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岭村难得如此热闹。
几队官兵将村子围了起来,正挨家挨户地搜索着。
各家各户鸡飞狗跳,破盆烂瓦碎了一地,孩童啼哭不止,女人哀求不断。有不怕死的上前叫嚷几句,几个巴掌就被打倒在地,爬不起来。
领队的是衙门里的捕快王长青。
昨夜衙门接到上峰急令,说微服至此的昭明太子深夜遇刺,刺客一死一伤,死的未留下线索,伤的趁着夜色逃脱,下落不明。
王长青一早领了衙门的命令,给驻军搜村带路。这帮军痞子是横行惯了的,又是搜村的肥差,趁机少不了揩些油水。看着乡邻无辜受灾,他一个小小的捕快也无可奈何,只能暗暗着急。
州府辖内依山傍水。
这大峰山连绵几十里,怕是贼人连夜逃进山中也未可知。
眼看搜也搜了抢也抢了,这群军老爷还未有撤退的意思,王长青朝为首的一个军头出言道:
“军爷,您看五岭村就这么几户人,若有外来身份不明者,定会第一时间发现,藏不得什么人的。”
那军头闻言并未搭理,嘴中衔着一小节不知从哪里薅来的草杆,抬腿踩上一条木凳,放眼环顾。
村外山脚下,还有一间孤零零的木屋,正在升起薄薄的炊烟。
“那还有一户未查。”
王长青连忙上前解释:
“那家原是猎户,夫妻两个死的早,只剩一个盲女,日子过的艰难……”
话还未尽,那军头眉眼一瞪:
“王捕快,你这话讲的,老子奉命搜寻匪贼,你当老子来搜刮呢!”
王长青微微沉下一口气,继续陪笑道:
“军爷勿怪!只是那盲女确实羸弱,决计不敢藏什么人的。”
军头睨他一眼,将嘴中衔着的草秆呸掉:
“呵,藏没藏人,要老子搜一搜才知!”
说罢,军头领着一队人,气势汹汹的奔着木屋而去,王长青攥紧佩刀只得闷头跟上。
还未近木屋,王长青先一步扬声招呼:
“阿婵姑娘,阿婵姑娘可在家?”
那阿婵闻声,拄着盲杖凑到木屋门前,倚着门边而站,眼神空空,好似望向声音来源:
“是长青大哥吗?”
声音脆亮,听得军头脸上堆笑:
“呵,好一个标致的小娘子。”
随行的队伍里,有人吹了几声口哨,y词y语不堪入耳。
那王长青听不得这帮人的粗鄙,索性快走几步,与那帮军痞子拉开距离,挡在阿婵身前:
“是我,昨夜有贼人逃窜,军爷前来搜索一二,这两天你可发现有什么反常之处。”
阿婵听得王长青身后嘈杂,面带疑惑:
“长青大哥,这捉拿贼人是衙门的干事,怎得还惊动官兵了?”
王长青叹口气,悄声说:
“此事说来话长,容我事后与你解释。你且躲到一旁,免得他们伤了你,其他的我给你看顾…”
嘱咐未尽,王长青身后一阵脚步,那军头已然带人上前,眼神不怀好意的盯着阿婵上下打量:
“怎的,王捕快悄言悄语的,莫非这小娘子是你相好?”
身后一众兵卒,跟着哈哈笑起来:
“王捕快艳福不浅呐!”
“此等小娘子比照艳春楼的怕也不在话下!”
……
王长青不过二十出头,模样周正,一身皂衣,衬得人精神俊逸,此时他面有不快,压着嗓音提醒道:
“军爷,阿婵姑娘尚在孝期。”
那军头哂笑一声:
“呵,老子脑袋天天拴在裤腰带上,管他娘的孝不孝期,让老子先替你搜搜,看看这小娘子是不偷藏了别家郎君!来人!”
说罢抬手一喝,示意兵卒搜屋。
一队兵卒涌入木屋内,开始四处翻找,剩下的人在屋外搜寻,杂乱的脚步扬起一阵飞尘。
“咳咳……”
阿婵呛得一口烟尘,慌乱中盲杖也滚落地上,一双芊芊细手虚空摸索:
“长青大哥……”
“我在这。”
王长青上前一步扶住阿婵,领她到木屋一侧,此处有简易屋棚,屋棚内是一人多高的柴草垛,可避风遮阳。
王长青又拉过院中的板凳,扶着阿婵在柴草垛边坐下,然后守在外侧,将院子中的喧闹隔绝开来:
“阿婵姑娘,你可有事。”
“长青大哥,我没事。”
王长青目光上下扫量,见阿婵无恙,稍稍放下心来,又见阿婵眉头蹙起,小脸惨白,微叹一声,转过身面向院中兵卒,用宽厚的身影挡住阿婵,闷声说道:
“这帮军痞子话糙,你切莫放在心上。”
“长青大哥放心,我省得。”
王长青惯是个寡言少语的,此时阿婵不再言语,他也静静立在一旁。
阿婵被他护在身后,细耳听着屋内外的动静。
那木屋内兵兵乓乓,尽是翻箱倒柜的声音,有一小卒惊喜叫了一声:
“大人,有兽皮!”
那军头喜出望外:
“他娘的,这破盆烂瓦的,老子忙活一早上,可算不白来一趟!”
不一会儿,军头又喝叫两声:
“血!他娘的这兽皮上有血!怕不是那贼人的!”
“走!抓了这小娘们儿,咱们也好回去交差!”
随即,军头抱着两张兽皮踏出房门,气势汹汹地朝屋棚而来。
王长青立即调整姿态,一只手搭上腰间佩刀,另一只手臂微展,将阿婵挡在里侧。
那军头不悦,横着一脸肉冷笑道:
“王捕快,你这是作甚!我们这帮兄弟还能怕你个小小捕快!”
王长青攥着佩刀的手未松开,只略一颔首道:
“军爷勿怪,阿婵眼盲,此事定是有误会。“
“有他娘的误会!老子没别的本事,沙场上杀人杀惯了的,这人血一闻便知!”
说着,军头也摸上自己的佩刀:
“哼,王捕快,今日你若要拦着,别怪哥几个不给你面子,大不了老子回去交差,说是王捕头与那贼人里应外合,就地伏法了!”
军头的佩刀一甩,砍上屋棚一角的柱子,那屋棚跟着颤了一颤,抖落许多灰尘。
“啊!”
阿婵忍不住惊慌尖叫一声。
王长青迅速回身看她,那阿婵本就纤瘦,此时在板凳上缩成一团,好不可怜。
那军头又上前一步,接着逼问:
“一个盲女,怕不是胆大包天藏了贼人!不然你给老子说说这血哪来的!”
情势紧张,王长青抬手相拦,不得已将语气放低几分:
“军爷,消消气,猎户人家总是要见点血腥的……”
“长青大哥。”
衣角被轻轻拉了一下,王长青回头,那阿婵扬着一张挂满泪痕的小脸,正真切说道:
“长青大哥,我知你对我多有庇护,阿婵不想多有连累,我与军爷说清便是。”
阿婵扶着板凳,朝军头的方向跪下身来。
“阿婵……”
王长青要扶,阿婵抬抬手示意他放心,她朝前方拜了拜,噙着一双泪眼,细声细气地说:
“军爷莫怪,那血应是,应是我今早放的兔血。”
军头眼睛一瞪:
“兔血?”
阿婵连忙伏跪到地上:
“军爷明察!那兔血补身,阿婵早上收拾了一只野兔,放了一碗兔血留存,就放在水缸一侧的瓮中,兔皮也还在,晾在卧房窗子下。”
军头给了身边人一个眼神,立即有小卒进屋内搜寻。
片刻,小卒端出一碗猩红:
“大人,找到了!“
那军头接过碗来,放在鼻下一嗅,哐啷一声扔到地上,大喝:
“你这小娘们儿,骗鬼呢!那兔血腥臊,人血腥甜,老子岂能分辨不出!来人!”
“在!”
刀剑亮起,王长青连忙阻拦:
“慢着!军爷,此事定别有误会!”
阿婵眉头紧蹙,一副惊疑的样子:
“那……那不是兔血……?”
言语讷讷,好似在思索什么:
“那……那只能是……”
话未言尽,阿婵脸颊红了一半。
军头不依不饶:
“说!只能是什么!”
阿婵只得低头,抬起衣袖,掩着红透的半边脸,瓮声瓮气地说:
“阿婵今日……来了癸水……”
王长青一愣,迅速转身看向阿婵,只见她低头掩面跪坐地上,一副小女儿家羞涩神态。她身侧衣摆上,确有一处暗红的印记,许是不小心沾染的。
王长青心下了然,暗自松了口气,松开佩刀,双手抱拳,向那军头揖了一揖:
”军爷,那兽皮本是女儿家垫在身下避寒的,盲女不便,不小心沾染月信也未可知,此女户籍文书我曾经手,确实是老实本分的良家女子。”
那军头闻言,又低头嗅了一下兽皮,确有一丝清淡的女子香,不过……
看那军头眼神松动,王长青又上前,附在军头耳边小声说道:
“军爷,你我都是听命当差之人,何必节外生枝,这五岭村没有几户人口,若有生人定会第一时间发现,况且此地离那城中甚远,那贼人怕是插了翅膀也难逃到此处……”
“……我等领命出来前,县令大人特意交代,此事干系太子殿下的安危,须午时前上报结果,现下已巳时中了,你我可莫要延误!”
这军头看那瞎眼的小娘子跪伏在柴草垛前,一副羸弱不堪的样子,又听王长青提到太子,眼睛一转。
他们本是邻地驻军,被连夜调遣而来,上峰只说奉命搜寻贼人,其他一概不知。这王长青虽只是衙门里的小小差役,近水楼台,兴许知晓个中内情,若是真的耽搁了贵人们的事情,那就不好办了。
思及此,那军头哈哈大笑两声:
“哎呀,我们这帮子粗人,在营中粗鄙惯了,还是得靠老弟你这脑子活泛之人呀!”
王长青也附笑两声,揽住军头:
“大哥莫怪,小弟也是心急公务,兄弟们昨夜接了命令,连夜跑这一趟着实辛苦,午间衙门里安排了些酒菜,不如我们早些回去,松快松快!”
“好!松快松快!”
二人领着一众兵卒出了村。
待听得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尽了,阿婵才从地上起身,擦擦脸上泪痕,缓缓出声:
“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