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妈妈今晚有应酬，这会儿时间有点赶。你乖乖的，冰箱里有披萨，饿了记得热起来吃。”
一声门响后，房内寂静一片。
偌大的客厅让夜色渲染得昏暗，被按下静音的电视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白花花屏幕前的地毯上，坐着个半大的孩子，他小小的身子几乎蜷成了一只虾米。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的模样。他抱着膝，白皙面庞藏下半张在肘弯，只余一双空洞瞳仁麻木地望向纷乱电视画面。
周遭的环境昏黑、也静谧。连夜虫都止息了鸣叫，这份让人窒息的静与暗正疯狂滋长着男孩心中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骤然，敲门声陡然袭来，惹得男孩一阵心惊肉跳。
咚、咚——
谁…
男孩赤着脚，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走至那扇门前。可惜，他太矮了，连猫眼都够不着。
门外的敲砸声稍止，紧接着，是锁眼被什么尖锐物什搓蹭的声音。
楼道内是声控灯，可偏在今日，饶是外头的人又敲又撬这么许久，男孩也没能看到那束本该从猫眼罅隙中透进来的暖光。
男孩心惊不已，背上的冷汗已然浸湿了T恤，他使尽全身力气去餐厅拖出一把重腾腾的椅子来到门前，而即手脚并用地爬上座椅，又踮起脚尖，这才勉强凑够了观望猫眼的入场券。
而当他凑上前去，所看见的那一幕，会在数年后仍像梦魇一般挥之不去——那是一只眼，布满血丝的眼。猩红的瞳孔正在猫眼彼端，贪婪地窥视着门内。
咚——！咚——！
“操，霍云辙，还睡呢？你课堂作业呢我请问？咱这组可就你没交了。快点儿的快点儿的。”
叫人的是八班数学课代表，他皮肤黝黑，青春痘一脸，还戴个夸张的圆框大眼镜——江湖人称，赵眼镜。
赵眼镜伸脚踢了踢课桌腿，桌子不堪其苦地发出了哀鸣，这闷响与霍云辙梦中的砸门声重合，不过顷刻，霍云辙便遽然睁开了双眼。
又是这个梦魇。
形似这样的梦境，已不止一次重现，磋磨着他脆弱的神经。
霍云辙的刘海很长，发丝投射下的阴影几乎盖过了他的双眼。噩梦使得他冷汗涔涔、呼吸困难，因此面对赵眼镜的厉声呵斥他充耳不闻，仍是保持原状，伏在课桌上努力平复着过促心跳，抿着平直唇线把赵眼镜当空气人。
人人都知道，年级吊车尾霍云辙有着人叹鬼怨的超强起床气。谁也不知道赵眼镜是向天借了几个胆，竟然敢找霍云辙不痛快，周遭低气压压得以霍云辙为圆心，半径五米之内无人敢出声。
“他身体不太舒服。这套题老姜不是放学前才要吗？这才上午第二节课刚过。”一道柔美女声响起，出声的是霍云辙的同桌王若霖。
她常年稳踞年级第一，年级内的好学分子无人不知晓她的名讳。
王若霖可谓是高二年级男生们眼里那一抹抓不住的清幽月光，皑皑皎皎，可望不可及。明眼人都知道，赵眼镜身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之贼胆。
可班主任老姜偏把王若霖安排在霍云辙身边，企图让她来调动这位吊车尾大爷的学习积极性。
自打老姜让他们二人同桌那日起，赵眼镜凶狠的目光就无孔不入地频频袭向霍云辙。更是借数学课代表的职务之便给霍云辙平平无奇的高中生活添了不少无谓之堵，以满足他身为男人那可笑的胜负欲。
霍云辙予以此人的评价是：**，懒得理。
现下氛围可谓胶着，王若霖一双鹿眼瞪得晶亮亮的，她坦然地与赵眼镜六目相对。
“我们组员都能写完，就他特殊呗？就那么几道代数基础，他霍云辙到底是脑子不行还是笔头子金贵啊？”赵眼镜将怀里一沓作业啪地甩在了桌上，响动惹得前排几个背单词的人狂翻白眼。
“你有收作业的闲情逸致不如背背单词，下节课听默。”王若霖不咸不淡亦不恼，她轻笑着看向气急败坏的赵眼镜。
霍云辙听着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横竖觉是不能再睡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不知低他几个头的赵眼镜，他下颌动了动，却没出声。
赵眼镜被眼前高大男孩盯得有些心慌，他梗直脖子，挺起鸡崽子似的小胸脯给自己壮胆。
霍云辙垂眼瞅了赵康半天——他看似黑着张脸俨然游走于发作边缘，实则只是起立太猛导致低血糖发作，眼前正发黑呢。
霍云辙祖籍祖安来的超强战斗嘴最终没能发挥它的用武之地，待视线重归清明，他一扬唇角，极为不耐地轻啧了一声，随即旁若无人地绕开了赵眼镜，径直往男厕走去。
自始至终，他都没把赵眼镜放在眼里。
“装什么b啊，交作业！”赵眼镜不依不饶，对着霍云辙的背影呐喊。
“少说两句吧。”语文课代表言冰石丢下单词本，怨念颇深地瞥了眼吱哇乱叫的赵眼镜。
“复议。”王若霖冷笑一声，摸过题册翻看了起来。
赵眼镜见自己发出的噪音俨然引起了公愤，只得灰溜溜夹着尾巴自行将刚才耍酷拍散的作业本摞好，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霍云辙被吵得脑瓜子嗡嗡的，他迫切地需要尼古丁抚慰噩梦带来的伤害。他轻车熟路地钻入厕所隔间将门锁好，颇为熟稔地搓亮了左轮打火机，待绵白滤嘴吮在唇边，这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W市市区有两所重点学校是对接直升，一所是三中，另一所就是九中。三中的初中生削尖了脑袋都想挤进这传说中的九中……
而霍云辙是个例外，他虽志不在此，但九中却仍能容得下他。
简言之，他是走后门来的。
霍云辙仍记得初二那年，母亲远赴海外追逐她的时装梦，独留他与那个男人在偌大的房子里。自那以后，他的心思便再也不在课本之上。
彼时，远在大洋彼端的麦芷看到儿子仅有222分的超雷中考成绩，一向温和的她破天荒地发了火。在与霍云辙冷战一个月后，v来了九中的录取通知书。附文只有一句：之之，不要让妈妈不认识你，好吗。
往事如烟，霍云辙想得出神。直至指尖被烟蒂灼得发烫，他才突然回了神，将烟头丢入便池并按下了冲水。
操…
霍云辙甫一出厕所隔间，便与夹着公文包的年级组长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我说这顶棚烟雾缭绕的，原来真有道友在此渡劫哈。”中年男人笑道。“来吧小友，咱们谈谈？”
顾峰不过四十出头，不仅是高二年级组组长，还兼任德育处副主任…顺便带八班的化学。他是古龙小说的忠实拥护者，素日里讲话诙谐幽默，又没什么架子，是能被学生们勾肩搭背叫上一声峰哥的人物。
霍云辙唇色极淡，他沉吟半晌才扬起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顾老师，我说我在生气…您信么。”
“我马上有会，你别贫了，来来来，咱们速战速决。”顾峰扯着霍云辙后衣领，提小鸡崽子似的将他拎到了德育处。
霍云辙欲哭无泪地看着峰哥办公桌上的爱烟，俩拳头都快攥烂了，奈何眼前的顾峰嘴皮翻飞，思想教育做了半个多钟头都没要停的意思。
连霍云辙都望着他唇角渐起的白沫为他捏了一把汗——你说这人，会不会说着说着突然缺氧厥过去了啊。
正这样想着，老姜叩了叩门框：“嗨~顾主任，我来要人了。”
顾峰见到老姜，点头一笑。转而拿过水杯狂灌了几口，里头的枸杞和菊花晃荡了几下，终是没能拦住渐低的水位线，“行，那就这样，念在你是初犯，检查就免了，下不为例。”
“谢谢顾老师。”霍云辙如蒙大赦，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这间埋葬他爱烟的伤心办公室。
老姜和霍云辙并排走着，此时正值大课间，过道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活力四射的少男少女。老姜来回望了好几次霍云辙的脸，后者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凌厉的下颌紧绷着，弄得老姜嘴巴开合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
良久，老姜似是斟酌好了措辞，他顿步在了往来人较少的楼梯口，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窄框眼睛，故作轻松道：“少年，心事很重哦？还学会吸烟了你。我和三中的佟老师呢…以前是高中同学，呃…我不是刻意打听你哈，你别太有压力。他说你从前也是三中响当当的人物，怎么升了高中就…”
霍云辙听及佟姓，沉郁面色愈显不耐。
老姜敏锐地察觉到了霍云辙对这个话题的抵触。他轻笑着，话锋陡然一转：“算了，俗话说得好，三步一代沟，九步一鸿沟，年轻人么…你怎么想的，我也不好多说。但你如果有任何学习、生活上的问题，随时和老师沟通，好么？”
霍云辙平时走路吊儿郎当的，在听见老姜这席话时，他不由站直了些：“嗯。”
老姜看了眼霍云辙那张拒人千里的冷脸，摇了摇头：“走吧，回班，有个转校生，还得安排着破个冰。”
霍云辙不置可否，亦步亦趋地跟在老姜后头上了三楼。
三楼过道内的噪音都是从八班传来的，一整层楼，就数他们最亢奋。
班上一片哗然，闹腾得就差掀了屋顶。隔老远霍云辙就听见了孔浩的声音：“兴奋啥呢，快和我说说呗？”
“听说咱班来了个插班生，英国回来的，帅爆了。”女生回应。
“脑子里有雷啊我靠，高二转学？！跟得上不。”
霍云辙一抬眼，就看见那位被说脑里有雷的，正挎着书包站在班门口。一身全校统一的黑白色切割运动服被他穿得有模有样，他身形挺拔骨骼舒展，个子又高，运动款校服拢在他身上，愣是被那平直肩线撑出种高级感。
这身形属实优越，霍云辙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脑雷哥的头发是深棕冷调的亚麻色。他皮肤白皙，眉骨极高，鼻梁高挺笔直，山根利落。侧脸线条极其立体冷硬，下颌干净利落，清瘦又锋利。
“怎么不进去？”老姜拍了拍脑雷哥的背。
后者闻声转过了头，霍云辙这才发现这人的瞳孔竟是灰蓝色。
那灰蓝色薄得近乎透明，澄澈的像玻璃。只一眼，霍云辙便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脑雷哥这张脸，确实有点东西。
脑雷哥垂下了眼睫，柔声说道：“不好意思老师，我时差没倒过来。本来想赶上早读…”
早先听人说脑雷哥才从英国回来，这会儿一听，中文还挺地道的不是？霍云辙腹诽。
“哈哈，听说你昨天才回国，居然今天就来学校，我还挺意外的。来，进班吧。”老姜领着脑雷哥，在全班四十一人的注目礼下进入了班级。
霍云辙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百般聊赖地转起了笔。
脑雷哥行步极其优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儿来的英伦贵族。
老姜与脑雷哥二人僵在讲台上，相顾无言。
“呃…自我介绍？”老姜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氛围。
“Ramond.”脑雷哥不假思索道。
“噗。”王若霖笑出了声。
“真是外国人？”
“我靠，蓝眼睛？！”
眼见着讲台下的人都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脑雷哥无措地看了一眼老姜，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开口：“抱歉，我是季锦书。”
“哥们儿，敢问国籍？”孔浩将双手攥作喇叭，喊道。
季锦书颇为有礼地微一颔首，温声作答：“母亲是英籍，有斯拉夫血统，父亲是中国人。我想我…应该是中国人。”
“你为啥突然转学？”
“我去，哥们你得有186吧？坐等你跟辙哥分庭抗礼勇争八班第一峰哈。”
“呿，般般吧。小白脸子一个，也没多帅。”赵眼镜偷瞟了一眼王若霖，见她的目光没在季锦书身上，这才安心地转过头去。
…
整的跟明星见面会似的。
霍云辙深吸了一口气，还在心下为他逝去的爱烟哀悼，周遭的即兴问答直让他的焦躁感火速攀升。
——好烦，到底来上学的还是来交朋友的？这群人怎么连一丁点边界感都没有？问题接二连三，就差扒人家族谱了吧。脑雷哥也真是名副其实，一个敢问一个敢答。
被人刮老底也不拒答？真是有病。
这样想着，霍云辙的脑袋就又低了下去。昨晚，他几乎又是盯着天花板度过了漫长的一整夜，打从初三起，“睡个好觉”就成为了霍云辙的奢望。
“好了好了，小崽子们。要上课了，跟学习无关的问题都先收收吧，季锦书你个儿高，要不就去霍云辙后头吧，咱班现在总共44人，不过有一位病假没回来，就难为你暂时单人单桌吧。”老姜笑笑。“座位都是两月一轮换，等过阵子，你就会有属于自己的同桌儿了哈。”
季锦书微笑着点了点头，迈开长腿抄了张桌子却又顿步，他四下张望了一圈，又向老姜投向了求助的目光。
“霍云辙——举下手。”老姜扶了扶眼镜，向倒数第二排的霍云辙望去。
霍云辙让老姜这一嗓子嗷嗷得困意全无，他长舒了一口气，慢悠悠地举起了手。
季锦书定睛望去，只见举手那人衣袖滑下了半寸，露出小截醒目而鼓突的疤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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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让一让帅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