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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相亲市场

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餐厅在商业街二楼,上个月才开的。悦然发给我的时候特意标了一句"环境不错,适合第一次见面"。

我推门进去,一面水泥墙上挂着霓虹灯牌,写着"LIFE IS SHORT",粉色的,一闪一闪。旁边几个女孩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音乐声很大,是那种带电子鼓点的英文歌。

我选了靠墙的位置坐下。

今天出门前去楼下理发店吹了头发,又回家对着镜子画了个淡妆。眉毛描了两遍,左边还是比右边粗一点。口红是悦然帮我选的色号,她说显气色,我涂上以后觉得嘴唇不太像自己的。

高跟鞋也是她的建议——"第一次见面好歹正式一点。"

我穿着它从地铁站走到商业街,脚后跟已经磨出了一小块红印。

二十八岁,省博的文物修复师,工作五年了。在相亲市场上,这些条件翻译过来就是:体制内,稳定,但没什么亮点。

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最近有没有认识新的人",我知道她是担心我。我也想让她放心。

相亲参加过几次了,知道规矩——见面之前双方已经把基本信息摸了个底朝天,见面只是验货。

这次的对象叫赵磊,悦然的初中同学。悦然跟我说的时候用了"金矿"这个词:"自己混出来的,资深金融狗,工作太忙才一直没找对象。在我同学里算靠谱的,你一定要珍惜。"

我们加了微信,互相看过照片,聊过几句。他的朋友圈里有健身房的自拍、高尔夫球场的合影、还有几张PPT截图配文"又是充实的一天"。

我的朋友圈上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一张修复台的照片,配文"今日份"。

十二点零五分,他到了。

比照片上瘦一点,衬衫浅蓝色,袖口卷得很整齐。他拉开椅子坐下,先扫了一眼菜单,抬头对我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刚开完一个会。"

他点了两杯饮品,一杯美式一杯拿铁,拿铁给我。我其实不太喝咖啡,但没说。

"最近市场波动挺大的,你有没有关注?"他开口了。

我摇了摇头,但还是接了一句:"我对这些不太懂,你做金融是不是经常要盯盘?"

他来了兴致。从股市聊到消费指数,从消费指数聊到"赛道"和"风口"。

我听着,偶尔点头,试着在他的话里找一个我能接上的口。但他说话节奏太快了,我刚想到一个问题,他已经翻到下一页了。

菜上来了。我夹了一筷子沙拉,他还在说。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来着?"他终于问了。

"在省博做文物修复。"

"哦,铁饭碗啊。"他点了点头,语气里有一种盖棺定论的意思。

"也不算,编制内竞争也挺激烈的。"我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最近在做一套西汉出土青铜器的修复方案,挺有意思的。"

"西汉的?那些东西值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

"不是为了值多少钱……是为了保留那个时代人的痕迹。"

"听起来很有意思。"他说。

然后低下头,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

我看着他打字的手指,觉得"听起来很有意思"这六个字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大善意了。

我试着把话题往自己熟悉的方向带了带,说到城市记忆。

他听了一会儿,放下手机说:"说实话,普通人不太关心这些。体制内待久了容易跟社会脱节——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普遍现象。"

语气不算恶意,更像是一种"我比你多看了几步棋"的善意提醒。

我没有反驳,拿起杯子搅了搅里面的冰块。拿铁已经凉了,冰块化了大半,咖啡变成一种稀薄的褐色。

后面的时间我记不太清了。他又说了一些关于理财和人生规划的话,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结账的时候他很自然地把单买了。

"钱不多,你下次请咖啡就行。"他说,一边签字一边抬头看了我一眼。

下次。他说了"下次"。

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他觉得我还行,还想再见一次——在相亲市场上,这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好像我通过了一场考试,考的那些题跟我想学的东西完全无关。

我们在餐厅门口分开。他说"我先走了,下午还有点事",转身走向停车场。

我站了两秒,转身往地铁站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硌脚。

———

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回到小区。

进门第一件事是把高跟鞋踢掉。

脚踩在木地板上,凉凉的。我站在玄关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是书架上那些旧书的气味,混着窗台上干掉的薄荷叶。这个味道我闻了五年了,每次从外面回来都觉得,这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公寓不大,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书架靠着北墙,上面是修复报告和专业期刊。餐桌上摊着没做完的西汉青铜器修复方案。水槽里有一只昨晚没洗的杯子。

客厅一角是修复台。台面上放着父亲留给我的那把古琴。

琴面有两道裂,最长的一道从三徽延伸到七徽,边缘已经起翘。岳山断了一截,雁足松动,底板的Loss面积不小。

我接手以后看过很多次,始终没有动手。损伤太重,容错率几乎为零,一步走错就没有重来的机会。

我把背包放到玄关柜上,余光扫到修复台上的琴。

要是爸在,大概会觉得赵磊挺"踏实"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我爸这辈子最不踏实,做了一辈子文物修复,工资不高,一头扎在工作台上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妈嫌他工资低又不顾家,两个人吵了半辈子架。

但他要是还在,大概真的会说“这小伙子挺务实的”,然后看我一眼,什么都不多问。他不会逼我,但我会知道他觉得我该认真对待。想到这里,我有点心虚——刚才那顿饭,我确实没怎么用心。

我把妆卸了,换了T恤和拖鞋,倒了杯温水。

手机响了。悦然。

"怎么样?"她开口第一句就是。

"还行吧。"

"还行吧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又全程面瘫了?"

"没有,"我说,"我还主动问他做金融是不是要经常盯盘来着。"

"……就这?"

"我觉得我已经很努力了。"

悦然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沈归,赵磊那个人真的不错的,他在我同学里算很靠谱的了。你就不能再给个机会?"

"他确实挺好的。就是……聊不到一块儿。"

"你跟谁能聊到一块儿?上次那个中学老师也是,上上次那个公务员也是。你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听我讲半小时文物修复不打瞌睡的。"

悦然沉默了一秒。

"那你完了。"

"……再说吧。"

她换了个话题:"你下午干嘛?"

"去落星山采点石青。"

"采石青?你们实验室不是有现成的吗?"

"成品的色号不对。这批西汉器物的原始颜料偏深,我想用天然矿石自己研磨调一下。"

"你可真行。"悦然说,"你看天气预报了吗?下午有雷阵雨。"

"说是傍晚才下。我去采一点就回来,用不了多久。"

"落星山那边你小心点啊,"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故意吓人的语气,"我小时候听我外婆说,那一带以前雷雨天有人失踪过。"

"你外婆还说过狐仙嫁女儿呢。"

"我跟你说正经的!"

"好好好,我注意安全。那边现在都是旅游景区了,有栈道有路灯,很快的。"

"行吧。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妈。"

她骂了我一句,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项目组长发了一条消息:"@沈归修复方案周一前能交吗?馆长在催了。"

我回了一个"可以",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还是亮的,但西边有一片云,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些。

———

我从柜子里翻出工具包,检查了一遍:小锤子、样品袋、手电筒、野外记录本、一支记号笔。又往背包里塞了一瓶水和一件一次性雨衣。

出门换了平底鞋。高跟鞋歪在玄关,我懒得摆正。

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白色小轿车,开了四年,右后视镜上有一道划痕,一直没修。

我把包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开出车库。

四月初的南徐,路两边的梧桐树刚冒出新绿,嫩得发亮。我开着车窗,风灌进来,把头发吹乱了。

城郊公路上车不多。路过一个加油站,又路过一片还没拆完的工地,然后就是农田和远处的山。

天色还算晴朗,但西边那团云又厚了一些,压在山头上面,边缘有点发暗。

三点差几分,到了落星山脚下的停车场。

停车场不大,只停了三四辆车。我熄了火,背上包,锁好车,往栈道方向走。

走了几步,风向变了。

空气里多了一种气味。不像是雨要来的那种潮湿的土腥味,也不像山里常有的草木气息。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有一点点焦,又有一点点凉,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之后很久很久,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

我停了一两秒,吸了吸鼻子。

大概是山里哪户人家在烧东西吧。

我没多想,继续往栈道上走。风从山上吹下来,那股气味还在,若有若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