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刚过,深圳的暑气就上来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密密匝匝地遮住阳光,研发中心院子里落了一地细碎的影子。黄秀英推开实验室的窗户,热风涌进来,带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桌上摊着三份传真。美国吴先生发来的,要求增加海鲜酱的供货量;日本田中先生发来的,询问儿童系列调味料能否进入日本市场;印尼林先生发来的,说第一批补货已经卖完,要追加第二批。
她拿起印尼那份传真,又看了一遍。林先生的字写得很工整,英文一笔一划,末尾手写了一句:“黄总监,贵司产品在雅加达口碑很好,期待长期合作。”
门被推开,周静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冰豆浆。
“秀英姐,妈让我带来的,刚榨的。”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看什么呢?”
“印尼的传真。”黄秀英接过豆浆,喝了一口,冰凉的,“静静,你说咱们现在几个海外市场了?”
周静想了想:“新加坡、美国、日本、马来西亚、印尼,五个了。”
“五个。”黄秀英重复了一遍,“十七年前,我在粥摊洗碗的时候,哪想得到这些。”
周静在她对面坐下:“秀英姐,你现在还洗碗吗?”
“洗,在家洗自己的碗。”黄秀英笑了,“静静,你来厂里也一年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周静说,“虽然累,但每天都有新东西学。秀英姐,我以前当老师,教的是学生。现在做销售,打交道的是客户、经销商、各种人。不一样,但都挺有意思。”
“那就好。”黄秀英放下杯子,“静静,建国最近怎么样?”
“他?还是那样,天天忙。”周静顿了顿,“秀英姐,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怀孕了。”周静说,脸微微红了,“两个月了。”
黄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事啊,恭喜。”
“建国还不知道。”周静说,“我想等稳定了再告诉他。”
“应该的。”黄秀英看着她,“静静,注意身体,别太累。销售部的事,可以分担出去一些。”
“没事,我能行。”周静站起来,“秀英姐,我先去忙了。下午有个经销商要来,我准备一下。”
她走了。黄秀英坐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时间真快。周静来厂里一年了,怀孕了。建国要当爸爸了。
她想起自己二十二岁那年,刚进家香,每天洗碗洗到手发白。那时候哪想过这些。
桌上的传真还在,三份订单,三个国家。她拿起笔,开始回复。
长沙的五月已经热了。刘小军站在新车间里,看着生产线运转。印尼的订单追加了,美国的订单也追加了,长沙厂的产能要跟上。他最近又招了五个工人,正在培训。
“刘主任,这批货的检测报告出来了。”小王走过来,递过文件夹,“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五,有一个批次封口温度偏高,已经返工了。”
刘小军接过报告,仔细看:“封口温度怎么会偏高?”
“那个批次的工人是新来的,操作还不熟练。”小王说,“我已经让老赵重新培训了。”
“好。”刘小军合上文件夹,“小王,新工人培训要抓细,质量是生命线,不能马虎。”
“明白。”
走出车间,太阳正烈。刘小军眯着眼睛,往办公室走。手机响了,是小芳。
“小军,安安发烧了,三十八度五。”
刘小军心里一紧:“去医院了吗?”
“刚从医院回来,医生说是喉咙发炎,开了药。”小芳说,“你别担心,我照顾着。”
“我下午早点回来。”刘小军说,“小芳,辛苦了。”
“没事,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刘小军站在车间门口。机器还在轰鸣,工人们还在忙碌。他看看手表,下午三点。还有两个小时才能下班。
他转身,回到车间。
五点下班,他第一个冲出厂门,骑上自行车往家赶。到家时,安安正躺在床上,小脸红红的,蔫蔫的。
“爸爸。”看见他,安安伸出手。
刘小军抱起他,小小的身体烫烫的:“安安乖,爸爸在。”
小芳从厨房出来:“还没吃饭吧?我煮了粥。”
“小芳,你歇着,我来。”刘小军把安安放回床上,“安安,爸爸去盛粥,马上回来。”
安安点点头。
厨房里,小芳正在盛粥。刘小军从背后抱住她:“小芳,辛苦你了。”
“说什么呢。”小芳说,“你忙厂里,我忙家里,各忙各的。”
两人端着粥回到房间。安安坐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粥。喝了几口,说不喝了,又要睡。
刘小军和小芳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睡着的脸。
“小军,妈打电话来,说想安安了。”小芳轻声说。
“过段时间带他回去。”刘小军说,“等这批订单做完。”
窗外,长沙的夜晚降临。远处岳麓山的轮廓模糊在夜色里,山顶的灯亮着,像一颗星星。
东京的五月比深圳凉快。郑文达站在新宿的十字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潮。来日本一年多了,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节奏,习惯了地铁的拥挤,习惯了便利店的热饭,习惯了日语里那些敬语。
手机响了,是田中。
“郑先生,下午有个客户想见你,大阪来的,做高端超市的。”
“好,几点?”
“三点,在公司。”
挂了电话,郑文达看了看表,一点半。还有时间,他去便利店买了份便当,站在路边吃完。
下午三点,客户准时到了。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西装笔挺,说话慢条斯理。
“郑先生,久仰。”他递过名片,“我姓山本,在大阪开了三家超市,主打高端食材。你们的儿童系列调味料,我在东京的超市看到了,很感兴趣。”
“谢谢山本先生。”郑文达双手接过名片,“儿童系列是我们专门为儿童研发的,少盐少油无添加剂,在日本市场应该很受欢迎。”
“我知道。”山本说,“郑先生,我想先试销一批,如果效果好,可以长期合作。”
“可以,您需要多少?”
“儿童系列,每种五百包。”山本说,“另外,你们的海鲜酱我也想要,五百瓶。先在大阪试销。”
郑文达在心里快速计算。五百包,五百瓶,不算大订单,但大阪是个新市场。
“可以。”他说,“山本先生,这批货我们一个月内可以发出。”
“好。”山本站起来,“郑先生,期待合作。”
送走山本,郑文达回到办公室。窗外的新宿,高楼林立,阳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刺眼。
他拿起电话,打给深圳。
“建国,日本这边又开了个新市场,大阪的。”
“好,文达,辛苦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慢慢适应。”郑文达说,“建国,阿珍在香港干得不错,我看报表,这个月销售额又涨了。”
“是啊,她能干。”□□说,“文达,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吧,请几天假。”郑文达说,“想女儿了。”
“好,回来聚聚。”
挂了电话,郑文达站在窗前。新宿的街道上,人潮依旧川流不息。这个城市,他已经不再陌生。
但心里还是有一块地方,留给深圳,留给家人。
六月初,深圳下了一场大雨。雨来得急,哗啦啦的,把梧桐树叶打得七零八落。研发中心院子里积了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黄秀英在实验室里,看着小张做新产品的测试。应美国吴先生的要求,他们在研发适合美国人口味的“美式中餐”调味系列。左宗棠鸡、芝麻牛肉、蒙古牛肉,三种口味,要调出美国人喜欢的那种甜酸味。
“黄总监,左宗棠鸡的甜度可以了,但酸味还差点。”小张递过试吃碟。
黄秀英尝了一口。鸡肉炸得酥脆,裹着酱汁,甜中带酸,酸中带辣。但确实,酸味不够透。
“再加点米醋。”她说,“不要白醋,白醋太冲。”
“好。”
门被推开,周静走进来。她怀孕四个月了,肚子微微隆起,走路还是很快。
“秀英姐,好消息。”她递过传真,“印尼林先生发来的,说我们的产品进了雅加达的连锁超市,不是五家,是二十家。”
黄秀英接过传真,仔细看。林先生的字还是那么工整,末尾又手写了一句:“黄总监,贵司产品质量稳定,顾客口碑好。下一步,我想引入泗水和万隆市场。”
“好。”黄秀英放下传真,“静静,给林先生回邮件,说我们全力配合。需要什么支持,随时提。”
“好。”周静顿了顿,“秀英姐,建国说今晚回家吃饭,让你也去。”
“今晚?”黄秀英想了想,“行,几点?”
“七点。”周静说,“妈炖了汤。”
“好。”
晚上七点,黄秀英到□□家。周静开的门,屋里飘着鸡汤的香味。陈永福和林玉兰都来了,坐在沙发上聊天。
“秀英来了。”林玉兰站起来,“快坐,马上开饭。”
□□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里端着菜:“姐,坐。”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林玉兰给每个人盛汤,边盛边说:“秀英,你最近又瘦了,多吃点。”
“妈,我挺好的。”黄秀英接过汤碗。
“好什么好,一个人在外面,饭都不好好吃。”林玉兰说,“秀英,你什么时候也找个伴?你看建国,有静静照顾,多好。”
“妈——”□□打断她。
“我说错了吗?”林玉兰说,“秀英三十四了,该考虑了。”
黄秀英笑笑,没说话。周静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
吃完饭,黄秀英帮忙收拾碗筷。厨房里,周静洗碗,她擦碗。
“秀英姐,别介意妈说的话。”周静轻声说。
“不介意。”黄秀英说,“她也是为我好。”
“那你……”周静犹豫了一下,“真的不考虑吗?”
黄秀英擦着碗,没说话。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淡淡的月光照着院子里的老榕树。
“静静,不是不考虑。”她终于说,“是没遇到合适的。”
“总会遇到的。”周静说。
“也许吧。”黄秀英把碗放进碗柜,“静静,谢谢你们。”
“谢什么,一家人。”
六月底,长沙的订单告一段落。刘小军请了三天假,带小芳和安安回老家。老家在湖南乡下,离长沙三个小时车程。安安第一次回老家,一路上好奇地看窗外,问这问那。
到家时,爷爷奶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刘小军的父亲接过安安,笑得合不拢嘴。
“我孙子,长这么大了。”
安安认生,躲了躲,又好奇地看。过了一会儿,就拉着爷爷的手,去看院子里的鸡。
“小军,厂里怎么样?”母亲问。
“挺好的,订单多。”刘小军说,“妈,您身体好吗?”
“好着呢,天天干活。”母亲看着小芳的肚子,“小芳,怀的时候没吃太多苦吧?”
“还好,妈。”小芳说,“小军照顾得好。”
晚上,一家人围坐吃饭。刘小军的父亲杀了一只鸡,炖了汤。安安吃得满嘴油,高兴得手舞足蹈。
“小军,在外面要好好干。”父亲说,“厂里的事,不能马虎。”
“知道,爸。”
“还有,对小芳好。”父亲说,“人家姑娘跟了你,不容易。”
“我知道。”
吃完饭,刘小军陪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烟。月亮很亮,照着稻田,一片银白。远处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
“爸,厂里现在越做越大,海外订单也多了。”刘小军说。
“好,好。”父亲点点头,“小军,你出息了。”
“是家香给的平台。”刘小军说,“爸,我打算在长沙买房,把你们接过去。”
“不去。”父亲摆摆手,“乡下住惯了,城里待不惯。你们过得好就行。”
刘小军没再说什么。
夜深了。安安已经睡了,小芳在旁边守着。刘小军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这就是他的根。不管走多远,这里总是可以回来的地方。
七月初,深圳的天气更热了。研发中心的空调全天开着,机器嗡嗡响。黄秀英在实验室里,看着美国新产品的最后一批测试样品。左宗棠鸡、芝麻牛肉、蒙古牛肉,三种口味,都通过了。
“小张,准备配方,下周投产。”她说。
“好。”小张顿了顿,“黄总监,您最近好像有心事。”
“没有。”黄秀英说,“就是天热,睡不好。”
“您注意休息。”
小张走了。黄秀英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榕树。树下,几个年轻技术员在聊天,笑声隐约传来。
手机响了,是母亲。
“秀英,你王阿姨又介绍了一个,在银行工作的,比你大三岁,离过一次婚,没孩子……”
“妈,我真的没时间。”黄秀英说。
“你总说没时间。”母亲叹气,“秀英,妈不是催你,是担心你。一个人,老了怎么办?”
“妈,我有工作,有同事,有朋友。”黄秀英说,“老了也有养老院。”
“养老院哪有家好。”母亲说,“秀英,你就见见,就当认识个朋友。”
黄秀英沉默了一下:“好,见见。什么时候?”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高兴地说:“下周六,福田那家咖啡馆,下午三点。他姓张,戴眼镜,高高瘦瘦的。”
“好,我去。”
挂了电话,黄秀英站在窗前。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下周六,相亲。
三十四年第一次。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下周六,下午三点,福田那家咖啡馆。黄秀英提前十分钟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稍微化了点妆。
三点整,那个男人到了。戴眼镜,高高瘦瘦的,四十岁左右,穿浅灰色衬衫。他看见黄秀英,走过来。
“黄小姐?”
“张先生?”
两人握手,坐下。张先生点了杯美式,黄秀英要了杯拿铁。
“听王阿姨说,你在食品厂工作?”张先生问。
“嗯,做研发。”黄秀英说,“你呢,在银行?”
“对,信贷部。”张先生说,“做企业贷款的,有时候也接触食品行业。”
“那挺巧。”
两人聊了聊工作。张先生话不多,但问得很细。黄秀英回答得简洁,偶尔反问几句。咖啡喝了一半,气氛还算自然。
“黄小姐,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张先生问。
“爱好?”黄秀英想了想,“工作算吗?”
张先生笑了:“工作不算爱好,是谋生。”
“那我好像没什么爱好。”黄秀英也笑了,“以前喜欢看书,现在忙,看得少了。”
“我看你挺累的。”张先生说,“做研发,压力大吧?”
“还好,习惯了。”黄秀英说,“你呢,有什么爱好?”
“钓鱼。”张先生说,“周末有空就去。安静,放松。”
“挺好的。”
咖啡喝完了。张先生看看表:“黄小姐,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黄秀英犹豫了一下:“今晚有点事,下次吧。”
“好,那下次。”张先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两人在咖啡馆门口分开。黄秀英走在街上,夕阳西下,把整条街染成金色。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下次”。也许真的可以再见一次?也许只是礼貌。
手机响了,是周静。
“秀英姐,美国那边的合同发过来了,吴先生签了,三年期。”
“好,我回去看。”
挂了电话,黄秀英加快脚步。
还有工作等着。
七月底,周静的肚子更大了。□□不让她太累,销售部的事分担出去一些,让她多休息。但她闲不住,还是每天来厂里,处理邮件,接电话,见客户。
“静静,你该休息了。”□□走进办公室,看她还在忙。
“没事,坐着而已。”周静抬起头,“建国,印尼那边又来订单了,追加了两万包。”
“好,我通知长沙厂。”□□在她身边坐下,“静静,你累不累?”
“不累。”周静握住他的手,“建国,你别担心。医生说了,多活动好生。”
“我知道,但……”
“没有但是。”周静笑了,“建国,你忙你的,我能行。”
□□看着她,心里又疼又暖。这个女人,从老师变成销售经理,现在挺着大肚子还在工作。他上辈子修了什么福。
“静静,谢谢你。”
“又说谢。”周静靠在他肩上,“建国,咱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想了想:“叫陈念吧。念旧的念,感恩的念。”
“陈念……”周静重复了一遍,“好听。”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两人裹在金色的光里。
八月初,黄秀英又去了趟长沙。印尼的订单量大,长沙厂需要调整生产线。刘小军带着她看新改造的车间,边走边介绍。
“黄总监,这条线是专门做出口订单的。”他指着新安装的设备,“效率比老线高百分之四十,精度也高。”
黄秀英仔细看了一遍。设备新,布局合理,工人操作熟练。
“小军,你做得很好。”她说。
“都是您教的。”刘小军说,“黄总监,听说您去相亲了?”
黄秀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李师傅说的。”刘小军笑了,“黄总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黄秀英说,“就见了一面,没什么感觉。”
“慢慢来。”刘小军说,“黄总监,您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黄秀英没说话,只是看着车间里的生产线。
为自己想想。
她也想。
但想不出来。
深圳的秋天来得晚。九月了,天还热,只是早晚凉快些。黄秀英站在实验室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榕树。叶子还是绿的,但有些已经开始泛黄。
桌上的传真机响了,一张纸慢慢吐出来。是美国吴先生发来的,祝贺家香的产品在东海岸销售突破十万包。末尾手写了一句:“黄总监,感谢你们的坚持,让美国人也尝到了‘家的味道’。”
她拿起传真,看了很久。
十七年了。
从粥摊洗碗工,到研发总监。
从深圳小厂,到产品卖到六个国家。
她想起那年站在火车站广场的凌晨,天还没亮,她提着破旧的旅行袋,不知道该往哪去。
现在,她知道该往哪去了。
门被推开,周静走进来,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有些慢。
“秀英姐,建国让我叫你,晚上回家吃饭。”她顿了顿,“妈说,把那个张先生也叫上。”
黄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窗外,夕阳正浓。
金色的光洒满院子,那棵老榕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一切都在继续。
家香在继续。
她也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