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遥压着心中情绪,脑内一片混沌。
左臂上的绣金红绫狠狠收紧,带来一丝鲜明的痛感。
四周的真空突然解除,环境中的喧闹重新入耳,心魔尖锐的笑声几乎要将识海刺穿。
“哈哈哈哈哈哈他也有今天!三族至尊,如今像条死狗一样被小喽啰抓着哈哈哈哈哈哈!”
叶元正见云之遥皱眉,以为是她对江敛的作为心生厌恶,又补了两句:“此等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恶徒,实在是污了道友的眼睛,我这就让人把他押回去,绝不会再让他跑了。”
他抬手让弟子动作。
变故陡生。
江敛在人手交接时趁机挣脱束缚,叶元正唯恐他又逃脱,拔剑便砍,江敛却不偏不倚硬挨了这一剑,踉跄着伏跪在云之遥脚边,抓住了她的衣摆。
他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嗓音嘶哑:“不是我干的。”
血迹染上了她霜色的衣袍。
她睨着这个气运之子,语调冷淡:“你向我申辩没有用。”
江敛又想说些什么,红绫径直卷上他的脖颈,挡下了突然拔剑的散修盟弟子。那一剑用了十成十的力,一击不成,剑直接被反震的灵力击碎。
云之遥皱眉,周围的几个散修盟弟子一齐拔剑,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江敛咳出一口血:“他们要杀我灭口……”
叶元正反倒成了最状况外的那一个,他怒喝:“江敛,人证物证聚在,观照镜都照出了你杀人的过程,你还想抵赖!”
“我说你怎么想在折花渡逃跑,你莫不是以为找个心软的仙子哭诉一二便能为自己脱罪?”
江敛无视他,把剩下的话说完:“散修盟内部有人违背律令,买卖化形妖修,段师父因发现这事被灭口……”
江敛所说的律令,是三族议和之后,由天宫提出,联合三族大能共同签订的铁律。
云之遥提起一些兴致,目光锁定江敛。
叶元正被他话中的信息怔住,愣在原地,身边的弟子直接动手:“满口谎言,颠倒黑白,叶师兄,你难道还要看着他在这败坏仙盟名声!”
云之遥提着江敛的领子退开。
这邋遢小子身上没几块好肉,连着她身上也沾了血。
她不爽咋舌,周身灵力压下,将那几人的剑狠狠按回鞘中,示意江敛:“继续。”
江敛将要开口。
一弟子拔剑不成,口不择言:“天宫弟子竟敢阻碍散修盟执法!这修真界难道是你天宫的一言堂吗?还是你要和这杀师逆徒同流合污?”
叶元正心道不好,刚要阻拦,就察觉凉风拂过,一阵悚然,再看那弟子,已偏过脑袋摔在一边,捂着嘴巴说不出话。
云之遥语气恹恹:“胡乱攀咬。”
剩下的弟子不敢妄动,叶元正捏着冷汗凑过去查看师弟的伤势。
无甚大碍,就是脸有些肿,还被下了禁言术……还好云之遥没动真格,叶元正在刚刚那一刹那已经幻想过一万种“要是师弟的舌头被割了自己该如何回去请罪”的戏码。
他今日是想与云之遥结交一二,也是存着羞辱江敛的心思——他本就犯了错,用来博佳人一笑有何不可,可没想到后面会牵扯出这么多事。
踩落水狗差点把自己给踩下水了。
江敛的罪证他在盟中看过,当时确实对之深信不疑,可今天听江敛这一番抗辩,也不是没有可能……最重要的是,以他对一些高层的了解,他们真能做出这种事。
不说远的,就这位师弟今天这表现,这其中也不像是毫无隐情的样子。往深了想,这其中有阴谋自己却全然不知,还喜滋滋地接了追拿江敛的活,是不是被人当枪使了?要是他们真的干了有违律令的事,查出来自己在这里面尽心尽力,岂不是要给人做替罪羊?
更倒霉的是,这事情还就撞在了天宫弟子的手上,云之遥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光想想他腿就有点软,恨自己多长了张嘴没事瞎搭什么话。
他叫醒昏过去的师弟,给他解了禁言术想让他给自己交个底,师弟却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张口就是:“叶师兄!那厮……唔唔唔。”
料想这家伙狗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以防他语出惊人,叶元正又把禁言术给封了回去。
他在心中祈祷江敛最好是在垂死挣扎胡言乱语,深吸一口气,准备自救……至少得把自己给摘出去。
他向云之遥拱手赔罪:“师弟口无遮拦,言语失当,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教,还望道友海涵。”
又转向江敛:“江师弟,你所说的事关重大,涉及律令,你可有证据?”他倒没问为什么不在盟中申辩之类的蠢话,显然对这里面的门道也有些了解。
他字字恳切,像是全心为江敛着想:“师弟,你若有证据,师兄一定为你讨个公道!今日云道友在此,也请她做个见证,我叶元正,绝不愿让真正的恶人在盟中逍遥法外!”
江敛中途跑过好几次,每次抓回来都搜过身,叶元正确定他身上没有能藏东西的地方。
他老神在在,想听听江敛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叶师兄……”中途有弟子悄悄拉他的衣袖,被他大义凛然拂开,“不必多言,惩恶扬善本就是吾辈修士的职责。”
“不是,你看江敛……”
他定睛一看,就见曾经受刑都一声不吭的人靠在石阶上,做作地闷声咳血,凌乱披散的黑发下是一张苍白的脸,好不柔弱,好不憔悴,好不倔强。
云之遥被他咳烦了,丢给他一枚丹药让他安静点。
江敛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他吞下丹药,抬着下巴哑声道谢:“多谢……道友。”一句话说得气若游丝。
他撑着手想要起身,又牵扯到腰间的箭伤,几次起身不成又狼狈跌倒,好一个弱质纤纤,弱不禁风,弱不胜衣,弱……若是有人能扶他一把就好了。
叶元正忍无可忍,走近搀着他站起来。
江敛顺势靠在他身上,又吐了一口血,正正命中他半身衣裳。
叶元正额角青筋直跳,想给他重新摔回地上,碍于云之遥正看着这边,只好咬紧后槽牙:“师弟啊……”
江敛打断他:“叶师兄,我没事,不过是新伤叠旧伤,师兄的箭法绝佳,是我躲闪不及技不如人了。”
“你……”
“师兄,我……”他大喘气,像是又要吐血,叶元正想捂他的嘴,被他偏头避开,“我有证据。”
叶元正提起心神:“证据……在哪儿呢?”
云之遥也饶有兴致看过来。
江敛低头避开云之遥的目光:“在我身上。”
叶元正上下扫视他,就这破烂衣服也没有能藏东西的暗袋啊,难道是鞋底?
云之遥倒是诧异地挑眉。
江敛侧过身,想要借叶元正的剑一用,云之遥走过来,递给他一柄匕首。
“用这个,新锻的。”
叶元正茫然看着这一幕。
什么啊?
江敛抿着唇,双手接过匕首,然后背过身,在自己腰腹开了个口子,从中取出了一个小巧的黄铜吊牌。
叶元正目瞪口呆,嘴巴开开合合说不出话来。
疯子。
谁能想到这样藏东西?怪不得他们搜了那么多遍身什么都没找到。
江敛身上本就有伤,又给自己身上开了个口子,脸色更加苍白,不见一丝血色,云之遥怕他提前死了,又给他塞了一枚丹药。
她取过那枚带血的吊牌,将其清洁干净,辨认上面的字迹。
“中品铃兰,带盆,二十年花期。”
叶元正也想看证据,又不敢凑上前来,心中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跑路了。他真没想到江敛这狗崽子这么能藏,要是真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整个散修盟都得震一震,他得回去通知师父和自己一块儿跑。
听到云之遥的话,他急速转动的脑子卡了一下,疑惑:“什么铃兰花能有二十年花期?这玩意儿花开最多一个月。”
云之遥看向江敛。
江敛说:“资质良好的兔妖,已驯化,契约期二十年。”
叶元正一下噤声。
云之遥五指无意识收拢,黄铜吊牌在掌心印出浅浅的痕迹。
“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段师父的……”江敛语结,半晌才出声,“尸体上,我在他身上找到的。”
这个身上,想来也不是一般的身上,不然躲不过散修盟的层层排查。
一个执事要靠身体来藏东西,他防的到底是什么人?其他执事?堂主?还是谁……他不敢往下想。
叶元正心中的不安到达了顶点,他焦躁地来回踱步,试图找出一些话来质疑江敛,但那些话又显得那样不近人情。
他心一横:“你怎么知道东西在那里?又是怎么知道花牌暗语的?万一这就是个写错了的花牌呢?”
江敛盯着他,黝黑的眸子甚至带了些鬼气,叫他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他一字一句:“我在段师父死前,搜了他的魂。”
“这是他蹲点许久套出来的消息,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都整理出来,上报上去。”
叶元正头皮连着后背一大片都是麻的,他觉得自己现在冷静得可怕,第一反应就是去看那三个立场不明的师弟,他们中肯定有幕后黑手的人,要是这个消息被传回去……他和师父的下场估计和江敛还有段执事一模一样。
他抖着手抽出剑。
要……灭口。
云之遥肯定不会放过违令的人,但她目前单枪匹马,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真搅合进来估计也只会带走知情人江敛……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三个杀了,推到江敛头上,然后自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负伤回去,寻机带着师父一起跑。
他看向三个师弟的方向,却见他们全部倒在地上,云之遥正指挥着江敛给他们喂东西。
他失声惊呼:“他们……死了吗?”
云之遥扫他一眼,眼神清凌凌,像是要把他看透了。
她懒得搭理他,叶元正只好厚着脸皮去问江敛。
“这是化尸水吗?”
江敛低着头,掐着一个弟子的脖子往里灌药水,他不明白叶元正为什么神情这么复杂:“什么?云道友说这药水能让他们忘记一些事情。”
“啊?”叶元正上前探了探他们的鼻息,还有气。
他不知自己该不该松一口气,也不敢去找云之遥确认药效,只能独自苦闷。
江敛问他:“这个证据够给我和段师父伸冤了吗?”
他想了想,觉得这样问好像没什么诚意,犹豫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叶师兄。”把双方都恶心得够呛。
叶元正刚觉得自己从生死线上下来,乍然听到“伸冤”这个词,有点懵,好一会儿才理解他的意思。
“你疯了?现在还想着回散修盟伸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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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铃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