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沉夜色,灰黄妖丹亮如明烛,妖力流转。
少年人手腕尚未搭上,便被辛乐擒住。
他目光闪烁片刻,歪头一笑,却阴恻恻的,声音像刀刃刻过白骨,令人寒毛直竖:
“好痛啊,师尊。”
辛乐冷笑着,一手按住妖丹,灵力缓缓注入。
少年瞬间面目狰狞:“师尊……”
“敢这么恶心地叫我,你找死。”
话音方落,少年深而亮的眼瞳迅速扩散,满目猩红中,有一抹细线,几不可察。
惊雷炸响,大雨滂沱。
细线缓缓睁开,是独属于蛇妖的竖瞳。
方才杀意尽显,此刻却方寸大乱,步步退后。
“血瞳摄魂?同样的招数,你以为我会重蹈覆辙?”
辛乐左手托着妖丹,起身,翠色灵力流转,逢君应召而出,辛乐横在身前,眉目染怒:
“还是,这就是你全部的能力?”
半空中,突然出现凄厉的惨叫。
蛇妖半跪在地,青衫渗出血迹。
“捏碎我的妖丹,你也会死!”
又一道天雷,震耳欲聋。
辛乐笑道:“求之不得。”
突然,辛乐身后骤现庞然妖蛇,巨蛇甩尾,她旋身闪过,妖丹却脱手,被另一侧妖蛇吞进去。
一切只是瞬息之间发生。
辛乐盯着对面。
“少年”起身,青衫在风雨中飘摇,身后两只巨蛇半扬起头,嘶嘶吐信,正是那两只被辛乐斩杀的妖蛇。
三双一模一样的血眸竖瞳死死盯着辛乐,像盯着猎物,蓄势待发。
巨蛇将妖丹吐出,“少年”吞了妖丹,高举双臂,放声大笑:
“血瞳摄魂不过是我五百年的伴生天赋,接下来,就让你见识一下千年蛇妖的真正能力!”
他双手交叠,身后两只巨蛇窜出。
长河轰然截断,方圆百里,大树枯折。
两只巨蛇窜入空中,与一抹渺小的人影缠斗。
“去死吧——”
妖蛇应声将那抹纤细人影绞住。
他轻蔑地笑,下一秒却突然慌乱。
高空中,灵力绽放,两只巨蛇被一道结界缓缓抵开,翠色花开万千,它们如同僵硬的绳,直直坠落,砸出巨坑,轰然闷响。
“不可能!”
蛇妖不可置信,抬起手想再度操控巨蛇。
妖族敏锐的听觉让他听到暴雨中一声轻笑,他仰头望去。
女子红裙纷飞,缓缓伸手掐诀,翠色花朵长成灵树。
两只巨蛇痛苦扭曲,却无济于事。
灵树绵延十里,在巨蛇身上生根,片刻时间,巨蛇腐烂成泥。
天雷炸响,明昼千里。
“不过如此。”辛乐抬剑,“到你了。”
话音方落,人至。
蛇妖还未反应过来,本能让它在少年身上幻化出坚硬鳞片,抬手抵挡。
灵剑的冲击却让他直直飞出,翻滚几圈摔在地上,它立刻爬起:
“不可能!千年大妖境同丹曦,你……”
辛乐没有给它说废话的机会,灵剑快出残影,剑气凌厉,将坚硬的鳞片寸寸割碎。
“易魂幻影。”
“我拦腰斩断的第一只巨蛇是你用修士幻化的傀儡,第二只才是你真正的肉身。”
“你将魂魄寄生于松熠灵台,妖丹不碎,魂魄不灭,你就可以无数次复生,妖丹或魂魄,让我猜猜哪一个才是你真正的弱点?”
在少年脸上,蛇妖的神色夸张到怪异,却能看出,那是惊恐:
“你想干什么!”
辛乐剑招越来越狠厉:
“你将魂魄藏在他这,妖丹却放在肉身,看来魂魄才是你的致命弱点。”
蛇妖左支右绌,渐难抵挡。
“不!”
“看来我猜对了。”辛乐笑得明艳。
蛇妖却看得心惊,那笑中隐藏的杀意,让他本能地夺路而逃,却根本无路可退,他仰天大喊:
“救我……救我!”
“救你?谁?”辛乐歪头,“之前妖丹不在身边,是想神不知鬼不觉潜伏在我身边,有人让你借他的身体杀了我?”
“看来你对自己境同丹曦的能力非常自信,从来没想过自己肉身会被斩杀,妖丹也会被我拿走。”
“如今吞了妖丹,是想借他的身体复生?”
剑锋劈落,蛇妖滚落在地,浓重的杀意让它止不住颤抖:
“他的灵台在心口!如果你要杀了我,就要先杀了他!我知道你很在乎他!”
“是吗?”
辛乐不为所动,持剑直刺,蛇妖拼命转身,逢君偏在肩膀,深深穿透,将它钉在地上,
“为除恶妖牺牲,是他义不容辞!”
蛇妖用别人的身体,感受不到疼痛,却能感受到杀意。
辛乐拔剑,再度一剑刺下,直取心口。
极端的恐惧让蛇妖瞬间闪身飞出,黑色魂魄直直撞在辛乐身上,却被一抹月白光华挡开,飞出数丈远。
它倒在地上,感受到魂魄一瞬撕裂的痛苦:
“怎么可能!你也中过血瞳摄魂!为什么易魂幻影不能对你用!”
辛乐十指翻飞,在松熠身上设下神魂护界,柔声道:
“在这乖乖等我。”
而后起身御风过去:“我说过,易魂幻影,不过如此。”
“你放过我,你放过我……”
蛇妖看着提剑走来的女子,止不住颤抖,
“我是被骗了,不是我想杀你,是……”
“啊——”
他忽而惨叫,虽是魂魄,却呕出一口血,蛇尾生生断裂。
“是谁?”
“我不能说,我不能说……”
蛇妖恐惧着摇头,血眸渗出血泪,
“我真的没想杀你,我也没有办法!你放过我,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修炼千年十分不易啊……”
辛乐蹲下身,长剑立在蛇妖脸边:
“你很怕死?”
“我们妖是不能转生的,死了就是死了……”
蛇妖学着人族的模样,在地上笨拙又拼命地磕头,
“妖丹在别人身上,我取不回来,相当于妖力散尽,我这个样子,再不会威胁到你。”
“我听别的妖说过云阴宫,你们不会赶尽杀绝,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辛乐听得叹气:“你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做了。”
蛇妖一愣。
“你知道我在乎小熠,却还是用他当作盾牌保护你自己的魂魄,妄想借人复生。”
“你怕死,却伤人性命无数,你就没有至亲至爱吗?”
妖族天性情浅少执,没有人族的礼义廉耻和是非曲直。
对妖来说,杀人没有对错之分,想杀便杀了,某种意义上,这甚至是他们的正义——蛇妖苏醒后看到闯入领地的入侵者,干脆利落地消灭了。
可是在听到辛乐的这句话,蛇妖分明无心,却莫名感到心尖一颤。
至亲……至爱?
它真的没有啊……
“你虽然听过云阴宫,却不知道云阴宫规。”
辛乐一字一顿,
“恶妖必诛。”
蛇妖的魂魄在听到这句话时,连断掉的小半蛇尾也不要了,上半人身化为蛇头,断尾的黑蛇挣扎扭曲着,疾速向天空飞去。
半空中升起白玉刑台,重重锁链缠身,蛇妖战栗着回眸望去。
辛乐额间翠色灵纹骤然闪着光华,暗沉绿色变得愈发青翠,仿佛天地间初生的第一片嫩叶。
红衣如血,十指翻飞掐诀,无声念动咒诀:
“云木·天罚”
天雷撕裂如帘雨幕,照亮长夜,直直劈下。
蛇妖在泯灭前的最后一刻,望向辛乐的目光不再是恐惧,而是疑惑和委屈,艰难喃喃:“是……你……”
动乱平息。
辛乐仰面望天,冰冷雨水拍打脸颊。
一向叽叽喳喳的逢君似乎也感受到主人心情低到极点,轻悄悄回到灵台中。
辛乐长叹气,回眸时,正与少年目光相接。
松熠已经给自己包扎好,血水却已染透半边衣衫。
他起身走过来,脸上是平常乖巧的笑意。
“不痛的,师尊。”
辛乐眸光微动,抬手为他送去灵力止血止痛。
“我说那话……”
松熠摇摇头:“没关系。”
“师尊,你再给我几剑也没关系,就算你杀了我,那也不是需要自责的事情。”
“胡说。”辛乐皱眉斥着,声音却很轻很轻。
松熠因此笑意更甚,无所谓地耸耸肩:
“该死的蛇妖,这些日子我烦透它了,不过一点小伤,将它诈出来,师尊,多谢你了。”
辛乐偏头,目光落在地面:
“不知为何,蛇妖认准了我不会伤害你,不来真的,没法将它逼出来。”
“它被逢君吓破了胆,不知道逢君是无尘之渊的神武,削铁如泥还是温润如玉,皆在师尊起心动念间。”
松熠轻轻握住辛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逢君不会杀我,因为师尊不愿意杀我,所以,我是胡说的。”
辛乐指腹扫过少年赤红的眼:
“妖丹还在你体内,强行取出,恐有性命之忧。为今之计,只有尽早破境,借天雷之力,将妖力化为灵力。”
松熠眷恋地看着辛乐一触即离的手,轻声道:
“师尊,我怕。”
辛乐怔怔一瞬,摸了摸他发顶安慰:
“我会陪你。”
松熠亲昵地蹭蹭:
“千年的妖力,我这是因祸得福了,师尊,多谢你千里迢迢赶来,又一次救了我。”
辛乐眉目间郁色淡些:
“应尽之责,何必言谢。”
松熠忽然道:
“这次破境后,我能强到足够杀了他们吗?”
“什么?”辛乐捏了捏耳朵,怀疑出了毛病。
“他们很讨厌。”松熠道。
情势危急,辛乐与恶妖缠斗伤痕累累,仙盟中人却穿得光鲜亮丽争夺妖丹。
一想到那个满口污言秽语的包子脸,松熠就觉得恶心,那些废物简直看一眼就嫌脏。
松熠因此神色不悦,语气有些冷硬:
“那些人一起上也打不过你,为什么容忍他们出言不逊侮辱你?他们都死在这,那也是蛇妖杀人,师尊为什么不杀了他们呢?”
“师尊心善,不与他们计较,但我受不了。”
松熠神色阴鸷,眸子血色还未褪去,冷笑一声,垂头低声,
“我想杀了他们。”
他这副样子,辛乐有些摸不准,他是因为蛇妖魂魄寄生影响,还是吞入妖丹妖力游走经脉,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辛乐抬手想要探一探他的灵台。
松熠却矮身贴在她手心:
“我不难受的,师尊,这就是我心里话,我想说就说了。”
半晌,松熠抬眸盯人,眸色深而亮。
辛乐一看,哪还有半分血色,他已然恢复。
这小子就是在信口胡诌呢!
辛乐的手转到他后脑勺轻掴一掌:“云阴宫规第三、第十一是什么?”
松熠闻言,乖乖站好:“不得无故伤人。禁私刑泄愤。”
“明知故犯,罚你回去抄一百遍。”
松熠心道:我是有原因的,也没有动用私刑,只是想让他们死而已。
但还是应道:“是。”
望着辛乐背影,松熠眼中尽是笑意。
只觉得世上再没有人如她一般令他欢喜,天地纵有万般龌龊,终归孕育出这样美好的一个人,又让他遇见,因此,松熠愿意短暂原谅整个人间。
她皱眉,眸子中尽是哀伤,松熠便难过得一颗心好像死掉。
她因他的话,终于无奈地笑一笑,松熠便觉得挨罚也甘之如饴,就算再挨几剑,也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
他追上去:“师尊,我们要回云阴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