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颂的脑袋嗡嗡作响，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像是被人打散了又重新拼回去，他想动一动手指，发现那点力气能做到的只是指尖微微发颤。
记忆还停留在死前那一刻，下属纪兰拿刀站在他面前，捅向自己时没有丝毫迟疑犹豫。
他是风纪官的首领，恪尽职守这么多年，最后死在自己人手里，被随意往洪荒世界一丢，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谁也没想到他剩了一口气，更没想到，居然有人把他救了回来。
江颂攒了好一会儿力气，终于把眼皮撑开一条缝，灯光刺进来，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床边有人。
祝轻飏正想着赚积分大业，余光瞟到床上动了一下，停止思考走了过来。
“醒了？”他的语气不算热络，但透露着关切，“感觉怎么样？”
江颂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是谁？”
他试着撑起上半身，手臂却抖得像筛糠，祝轻飏伸手扶了一把，把他上半身靠在床头，嘴里顺口答道：“我叫祝轻飏，你呢？”
江颂靠着床头喘了两口气。
他的身体状况很差，脑子却非常清醒。多年风纪官生涯养出的眼力还在，只扫了一眼刺绣装置就认出眼前人是天工匠。
天工匠和风纪官，天然对立。
而他是风纪官的统领……嗯……前统领，这个身份如果让眼前人知道，后果不用多想。一个只剩半条命的风纪官头子，落在天工匠手里，很难有命活。
江颂活了二十多年，从没撒过谎，但命悬一线的时候，嘴比脑子快。
“我叫姜元。”他尽量把声音放平，但喉咙太哑，听起来倒像是虚弱的坦诚，“生姜的姜，元气的元，我跟风纪官对上……技不如人，被下了死手。”
其实这也是实话，但听在天工匠的耳朵里，很容易被引导产生一个逻辑思维：能被风纪官追杀的，那就只有天工匠了。
祝轻飏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床上这人，直觉来讲此人说的是真话，那么身份就是天工匠。
理性分析的话，大部分天工匠并不会硬刚风纪官，在发动技能很慢的情况下，很显然，逃跑才是上策。
要不然大家也不会讨论“如何逃离风纪官抓捕”，而是讨论“如何对抗/除掉风纪官”。
所以风纪官被天工匠伤至如此境地的可能性极小，大概率是天工匠被风纪官所伤。
思及此，祝轻飏的眼神中多了些怜悯。
“行了，别说话了。”他伸手把江颂身上的被子往上拽了拽，“都是自己人，好好靠着吧。”
江颂的后背悄悄渗了一层冷汗，好在眼前人相信了自己。
祝轻飏给江颂倒了杯水，顺便把系统给出的体检结果口述了一遍。
结果是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和遗留疾病还赖着不走，该吃药的吃药，该静养的静养，系统治疗还得接着用一阵子，才能彻底恢复。
江颂脱水太久，嗓子早干得冒烟，接过来一口气就见了底，祝轻飏没说话，又给他续上一杯。
江颂端着第二杯水，垂眼看了会儿杯口。作为首席风纪官，他知道濒死状态下被救活，这种程度的治疗，只有系统能做到。
他自己也用过系统治伤，知道黑心系统索要的积分从来都不是小数目。
他抬起头，语气平静：“治疗花了多少积分？我转给你。”
祝轻飏正把水壶搁回桌上，闻言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没事，小小积分，我过两天就能赚回来。”
江颂没接这句话。
他心里大概有个数，系统治伤，按伤情的凶险程度来要价。濒死级别的急救，极有可能是上千万的账单，甚至上亿也不是没有可能。他从普通风纪官一路干到首席，在被纪兰伤害前，他的账户还剩十亿积分，支付起来绰绰有余。
那么大笔积分，绝不能让别人垫付。
“不，”江颂的语气笃定了几分，“能被你救下，我已万分感谢，还让你支付那么多积分，实在过意不去，请一定收下。”
祝轻飏抬手想制止，嘴还没张开，就看见江颂已经自顾自地抬起右手，朝空中一划。
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划了一下。
还是什么都没有。
第三下。
空气中连个光点都没有。
江颂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
祝轻飏正准备接他的话茬，结果看见这人划拉了好几下突然定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他愣了一下，以为身体又出了什么状况，弯下腰关切地问：“怎么了？还好吗？”
江颂沉默了两秒，把手放下来，咳了一声。那声咳嗽不带病，满是尴尬，他把视线别向窗外，耳根悄悄染上一层极淡的红。
“……抱歉，我的系统不见了。”
祝轻飏听到这话瞬间直起身，眼神里是止不住的震惊。
他吃惊的不是江颂没法转账，积分什么时候都能赚，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他震惊的是另一件事：风纪官的实力已经恐怖到这个地步了？能把别人绑定的系统硬生生干废？
他下意识又上下打量了江颂一眼。
到底是什么样的风纪官，下手能这么狠？
是他孤陋寡闻了，绑定系统才一周，认知又被刷新了一遍。
祝轻飏脑子里在翻腾这些念头，人直直立在原地，看起来像在发愣。
江颂没看他，视线一直别在窗外，余光都避开了。
沉默。
每多一秒，江颂的脊背就绷得越紧。
他以为对方这是不满意了。
也是，换谁听见“系统没了”这四个字，脸色都不会好看，积分是实打实的，恩情是实打实的，刚说要还，现在又说还不了，也太搞笑了。
江颂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残破的外衣上，沉默半晌，终于开口。
“抱歉。”
他声音很低：“我不知道系统出了什么问题，但欠你的，我一定会还。”
他抬起头，第一次直直看向祝轻飏，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说出来的话，却仿佛下定了决心：“我现在这副身体做不了什么，但等我恢复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祝轻飏愣了一秒，然后“噗”地笑出声。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把这四个字又嚼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玩的事，嘴角越咧越开，“那行，先叫声哥来听听。”
江颂：“……”
他当然没叫，那张冷脸绷得更紧了，耳根却悄悄开始发红。
祝轻飏也没真等他叫，乐呵呵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晃了晃：“逗你的，我要真想让你干什么，还用得着你主动说？刚才我就当没听见了。”
他伸了个懒腰，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先把自己养好了再说这些有的没的。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现在能做的只有把水喝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剩下的，等你好了再说，反正我不急，你也别急。”
祝轻飏本来的打算是，人一醒，自己就算功成身退。对方有系统，剩下的伤，绑定系统的人自己就能搞定，用不着他多事。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谁能想到系统这东西还会消失！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江颂半靠在床头，身上还穿着那件破破烂烂沾着血污的衣服，脸色惨白，嘴唇干得起了皮。
就这么一个虚弱的、脏兮兮的家伙，刚刚却一本正经地要给他做牛做马。
祝轻飏的神情不自觉地松了下来，算了，送佛送到西。
“你先跟着我吧。”他说，语气随意，“等身体彻底养好了，之后再说。”
江颂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低沉的“多谢。”
没有多余的话，除了道谢，他也没什么可以回报的，系统没了，身体又虚弱，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有些说不上来的苦涩。
就在他陷入这种情绪时——
“叮咚——”
祝轻飏的手机响了，他随手捞起来，划开屏幕扫了一眼，然后眼睛就黏在了屏幕上，好半天才发出一声惊叹：“还真有人能通关啊？”
他的语气太夸张，一下就把江颂从那种低沉的情绪里拽了出来。
江颂抬起头，暂时放下了对自己的那点儿郁闷，顺着他的话问道：“什么？”
祝轻飏把手机递了过去。
屏幕上是系统APP内的页面，置顶的一条帖子热度最高，标题旁边大咧咧地挂着一个火红的“爆”字。
江颂接过来，目光落在屏幕上，然后他整个人顿住了。
标题写的是——
“首席风纪官江颂于昨日达成三百亿积分顺利通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