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庆三十二年·霜降后十七日·石门渡
【醒木】
上回书说到:五里铺,一棚闲话,老丈怀里那本名册捏到今。
今儿这段书,说书人先说一样东西——水。
列位,江湖人常说,江湖江湖,江和湖。可真正在这江和湖上过日子的,不是大侠。
是船上的。
撑船的知道哪一段水底下有暗桩,知道哪一夜风大不能走,知道哪一条船装的是什么货——不用问,看吃水就看得出来。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写在书上。都是一桨一桨划出来的。
今儿这段书,说的就是这么一个人。
——一个船娘。
一、石门渡
石门渡在黄河转弯的地方。两岸是土崖,中间一段水,宽约两里,水很黄,很急。
渡口不长,二三十丈。靠着岸停着七八条船,还有一片用芦席和木板搭起来的货棚——那是码头上的仓。
她到的时候是午后。
渡口上很吵。七八个短打的汉子正在往仓里搬箱子,箱子很沉,两个人抬一只,抬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有个监工的站在岸上,手里拿着册子,一边记一边骂。
码头上停着的船,一条也不动了。
——船都被征了。
她站在离渡口十来丈的一棵老柳下,没有往前走。
她看那几条船。看了很久。
她看的不是箱子里装的什么。她看的是:这些船是从哪儿来的,什么时候到岸的,装完货要往哪儿走,走哪一段。
——一条货走三段:陆上一段,水上一程,陆上再一段。她从渡口跟到榆林驿,跟到石羊镇,跟到这儿。这一段是水上的。
水上的这一段,她跟不了。她不会水。
所以她得找一条船。
二、船娘
靠东边那条船没被征。
那是一条旧船。船身不大,乌篷,船板裂了两道缝,缝里嵌着桐油灰。桅杆上挂着一盏没点着的灯。
船上有个女人。
三十四岁,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袖子挽到肘上。她的手很粗,指节很大,掌心全是茧——那是十五年握桨握出来的。
她正在补网。补得很慢,一针一针。
船舱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是个女孩,黑发齐眉,眼睛很大。她不会说话。
她爬出来,蹲在女人旁边,看她补网,看了一会儿,伸手比划了几下。
女人头也不抬:“你去看火。”
女孩摇摇头,又比划。
“不饿。”女人说,“饿了你自己先吃。”
女孩又比划了一串,急了。
女人这才抬头,笑了:“行行行。等补完这一截,咱们煮两个鸡蛋。”
女孩这才满意,坐回舱里去,把小炉子端了出来。
——列位,这一老一小,一船一网,就这么过了十五年。
列位,说书人得替这船娘说一句话。
她姓柳,行三,人都叫她柳三娘。十九岁上接的这条船,接过的时候船就是旧的。她男人是撑船的,男人死了,船归她。
这条水路上从石门渡往下三百里,一共有多少个码头、哪几个码头初一十五不走船、哪一条船是哪一家的、哪一家的船装什么货——柳三娘全知道。
这不是打听来的。是柳三娘在这条河上,一桨一桨划了十五年划出来的。
她有个女儿,叫阿萤,七八岁。阿萤生下来就不会说话。
江湖上没人把她当江湖人。她自己也不当。她只管一件事:这条河上,谁今晚过不去。
三、征 船
监工的那位过来了。
他姓刁,是这个渡口的把头。四十来岁,一脸横肉,腰上挂着串钥匙。他身后跟着两个扛包的。
“柳三娘。”
女人没抬头。
“说话呢,聋了?”
“听见了。”柳三娘把网放下,“我这条船不载人也不载货,只摆渡。你们征了七条,还不够?”
“不够。”刁把头说,“上头要的急,明儿天亮前得走。你这船也走。”
“我不走。”
刁把头笑了:“你不走?这渡口是我的,你吃什么?”
“我摆渡。”柳三娘说,“我摆了十五年,摆的是活人。你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我昨天夜里就看见了。”
刁把头的脸沉了下来。
——列位,这就是这位船娘的本事。她不用开箱,也不用问。她看吃水就看得出来:那几条船装的是铁器,不是粮。粮轻铁沉,吃水差三寸。
柳三娘站起来。
“我这船不装铁。”她说。
“由不得你。”
刁把头一挥手。两个人上去就要解缆。
柳三娘抄起桨,横在身前。她一条船一个人,挡着两个汉子,居然没让他们上船。
——她不是会武。她是在船上站了十五年,站在船头浪里都不晃。那两个汉子在岸上站得稳,一脚踏上船板就晃。
刁把头骂了一句,忽然看见了舱里探出来的那个小脑袋。
他伸手,一把把阿萤从舱里拽了出来。
阿萤叫不出声。她只会用手抓,抓在刁把头的胳膊上,被一把甩开,摔在码头的石板上。
柳三娘的桨当场就掉了。
“把她带走。”刁把头说,“扔仓里。她娘什么时候点头,什么时候放人。”
柳三娘扑上去,被两个汉子架住。她回头,看见阿萤被拖进了那片货棚,门从外面拴上了。
阿萤的脸贴在门缝上,两只手扒着缝,一直看着她。
柳三娘不挣扎了。
“好。”她说,“我走。”
四、先掷
——列位,这一回隔得不近。
她在十丈外的老柳下,那边是码头的最里头。
她动的时候,那两个汉子正拖着阿萤往货棚去,刁把头背对着她。
她手里那样东西出去了。
是一枚铜钱。
她从怀里摸出来的,本来是预备付船钱的。
铜钱很小,飞过去没有一点声音。它擦着一条船的桅杆过去,正打在拖着阿萤的那个人的手腕上。
那人“哎哟”一声,手松了。
阿萤摔在地上,爬起来就往她娘那边跑。
那人弯腰要去抓。
第二枚铜钱出去了。
打在膝盖外侧。他腿一软,跪了下去。
——列位,两枚铜钱,不伤不残,只为让那孩子跑出去五步。
五步,够她跑到她娘身边。
然后人才到。
第一下,刁把头腰上那串钥匙崩断了,钥匙撒了一地。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腰。
第二下,他肩胛脱了臼,胳膊垂下来。
第三下,那两个扛包的撞翻了三只木箱,箱子摔开——
——列位,箱子摔开了。
里头不是铁器。
是雷火弹。西川雷氏的货。一箱二十枚,三箱六十枚。
码头上的人全傻了。有人往后退,有人蹲下去捡钥匙。
她站在那三只摔开的箱子前,低头看了一眼。
看了很久。
然后她直起身,转身往那条旧船走去。
五、赔
柳三娘抱着阿萤,站在船头。
阿萤的手抓着她娘的衣裳,抓得很紧。她从她娘的胳膊缝里往外看,看着那个素白的影子走过来。
她走到船前,停住。
“你的船。”她说。
柳三娘没听懂。
她往岸上指了指:“沉了。”
——列位,刚才那阵乱里,有人把缆砍了。那条旧船顺着水漂出去两丈,撞在一块礁石上,船底磕破了。水已经进到船板。
柳三娘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船。十五年,一条船,一个家。她没哭,也没骂。她就那么看着。
她转过头。
“我不要你赔。”她说,“你救了我闺女,我记着。”
“我不赔你。”她说,“我赔的是船。”
柳三娘愣住。
她转身,往码头那片货棚走去。
她在货棚后头站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捆木料,一桶桐油。都是新的。
——那是分舵预备修仓的料,就堆在货棚后头。
她把木料和桐油放在柳三娘的船边。
“够不够。”
柳三娘看了看那捆料。是杉木,直,没节。比她那条船原来的船板好。
“够。”她说。
“几个工。”
“……三天。”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钱,放在木料上。
“三天的工钱。”
柳三娘要推,被她一句话止住了。
“你收着。”她说,“你要摆渡。”
柳三娘的手停在半空。
——列位,这一句最要紧。她不是说赔你一条船,她说的是:你要摆渡。
这船娘在这条河上,摆的是活人。她知道她要的是什么。
柳三娘低下头,把钱收了。
她收得很慢。
六、过河
三天后,天没亮,她上了另一条船。
柳三娘那条还在修。船板拆了一半,她一个人蹲在船边刮灰,阿萤蹲在旁边递工具。
她上船的时候,柳三娘站起来,冲她喊了一句。
“那位!”
她停住,没回头。
“往后往东,”柳三娘说,“三百里,有个河口镇。初一十五那两天,那个码头上的船一条都不走。”
“要记住了。”
她点了点头。
她上了船。
——列位,这就是这船娘的本事。她只说了一句,说的是哪一晚不走船。
她没问她是谁,也没问她要去哪儿。她只记得:这人救了她闺女,还赔了她一条船。所以她告诉她,哪一晚不用白跑一趟。
这就是她报答的方式。
船离岸的时候,天刚亮。
黄河的水很黄,很急。船走到河心的时候,起风了。
她站在船头,一直看着东岸。
——那是中原。
她十二年没有踏足的地方。
风把她的纱吹起来,贴在身上。她没有伸手去压。
阿萤站在岸上,一直看着那条船。船远了,她忽然转过身,冲她娘比划了一串。
柳三娘看明白了。
“问人家去哪儿?”她说,“人家没说。”
阿萤又比划。
“问人家叫什么?”柳三娘摇头,“也没说。”
阿萤想了想,又比划了一个:右手往腰间一抽——拔剑的动作——然后用力摆手。
摆得很凶。
不拔。
再伸三根手指。
三下。
——列位,这一段,您在渡口那个卖茶的哑巴老妇那儿,是不是见过一回?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两处渡口,两个不会说话的人,比的是一样的手势。
这就是传闻。传闻是活的,它不用嘴。
【拍案】
列位,卷一这八回书,说到这儿——河,也过了。
咱们从头捋:渡口三息,老丈半句;破庙一夜,木头上三道刻痕;石羊镇一支笔,封条开了口;榆林驿一本册子,写的四个字是不知姓名;县衙后院一张尸格,灶膛底下压着十五年;双槐镇一块醒木,底下有个没人认得的字;五里铺一棚闲话,老丈怀里那本名册捏到今。
到今儿,石门渡一条旧船,沉了,又赔上了。
八回书,她走了七百里,说了不到二十句,一个人没杀。
可这江湖上,从此多了三样东西:
一是白衣,二是不出鞘。
三是那四个字——青梧书院。
列位,她要的就是这个。他们灭了记事的,她就让这江湖自己记。如今连哑巴都比划得出来,那这部新的《江湖纪年》,算是写成了头一行。
再看这船娘。她没问她是谁,也没说要报答。她只说了一句:初一十五,河口镇的船一条都不走。
——列位,这就是江湖的另一半。不是在门派里,也不是在榜上。是在这条河上,在一个哑巴孩子的手势里。
她如今过了河。
河那边是中原,是十二年前她被人抬着离开的地方,也是十五年前那一夜烧起来的地方。
——有分教:一条旧船沉石门,两枚铜钱救一人;过了黄河是中原,十二年没回头。
而三千里外那个人,今夜正在洛京听着雨。
他的杯子,停在半空了。
醒木一收,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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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其八 过 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