。每月给你留三钱银子做日用,多的存着,等你爹回来一并交割。”

裴知微没说话。她低头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哗啦一声归位。

三钱银子。云州边陲小城,一个姑娘的月用度确实不到三钱。但裴家铺子每月的流水——她翻开残账前几页——布匹进价每匹二钱三分,卖三钱,月走量约二十匹,毛利一钱四分一个,合计二两八钱。扣去房租、税课、损耗,净利也在二两上下。

裴德厚给三钱,等于拿走铺子八成以上的利。

“叔父,”裴知微抬头,“铺子每月净利多少,您算过吗?”

裴德厚的笑淡了几分。“你爹的账,叔父哪清楚。不过这铺子叔父看过,位置偏,客流少,一个月能有一两银子就不错了。”

“上个月铺子进了二十四粗布、三匹细麻,卖出十七匹粗布、两匹细麻。粗布进价二钱三分,卖三钱;细麻进价五钱一分,卖六钱五分。裴知微没看账本,这些数字她三天前刚核过,毛利二两九钱六分,扣房租两钱、税课三钱、损耗约一钱,净利二两三钱六分。”

她说得平铺直叙,像报菜名。

裴德厚的嘴角僵了一僵。他显然没料到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能把铺子的账背得这么熟。但他很快缓过来,叹了口气。

“知微啊,账是这么算的。但你爹不在,进货的渠道断了,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去跑商路?叔父有人有车马,能接上你爹的渠道。这铺子靠你自己,撑不过这个冬天。”

这话不全是假话。父亲走的是三州盐铁生意,渠道确实不在铺子里。裴知微不知道父亲的三州商路具体怎么走——那些记在撕掉的半本账里。但铺子的杂货进货渠道她清楚,父亲走前交代过:云州城南柴巷的陈记布庄,每月十五送货。

“进货的事,我自己能办。”裴知微说。

“你一个姑娘——”

陈记布在每月十五送货到铺子门口,货到验货,结账,不用跑商路。

裴德厚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盯着裴知微看了几息,忽然换了副面孔——不笑了,眼眉沉下来,带着长辈才有的那种居高临下。

“知微,叔父是好意。你爹失踪三个月了,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回不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抖了抖。

“你今年十六。你娘去年没了,你爹又不在。按律,你没有亲长在旁,官府可以把判给族中代管。叔父不管你的铺子,也有人来管。到时候你连这三钱银子都没有。”

裴知微看着裴德厚。她注意到裴德厚说“官府代管”四个字时,右手不自觉地搓了一下拇指——这是算账算到利时的习惯动作。父亲账房里的老伙计也有这个习惯,父亲管它叫“见利搓指”。

裴德厚不是来代管铺子的。他是来拿铺子的。而且他连后路都想好了——走官府的路子,把她判给族中代管,铺子自然落到代管人手里。

“叔父说的,我记下了。”裴知微站起来,把账本和《管子》一起收进柜台下面的暗格里,“天晚了,铺子要关门了。”

裴德厚没动。他坐在柜台前,看着裴知微把算盘也收进暗格,然后把食盒推到柜台边。

“枣糕你留着吃。叔父过两天再来看你。”

他起身走了。院门关上时,裴知微听到裴德厚在院外对伙计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她没去碰食盒。走到窗边,透过木枢缝看院外——裴德厚和两个伙计沿着巷子往南走,裴德厚在巷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裴家铺子的招牌,然后走了。

裴知微回到柜台前,把暗格打开,取出残账和《管子》。她把《管子》翻到扉页,母亲抄的那行字在灯下泛着旧墨的青色: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母亲抄这行字时,在“实”和“足”两个字下面各点了一个点。裴知微小时候问过母亲为什么点这两个字,母亲说:实和足是一切的根。不实不足,礼节荣辱都是假的。

裴德厚的礼节是假的。因为他不仅是不足——他来拿铺子,不是因为铺子赚得多,而是因为他自己缺。一个做布匹小买卖的人,忽然盯上一家边陲杂货铺,要么是铺子有他不知道的利,要么是有人让他来拿。

裴知微翻开残账,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她以前看的是数字——盐引费、粮价、铁价。今夜她换了个看法。她看的是数字之间的关系。

云州盐引每引三钱二分。这是官定的引税,三州统一。但父亲在旁边用蝇头小字注了一个数:实缴五钱一分。

多出来的一钱九分去了哪里?

父亲在后面几页记了盐的流向:云州盐引三千道,实际运出云州的盐只有两千四百引。六百引的盐,引费交了,盐没出城。

六百引盐去哪了?

裴知微的手指停在账页上。她想起父亲去年入秋前最后一次出门时,在铺子后院烧了一整夜的纸。她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后院火光,父亲蹲在火堆前,把一摞写满字的纸一张张往火里送。她叫了一声“爹”,父亲回头看她,说了句:没事,烧些废纸。

第二天父亲就走了。走时只背了一个包袱,没带算盘——算盘留在柜台上了。

也没带账本——账本压在母亲枕头底下。

但父亲带了一样东西。裴知微后来整理母亲遗物时发现,母亲手抄《管子》原本有两本,一本留在枕下,一本不见了。

父亲带走了另一本《管子》。

裴知微把残账合上,坐在柜台后,听秋风冻得门板嘎吱响。裴德厚说父亲可能回不来了。这句话她不信——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她不能信。信了,她就得接受官府代管,接受铺子被人拿走,接受自己变成一个没有亲长的孤女,任人摆布。

她把残账和《管子》重新放进暗格,又把算盘取出来,搁在柜台上。缺角的算盘是父亲用了二十年的旧物,角是父亲年轻时摔的一——送货途中翻了车,算盘摔在石头上崩了一角。父亲用锉刀把毛边磨平,照样用。

裴知微拨了几颗珠子。珠子是老檀木的,磨得发亮,拨起来声音沉而脆。她在算盘上打了个数:二两三钱六分。这是铺子一个月的净利。

又打了个数:三钱。这是裴德厚要她的月用。

两个数之间的差是一两九钱六分。这是裴德厚每月要从铺子拿走的。

裴知微把数拨掉,算盘归零。她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摸到板床边,和衣躺下。

铺盖下面铺着一块硬东西。她伸手摸出来——是母亲留给她的一枚旧铜钱,穿孔磨得光滑,不是流通用的,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压箱底物件。母亲说这枚钱是她外祖母的,外祖父是个小吏,清廉一生,只留下这枚钱。

裴知微把铜钱攥在手心,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院外巷子里有脚步声经过,停了一下,又走了。

她闭上眼。明天十五,陈记布庄送货。她得在天亮前把柜台腾出来,验货结账。裴德厚说过两天再来——那就是后天。后天之前,她得弄清楚一件事:裴德厚背后是不是还有人。

残账里那个多出来的一钱九分盐引费差价,和六百引不知去向的盐,像两根线头露在账本外头。她拽不动这两根线头——父亲失踪了,然后失踪了三个月。

但她能把铺子守住。守住铺子,就守住了自己唯一的落脚处。

铜钱在手心里被攥得发烫。裴知微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裂缝从东墙根延伸到房脊,是去年大雨泡坏了墙基。她请不起匠人修,只能用旧布条塞着。

明天先去柴巷找陈记的伙计,问一问父亲上次结账时有没有留过话。

她翻了个身,把铜钱塞回铺盖底下,闭眼。

风从门缝里灌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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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残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