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清,河水浊。
贞女坟前拜母神。
显灵保佑家中儿。
日后诚心塑金身。
月光亮,月影摇。
夜夜孩啼如唤娘。
阿娘轻声哄宝儿。
宝儿长睡梦娘娘。”
一群孩童坐在墙根下,拍着手唱童谣。
崔定踏进平青县的城门,还没等迈出第二步,就又听见了这首童谣。
他从京城来平青县的路上,在距县城尚有二里地时第一次听见这首童谣。
越靠近县城童谣传唱的频率越高。
“大人,这里的童谣好诡异。”崔定身边的老仆开口。
崔定不着痕迹地点点头,声线清润:“这里人信奉的神明似乎是传说中的鬼子母神。”
还没等老仆接话,不远处闹市的中央突然传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啊——死人了!”
…………
闹市的另一边。
轩辕珩正站在一张悬赏令前面,纸上赫然写着城内温家愿出一百两白银,重金寻回走失的孙儿。
身旁的侍卫压低声音问他:“公子,我们就这么溜出京,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轩辕珩展开折扇:“京城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就在侍卫还要说什么的时候,轩辕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旁边百姓的窃窃私语传来。
“为了找孩子,温家真是下了血本!”
“温家就这一根独苗,温员外自然急得团团转。”
话音稍歇,有人压低声音,添上几分诡秘:“别是冲撞了什么,被母神娘娘看上带走了吧?”
这话一出,周遭议论声小了下去,多了几分忌惮。
轩辕珩望着纸上“百两寻孙”四字,眉头缓缓蹙起。
突然闹市中央刺耳的尖叫打断了他的思绪,回过神后快步朝着那处走去。
轩辕珩走到传出声音的地方时,拨开人群一眼见到地面躺着一具小小的身躯。
孩童约莫四岁模样,衣着锦缎,华贵的衣料在灰扑扑的街巷里格外刺眼。
而尸体旁早已蹲了一年轻男子,正垂眸仔细查验周身痕迹,神色沉静。
“那不是温家走失的小少爷吗?”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惊呼,一语戳破身份。
“温员外寻了多日,没想到竟遭了不测……”
轩辕珩盯着蹲着的那人,只见他伸出手去动尸体,生怕对方乱动损毁现场,当即上前一步:“莫要随意触碰,小心破坏案发现场!”
崔定闻言头也未抬,只是微微侧首,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并未起身,也未理会他的警告,指尖捻起尸身上的草屑。
半晌才慢悠悠开口,语气淡漠:“站远些,你踏过来的脚印,反倒会毁了线索。”
轩辕珩正要说话,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着呵斥声由远及近。
几名身着公服的捕快簇拥着领头的捕头大步而来,这人满脸倨傲,抬手便粗暴地推搡围观百姓。
“都散了散了!命案之地也敢围堵?此案归县衙管辖,闲杂人等一律退开!”
捕头态度傲慢地扫视全场,视线最终落在蹲在尸旁的崔定身上,面色愈发不耐。
“大胆!何人敢私自查验尸首?还不快滚到一旁去!”
崔定站起身,直视对方:“本官是平青县新任县令,崔定。”
捕头愣了一下,随后扯出一抹嗤笑:“新任县令?哼,一派胡言,方圆几里谁不知新官尚未正式到衙,你空口说白话,小心治你的罪!”
身后几名捕快也跟着附和,神色散漫。
听见他的名字,轩辕珩微微挑了下眉。
崔定面无波澜,缓缓从怀中取出制式官牒,往前一递:“朝廷委任文书在此,你若识得印鉴,便仔细瞧瞧。”
捕头见对方底气十足,半信半疑地接过官牒。
待看清上面的官印与落款,脸上的戏谑凝固,冷汗瞬间滑落。
他手忙脚乱地将官牒交还,慌忙行礼:“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罪该万死!”
“起来吧。”崔定淡淡开口:“即刻封锁现场,严查城门出入口,将尸体带回县衙,速去温家通报,让温员外前来认尸。”
“把第一个发现尸体的百姓带过来,我有话要问。”
“是!属下遵命!”捕头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转头吩咐手下差役各司其职。
轩辕珩摇着折扇,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人。
崔定……
这个名字他听过,前任状元,善于断案,经手案件无有不破,但不知为何一直受人打压,今年更是直接被贬到了平青县这个偏远之处。
这次,他倒要看看崔定是不是真的如传言那样断案如神。
捕快的动作很利落,不多时就把最先发现尸体的百姓带过来了。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局促地站在崔定对面。
崔定看着妇人问话:“你是怎么发现的尸体?当时周遭可有异常动静,或是听见什么声响?”
陈氏脸色发白:“回、回大人,民妇是卖包子的,刚把摊位支好,一个人影就从房顶掉下来了,其余什么也没看见。”
“不过倒是隐约听见有童谣声,调子断断续续的,也不知是哪家娃子。”
此话一出,站在人群前方的轩辕珩眸光一动,想起他来此处后听到的那首诡异童谣。
崔定眉峰微敛追问:“什么样的曲调?唱的什么词句?”
陈氏想了片刻,磕磕绊绊哼起调子:“月亮圆,风筝扁
母神娘娘走人间
穿着红衣挑扁担
抓着娃娃四处游
寻线走,寻线走
瞧见宽宽的红绸
娃娃坐在娘坟头。”
这首童谣的调子和之前儿童传唱的调子别无二致,只是词句截然不同。
“就、就是这个调。”陈氏继续道:“这个歌谣和娃娃们唱的不一样,但这是母神娘娘的歌谣,沾不得。”
“听说母神娘娘的祭日快到了,会出来抓童子的!”陈氏顿了顿:“温家小少爷八成就是被母神娘娘带走了!”
崔定抓住歌谣和陈氏话里的重点,母神娘娘。
“此歌谣从何而起?温家小少爷失踪前后,城内是否流传过相关歌谣?”
陈氏面露忌惮,犹豫了半晌才低声道:“这话传了有些时日了,都说母神偏爱稚童,若是被她看上,便会被带走,温家小少爷丢了之后,不少人都私下议论,说怕是冲撞了神明,没人敢深究。”
捕快上前低语:“城中人人都听过孩童唱的童谣,多年来便有不少妇孺私下祭拜母神的习惯,说能护佑孩童平安,歌谣泛起后,流言更是在百姓间传得沸沸扬扬。”
崔定让人把陈氏带下去,吩咐捕头:“派人去城内各处查问,摸清这支童谣最早从何地响起,又是何人最先传出母神抓童子的说法,再去城郊村落盘问,一一记录口供。”
“属下遵命!”捕头应声领下,立刻分派人手。
吩咐完这些,崔定回过头,目光不经意扫过温家小少爷的尸体位置。
此时此刻尸体早已被抬走,他的目光却被地上青色的东西吸引。
崔定走过去,捻起青色草屑,这种草屑他刚刚在尸体上看见过。
轩辕珩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这种草城内很少见。”
崔定循声看去,和带着笑的人目光相遇。
轩辕珩绕开捕快,身形快到他们根本来不及拦住。
“崔大人,在下赵决明,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海涵。”轩辕珩合起折扇,拱手开口。
崔定没有理会他的寒暄:“赵公子,你刚刚说这种草城内少见,请问你在何处见过?”
轩辕珩摇摇头:“我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不过这种草叫翠云草,极耐阴,强光直射会枯萎,而平青县阳光强,城中百姓又喜光照,所以大人可以派人查查林下等阴湿处。”
崔定看着眉眼含笑的人问道:“赵公子如何得知?”
“在下不才,自幼偏爱搜罗奇闻,深究疑案,虽无过人本事,却有一颗追根究底之心,所以看的书也多了些。”轩辕珩开口。
崔定点点头:“不过,赵公子似乎看书需要再仔细些。”
轩辕珩一愣:“什么意思?”
崔定晃了晃手中的草屑:“这种草叫地柏,百姓爱叫它铺地蜈蚣,模样和翠云草有些像,但若细心些会发现他们截然不同。”
说完,崔定没有继续理会愣住的轩辕珩,转身在捕快的带领下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轩辕珩站在原地,直到人走远才回过神看向旁边的侍卫:“他刚刚是不是笑话我了?”
侍卫缩了缩脖子:“好像…是这样没错。”
县衙距离街市不远,崔定刚一进门,衙门口便传来一阵慌乱的哭嚎,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
一位锦衣老者被下人搀扶着跌跌撞撞奔来,双目通红,步履踉跄。
旁边还有一个衣冠不整,脸颊还带着口脂痕迹的中年男子。
师爷上前一步低声向崔定介绍:“大人,这两位就是温员外和温大少爷,也是死者的祖父和父亲。”
“大人!你要为老夫的孙儿做主啊!大人!”温员外一见到崔定立即跪在地上。
早在来的路上他就听说了这位新来的县令大人,现下正急着找到那个害死他孙儿的凶手。
崔定扶起温员外:“温员外请您先去辨认死者身份,是否是您丢失的孙儿。”
温员外跟着捕快进了尸房,目光触及地上那具小小身躯时,浑身猛地一颤,踉跄着扑上前,却被差役及时拦下。
“孙儿……是我的慈儿啊!”温员外老泪纵横,双手不停颤抖,“明明派人四处找寻,还贴了百两悬赏,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温员外节哀。”崔定上前半步,声音沉稳:“还请你仔细辨认,死者确定是贵府小公子吗?”
温员外泪眼模糊,连连点头:“是他,正是我那苦命的孙儿!大人,求您一定要查出真凶,为我孙儿报仇!”
崔定让人将一行人带出去,免得触景生情不利于后续问话。
温家人路过他时,崔定多看了一眼,温员外哭得快要昏死过去,而温弘业身为温慈的父亲反而没有丝毫悲戚的神情。
待温员外情绪稍稍平复,崔定开始问话:“请您将令孙失踪当日前后经过细细说来,他平日里可常独自出门?失踪前,可有反常举动,或是接触过陌生之人?”
温员外抹掉泪水,强压悲痛:“慈儿自小娇养,极少独自出门,那日他说白日玩累了早早就睡了,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失踪前后,家中或是府外,可曾听见那首四处流传的童谣?亦或是听闻旁人提及母神娘娘?”崔定问道。
温员外脸色一变:“有!慈儿走失前几日,府外总飘来童谣声,府里下人私下议论,说那歌谣邪门,还提起过母神的传言,我只当是乡野无稽之谈,未曾放在心上,难不成这事和传言有关?”
“大人,难道慈儿他…真的如同传言一般是被那母神抓走的?”温员外想到外面传言是所谓的母神娘娘抓走了孩子,脸色一白。
“鬼神之说不可信。”崔定淡淡一语,截断对方的胡思乱想,继续追问:“温慈丢失之后,可曾有人上门勒索或是留下只言片语?”
“没有。”温员外摇头:“整整数日,音信全无,我倾尽家财悬赏寻人,只盼能寻回孩子,万万没想到……”
就在交谈间,温弘业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温员外的话:“爹,不过是个孩子而已,您有完没完了!韵娘也能给您生个孙子!”
“住口!”温员外重重一拍桌子。
温弘业似乎并不打怵,反而一甩袖子走了。
崔定看着温弘业离开的背影,眸中闪过一抹深思。
“大人,实在对不住,我这个逆子在慈儿她娘去世后就性情大变,以前也是温和懂礼的好孩子的。”温员外长叹一口气。
“不碍事。”崔定笑了笑:“在真相未明之前,温府上下所有人,近日不得随意出城,随时等候传问。”
温员外虽悲痛万分,也知事理,连忙躬身应下。
温员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大人,我突然想到慈儿失踪的前三日生了场病,城内无人可医,恰逢当时有个姓乌的游医来到平青县,只一副药慈儿就好了,不知道这算不算线索。”
崔定点头:“算,那游医长什么样子?”
“很年轻,和大人差不多的年岁,眼角有一颗泪痣。”
崔定应下,让人按照线索去找此人,现在哪怕有一丝线索都不能放弃。
温府众人离去后,崔定让老仆先去收拾住处,自己则向师爷问起这温家来。
师爷语气有些惋惜:“温员外只有温家大少爷一个儿子,儿子和田家姑娘成亲后六七年没有孩子,直到前几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小孙子,可惜儿媳妇为了生这个孩子没了命。”
“原本温大少爷和夫人感情极好,夫人死后日日买醉,直到一年前坠了马,性情大变,养了个青楼女子。”
崔定大概也猜到了,温弘业口中的韵娘应该就是那名青楼女子了。
就在说话间,县衙门口传来女人的哭喊声:“求求你,就让我见慈儿最后一面吧!”
崔定问道:“那是谁?”
师爷定睛看了一眼:“是田家娘子,温家死去少夫人的妹妹,这些年对温家小少爷视如己出。”
说着叹了口气:“亲姐姐死了,留下唯一的孩子也死了,这让她以后可怎么活啊。”
崔定没有继续说下去,问道:“传仵作来验尸吧。”
“这……”师爷欲言又止。
“怎么了?”
“平青县…没有仵作。”师爷磕磕绊绊开口。
崔定蹙眉,偌大个县没有仵作?
师爷有些为难开口:“平青县几十年没有出过命案了,仵作早都转行去杀猪了。”
“一个能用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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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鬼子母神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