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雪白的房间，无论墙壁、天花板、器械还是灯光，都干净得好似没有瑕疵。
但待在那儿并不令人愉快，身上好像总是压着什么东西，沉重不堪，令人时时刻刻感到痛苦而意识迷离。
唯一能带来慰藉的，只有某位女子的歌声。温柔缱绻，令人眷恋……
韦克斯睁开眼睛。
第一感受是浑身上下都难受得离谱。就算是跟他刚装完义肢硬扛排异反应的那段时期比起来，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的额头上敷着退热贴，义肢接驳处也没那么疼了。
……那么，这里是哪里？
他艰难地扭动脖子，看向周围。这并非梦中的那个白色空间，或者应该说完全是其反面。这像是一间贫民窟的地下室，四处昏暗又拥挤。唯一的光源是阳光，只从天窗里斜斜洒进一小束。
而他躺在房间中央的小床上。床边坐着个人，从背影上看，那似乎是个女孩，正一边哼歌，一边随旋律摇晃着身体。韦克斯在梦中听到的歌声似乎就出自她口中。
“你……”
他想说话，嗓子却哑得送不出声音。那女孩倏地扭过头，韦克斯看见了一头乱蓬蓬的棕色鬈发和属于十三四岁女孩的小脸。她扬起笑容，眼睛闪烁了一下。
——真的在闪！那双眼睛在一瞬间闪烁起明亮的蓝光，刺得韦克斯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而在他再次睁开眼睛之前，那女孩就哒哒地跑向门外去了：
“老大——他醒了！”
老大？也就是说她有一位上级，而这里又是某种组织？
而那双义眼——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是某种高档的军用品。在下城区，什么样的组织能给未成年人弄到这种东西？
韦克斯的脑袋瞬间清醒过来。他勉强起身，赤脚在地板上还没踩稳，又头晕目眩地跌坐回床上。
他绝对不想再被卷进一个和灰鼠帮一样的组织里。可如果要跑，他又能拖着这副身体跑到哪里去？
“哟，醒了？”
在他犹疑间，女孩已经带人回来了。那是个双手都改造为力量型义肢的青年男子，金发碧眼，额前染了撮鲜艳的红毛，浑身上下弥漫着某种浮夸的气质。
他大步走近，看了看韦克斯踩在地上的脚。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盖好被子。你还在发烧呢，光着脚不冷吗？”
韦克斯尴尬地缩回被窝里：“……请问你是？”
“白狼的首领，杜雷尔·怀特沃夫——正是本人。”这人夸张地行了个不知什么礼。旁边的女孩嫌弃地踩了下他的脚后跟，他才恢复正常，伸出一只手，“简单来说，佣兵小队‘白狼’的老大。叫我杜雷尔就行。”
白狼？好像的确听说过有这么一支佣兵队伍……韦克斯伸手与他相握：
“杜雷尔……先生，感谢你救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这没什么，那群灰老鼠大部分都是你一个人揍翻的。”杜雷尔笑道，“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的确有一些想法。”
“……什么？”
“那我就直说了。”杜雷尔清了清嗓子，“我对你的异能很感兴趣——要不要加入我们，留在‘白狼’？”
果然又是这种人……韦克斯低下头，避免自己目光里的厌恶溢出来。
“我体格弱，也不会打架，会拖你们的后腿吧。”
“我听人说过你。”杜雷尔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开口，“灰鼠帮的韦克斯，人称‘箭头’，三年前开始为灰鼠帮办事，拥有实用性的异能，叫做什么来着？‘操纵矢量’？……呃，阿莱娅，什么是矢量？”他转向旁边的女孩。
“你个文盲。”被叫做阿莱娅的女孩翻了个白眼，“总的来说是既有大小又有方向的量。”
“没错。”杜雷尔自信满满地回过头，看不出他到底听没听懂，“总之传说里你可厉害了，正是我们不可多得的战力。”
“那都是他们为了撑场面胡说的。”韦克斯矢口否认，“你随便找个灰老鼠问问就知道了，我三年来一件任务都没办成过。”
“是吗？”杜雷尔笑了笑，“可我看见了。你可以偏转攻击的方向，甚至凭空移动物件。”
他当时就在旁边看着，等待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吗？韦克斯攥紧拳头：
“……如果我说不想加入呢？”
“我会很遗憾。”杜雷尔夸张地摇了摇头，“但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你今天的行为几乎等同于向灰鼠帮宣战，如果继续独自行动，你有信心保护好自己吗？”
他又凑近了些，有意无意地舒展自己金属质地的健硕手臂：
“何况，你难道就不想换义肢吗？”
义肢……韦克斯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唾沫，看向杜雷尔保养良好的双臂。
赛博义体是力量、权威与财富的绝对象征，他很难想象有谁能拒绝一件更好的义体。
“看看我的手、腿，还有阿莱娅的眼睛——正儿八经的企业货。”杜雷尔贴近他的耳朵，声音好似恶魔低语，“我们有渠道。在我们这儿能搞到的东西，比灰老鼠那儿不知好多少倍。”
“你们真的会给我用？”
“你别忘了我们是佣兵，怎么可能让一个义肢随时会报废的人跟自己一起上战场？”杜雷尔直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以白狼的名义承诺——只要你点头，我立马找人给你换掉这两条破烂手臂。”
-
夜幕已经降临。天窗中不再有光，桌上亮起了一盏暖色的小夜灯，颇有情调，唯一的缺点就是招惹蚊蝇。
韦克斯捉住一只苍蝇飞行轨迹的“箭头”，将它囚禁在了倒扣的塑料杯里。小虫子在里边挣扎着飞来飞去，明明到处都是透明的，却哪都去不了。
杜雷尔做完那些发言便离开了，说是留时间给韦克斯自己考虑考虑。话虽如此，他真的有得选吗？
在灰鼠帮的经历让他明白，人的承诺并不值钱，特别是位高权重者，就算背信弃义，也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韦克斯很难相信杜雷尔没有藏着什么阴损的手段，否则他是怎么在这行混的？
但自己现在确实也没有别处可去……
正胡思乱想着，他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今天他几乎没吃过东西，胃里空空的往上泛酸。韦克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找点吃的。
杜雷尔邀请他加入队伍，总不至于让他饿死吧？
韦克斯在床边找到了自己的靴子，推门而出。地下区域还有不少紧闭的房门，但此刻这附近空无一人。他沿着灯光走上台阶，发现自己似乎置身于一幢独栋房屋中。
长廊通向远处。前厅人声鼎沸，听起来好像有不少人正聚在一起喝酒，高声说笑。韦克斯不习惯这种场合，转身走向拐角，发现这儿不知为何摆着一面全身镜。
镜子里的少年满面病容，瘦得锁骨清晰可见，衬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把那两条匀称流畅的黑色手臂衬托得更加突兀。头发已经长过脸颊，而且乱得像稻草窝。也就那双橘色的眼睛里还带着点精气神，不甘地盯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好惨。”他对着镜子嘟哝了一声，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效果甚微，遂放弃。
杜雷尔说得对，他没办法保护好自己。长廊的尽头就是一扇敞开的大门，穿堂风飕飕吹过。四下无人，韦克斯往那边走了几步，又退缩了。
门外的黑夜，看起来似乎比以往更深邃。
这时，他似乎听到了杜雷尔的声音，那好像是从附近的某扇门后传来的。
“他们……韦克斯……所以我……”
在说什么？韦克斯赶紧溜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
“……我这边的钱应该够。”杜雷尔好像说完了，自信满满地做了总结。
反问的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听上去清清冷冷：“够给他赎身？我并不觉得这值得你掏出一半的家底。”
“这不叫赎身，我是把他买了出来。算是一种——怎么说呢？资产的转移和释放？”
“定义这种事不重要……等等，你已经付钱了？”
“让那群灰老鼠一直来骚扰总不是个事儿。一小时前交易完成。喏，全景数据认证的合同在这儿。你别说，灰老鼠还挺痛快的，他们承诺不再对那小子出手。”
“那是因为对他们而言，‘箭头’的风险已经远大于他的价值，而刚好还有你这个冤大头愿意接手这块烫手山芋……行吧，你怎么花你的钱是你的自由。”
“我怎么冤大头了？很显然是他们有眼无珠，你是没看到，那小子搓搓手指，一辆车就凭空飞起来了。我的天，吓得那群灰老鼠屁滚尿流的——”
“可是，如果他坚持不答应怎么办？”
“别那么悲观啊，夏恩。万一他真的那么犟，我就……我再想别的办法呗。”
“杜雷尔，别告诉我你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那你说能怎么办？我总不能把一个不配合的小孩绑上战场吧！”
韦克斯靠在门上，听得目瞪口呆。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杜雷尔已经与灰鼠帮达成了交易，把他买了下来。
怎么会有这种好事？怎么会有这样……欠考虑的人？
惊愕间，他的金属义肢不小心磕到了门板，房间内的谈话随之暂停。韦克斯尴尬地退开几步，但又不知道能躲到哪里去，而门已经拉开了。
门内站着个年轻女子，黑发如瀑，身形高挑，眉眼间带着某种凉薄的傲气。她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韦克斯，数秒间没有说话，令人脊背发寒。
直到杜雷尔从后边探出头来：
“哟，小箭头，怎么到这儿来了？找不到厕所吗？”
“我……我肚子饿了。”
“我怎么把这茬忘了。”杜雷尔一拍脑袋，扭头朝大厅那边喊起来，“有空的人——拿吃的来病房——”
黑发女子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韦克斯则被杜雷尔推着往回走：“走吧小箭头，回去躺着，吃的马上就来。”
韦克斯挣开他，转头盯向杜雷尔的眼睛：
“我会把钱还给你的，连本带利。”
“……什么？”
“我不会欠你的人情。在还完钱之前，我都会留在这里为你做事。”韦克斯斩钉截铁地说，“但在那之后，我想去哪里就是我的自由了，没问题吧？”
杜雷尔嘴角抽了抽，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那可是一大笔钱呢！”
-
韦克斯被杜雷尔打包塞回了被窝。与此同时，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红发年轻人笑嘻嘻地窜进了病房，左边的拿着杯子，右边的举起一个黑乎乎的瓶子，往杯里倒入某种液体。韦克斯正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接，杜雷尔就给了他俩一人一个爆栗：
“伤口发炎的人该喝酒吗？啊？”
“这只是鸡尾酒！”左边的争辩道。
“就跟色素甜水一样！”右边的补充道。
“给我看看。”杜雷尔拿起杯子嗅了嗅，竟猛地仰头一饮而尽。红毛小子们这下急了，吵吵嚷嚷着要拿回杯子，和杜雷尔在狭小的病房里你追我赶。
韦克斯的心情从担心他们吵架变成无语。此时阿莱娅推门而入。她熟练地穿过打闹的三人，把餐盘放到床头柜上。那里面放着一个包装好的经典合成三明治，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白色糊糊。
“谢谢你……”韦克斯接过碗，“这是什么？”
“我们这儿的厨子用淀粉、纤维剂、葡萄糖之类的东西合成的，唔，据说是模仿某种风味，我也不太懂。”阿莱娅说，“好像叫做‘燕麦粥’？”
韦克斯犹豫着舀起一勺，放进嘴里。
“怎么样？”阿莱娅笑着问。
韦克斯闭上眼睛，感受着温热的食物掠过舌尖，带来微妙的颗粒口感。久违的味道竟让他眼睛有点发涩。
“……好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