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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其六 冒 名

元庆三十二年·霜降后十三日·双槐镇·茶棚

【醒木】

上回书说到:一张尸格,撕一张写一张。石九那支笔,算是立住了。

今儿这段书,说书人得先跟列位告个罪。

——因为今儿这段书里,也有一个说书的。

那不是我。

真正的说书人,站在书场里,说的是别人的事。那位呢,穿一身白,拍一块木头,说的是自己的事。

列位,这江湖上有一样东西最不值钱,也最要命——名字。

名字是能借的。借去收钱,借去吓人,借去判人生死。

今儿这段书,说的就是一个借名字的人。

一、茶棚

双槐镇比石羊镇大。两条街,一个集。集日这天,人多。

镇东头有棵老槐,槐树下搭着个茶棚,棚下摆了七八张桌。这几天多了一张。

那张桌子摆在正中,比别的桌高半尺。桌后坐着个人。

一身素白长袍,头上戴斗笠,斗笠边上垂着一圈纱。

——列位,看见没有?他连垂纱都学去了。

他面前也是三样东西:一块醒木、一支笔、一个匣子。

和石羊镇那张桌,一模一样。

他四十来岁,脸上有麻子,眼睛滴溜溜地转。他不是江湖人,早年是个卖膏药的,后来嗓子哑了,改了行。这三个月,他改了第二次行。

桌旁立着一块木牌,写着八个大字:

白衣女侠 代评是非

棚下坐满了人。有人信,有人不信,但都不走。

她坐在最里侧的角落。

一张小桌,一只茶碗。茶早凉了。

她用食指一下一下拨弄茶碗盖。拨得很慢,盖沿在碗口上转,转半圈,停一停,再转半圈。

她坐了半个时辰。

她没看那张高桌。她看的是棚下的人。

看谁在听,看谁听得眼睛发亮,看谁一边听一边回头看别人——那种人是传话的人。她数了:这个棚里,有四个。

她还看了一样东西:那块木牌的背面。木牌是新做的,背面没上漆,露着木纹。木纹上有一道压痕,是别的东西压出来的——比木牌小,圆,边缘有一圈浅浅的齿。

像印。

她把茶碗盖扣回去,端起碗,把那碗凉茶一口喝尽了。

二、判

那天要判的事不算大。

一个卖针线的寡妇,姓周,三十出头,带着个六岁的儿子。她在集上摆摊,占了槐树底下这块地方。

这块地方是茶棚背后一个姓窦的二爷的。窦二爷说,占了就得交钱,一月三钱。

周寡妇说,这地是官家的,官道旁三尺,谁都能摆。

窦二爷就笑了。

他是个矮壮的汉子,脖子比脑袋粗。他手里常年攥着一把铁尺——一尺二长,铁的,四棱,一头的棱已经用得发亮。

“你说官家,”窦二爷说,“官家在哪儿?你叫它一声,能回你吗。”

围观的人笑。周寡妇的脸白了。

“三钱。”窦二爷伸出三根指头,“今儿不给,我就把你这摊子掀了。”

周寡妇跪下了。她不是给窦二爷跪,是给那张高桌跪。

“青天大老爷,您评评理……”

高桌后头那位,理了理嗓子,慢悠悠地开了口。

“按规矩,”他说,“占了人家的地,就得交钱。”

周寡妇愣住:“可这地是官家的……”

“官家不在这儿。”那白衣的把笔提起来,“你占了,就是你的不是。”

“那、那要多少……”

“三钱,外加评理银二钱。”他把笔搁下,“一共五钱。”

周寡妇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儿子从她背后探出头,看着那张高桌,忽然说了一句:

“你不是大侠。”

棚下一静。

那孩子指着他:“大侠不要钱,你是假的。”

周寡妇吓得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把他按到身后去,自己连磕几个头。

高桌后那位笑了一声,抬手,把那块醒木往桌上一拍。

啪。

“小孩子家懂什么。”他说。

窦二爷也笑了。他往前一步,手里的铁尺往周寡妇的摊子上横着一刮——针线、顶针、布头,哗啦一声全扫在地上。

然后他把铁尺举起来,想往那孩子头上砸下去。

三、先掷

——列位,这一回隔得远。

她在最里侧的角落,那张高桌在正中,中间隔着七八张桌,十几个人。

她站起来是来不及的。不过,她也没打算站起来。

她手里那样东西已经出去了。

就是那只茶碗盖。

——她拨了半个时辰的那只。

碗盖是瓷的,薄的,边上有一个小豁口。它转着圈飞出去,不快,也不响。

它没有奔窦二爷的头,也没奔他的咽喉。它擦着七八个人的肩膀过去,斜斜地,不高不低,正撞在铁尺的中段。

当的一声。

铁尺被打偏了半尺。那一尺砸在摊子的木架上,把木架砸塌了一角。

窦二爷愣住了。他低头看自己手里那根铁尺,又抬头看那只掉在地上、转了两圈才停住的茶碗盖。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他再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他跟前。

芦席下灰尘一晃,那素白的影子已经不在角落里了。

第一下,那根铁尺从中间断了。断口平得像刀切的藕。四棱的铁,断得比木还脆。

第二下,窦二爷膝盖一软,跪进土里。肩胛脱了臼,那条胳膊从此提不起三斤的东西。

第三下,高桌后那位连人带凳子翻了出去,撞翻两张桌,摔在棚外。他手里那块醒木也跟着掉地上。

三息。

灰尘落定的时候,她已经站回原处。

——不,她没回原处。她站在那张高桌前。

素白纱裙,斗笠垂纱,腰间殷红丝绦,左侧斜佩一柄细剑。

棚下十几个人,这才第一次看清她。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块醒木。

醒木是硬木的,一寸厚,二寸宽,边角磨得溜光。她翻过来看了看底面。

底面上刻着一个字。很小,刻得很深。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块醒木,放回桌上。

四、这块木头不是你的

高桌后那位从棚外爬进来。他脸上没了血色,麻子一粒一粒地鼓出来。

他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又看了看桌上的那块醒木——醒木也在。

“你……”他哆嗦着,“你是哪个……”

她没答。

她伸手,把他身上那件素白长袍的领口,拢了拢。

——和那夜在验棚里,她给死人拢衣襟,是同一个动作。

棚下没有一个人笑。

“这身衣裳,”她说,“是谁给你的。”

那人的眼睛往人群里瞟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穿上它,”她说,“你就得替她担着。”

那人不懂:“担、担什么……”

“从今往后,你这张嘴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她的。”她说,“你说一句,江湖记一句。你说错了,账记在她头上。”

那人的脸彻底白了。

“我……我不穿了,我脱——”

他伸手去解腰带,手抖得解不开。

她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不用脱。”她说,“穿着。”

然后她就出了茶棚,往东去了。

棚下静了很久。

周寡妇跪在地上,把地上的针线一样一样捡起来。捡到一半,她抬起头,冲着那道背影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她儿子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空了的高桌,忽然又说了一句:

“妈妈,刚才那个是真的。”

周寡妇问:“你怎么知道?”

“她没要钱。”孩子说,“她把茶碗盖扔出去了,也没要钱。”

那天下午,双槐镇的人散了之后,都做了一件事。

他们把那块醒木底下的字,抄了下来。

没有人认得那个字。可每个人都记住了它的样子:一个方框,框里头三横,最底下一横出了头。

从那天起,传这话的人得说清楚三件事:

第一,真的那个不出鞘。

第二,假的那个要钱。

第三,那块醒木底下有个字。

——列位,传闻是活的。它自己会往真的那边走。

【拍案】

列位,今儿这段书,说书人替您拆两样东西。

头一样:她为什么要掷那只茶碗盖?

列位算算那个距离——七八张桌,十几个人。她站起来跑过去,那孩子头上就得挨这一尺。

所以她没站起来。她手里有什么,就掷什么。瓷盖子薄,飞得慢,正撞在铁尺中段——不为伤人,只为让那根尺子偏半尺。

半尺。够那孩子活着。

她身上从没带过暗器。列位记着:她掷的永远是手边现成的东西。带暗器的人,是另一种人。

第二样更要紧:那个冒名的,她为什么不杀,也不扒他的衣裳?

列位,这一手狠。她让他穿着。

她说:从今往后,你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她的。

一个借名字的人,从今往后,得替这个名字担着。他再说一句假话,脏的不是他自己的名字——他早没名字了——脏的是她。

所以那人不杀了,也不敢说了。江湖上从此少了一个白衣的,多了一个哑巴。

还有一节,说书人藏着没说:那块醒木底下有个字。没人认得。

——一块木头,谁会去刻字?刻了字,又为什么藏在底面?

列位,那木头不是那卖膏药的刻的。他没那个手艺,也没那个胆。

——有分教:白袍借去三分势,茶盖飞时半尺生;木头底下藏一字,不知是谁家的印。

那字是谁的?给他这身衣裳的,又是谁?

醒木一收,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