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桥连绵数丈,或疏或密,两侧不少双层建筑,最高的是几步开外一座三层茶楼。飞檐翘角,窗棂雅致,凭栏可俯瞰整条长街盛景。
最高一层的雕花窗棂半开着,却看不清窗后的人。
桑果儿小心腾挪到另一处廊架后,只露出一双圆眼谨慎观察。有摊贩和路人疑惑她略显怪异的举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同样什么也没看到。
小满和大夫人的呼唤声渐近,她敛了心神,挥手示意自己的位置。提出想去茶楼顶层坐坐,看看风景。
于是大夫人领她们进店,跟小二说要三楼位置,却被告知三楼已被包了,不可进。
大夫人到底是生意场上长大的,并不被这话难住,塞给小二几粒碎银,让帮忙去问问三楼的贵客可否行个方便。小二竟是毫不犹豫推拒,大夫人便搬出文承礼三品侍郎的身份,绕着弯打听楼上贵客的来头。
小二虚握着碎银,纠结一番,压低声音同大夫人说了句话,而后欠身一礼,改为正常音量道二楼有刚空出的雅间。
大夫人十分讶异,怔怔望了三楼片刻,随后让小二带路去雅间。
桑果儿却倏地改了主意:“算了!快要落雨,这儿好生闷热,不如今儿先回吧,改日再来。”
小二那句话她听清楚了——“三楼是国师。”
兔子的五感异于凡人,昨晚甫一回到听雨阁,她便察觉二楼有刻意压制的呼吸声,迈上楼梯时又闻见了一丝汗味。这个距离的悄悄话在她耳里悄不了。
“国师?!那位不老不衰,活了几百年的国师大人?!”小满惊得眼珠都快掉出来。
大夫人忙示意她小声,心有余悸地回头遥望一眼茶楼,像是怕议论声会顺风传进那位至高无上的大人耳里。
“对,助太祖建立了大邺的国师——风不渡。”
桑果儿压下心底的慌乱:“不是说,他鲜少露面,神龙见首不见尾嘛?”
“是呀,就连皇上想见都得提前递话寻人呢。不知最近是出了什么大事,这位大人竟回京了……说起来,”大夫人想起什么,再次回头看了眼远处的紫色花雾,“其实依季紫藤花早该谢了,如今还能看到,皆因那位大人偏喜,用神力续了花期,故每年唯有那处的紫藤花开得格外久。”
“啊,来的路上您说过的,瞻宁长街之所以繁华,全赖国师府在此。”
“记得几年前,我头次来此祈福时遥遥见过,府邸不大,但是……”
桑果儿心不在焉听着小满和大夫人的谈话,望着头顶的积雨云逐渐成型,心情和这将雨的天一般发闷。
她厌极了被俯视、被锁定、被当做猎物丈量的感觉。即使那道视线里没有杀意,却仿佛要将她从头到脚拆解开来,一层一层看透。
原来那人是国师,传闻中能扼地脉暴动,阻山体开裂,止滔天洪水的大邺国师,风不渡。
无人知其来历,不知他究竟是神是妖。他不参与朝政,不和任何朝臣往来,不听命于帝王。
从前在深山老林,她只是听说有此一人。直到离京城越近,关于他的传说越来越多。
她也曾担心过万一遇见了怎么办。但转念一想,自己只是个小妖,怕是入不了风不渡的法眼。再说了,不论是新帝登基,还是皇上万寿,及至龙驭宾天,他都鲜少露面。八成是碰不着的,谁承想呢……
罢了罢了。她摇摇头,吐出一口浊气。本来也没打算留在皇城,待此间事了,小满恢复真实身份,就回鸿蒙山重新修炼。
回到文宅,小满趁无人时问她为何想去茶楼三层,可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简单揭过,不想让小满担心。
大夫人留她们在春华院学看账本,手把手地教。奈何桑果儿实在对数字没兴趣,直听得眼睛发愣,灵魂出走。
倒是小满一点就透,很快拿起算盘有模有样的点起账来。
大夫人身边的强嬷嬷端着药进来,见状打趣说小满更像是亲女儿。
拿着账本捂嘴打哈欠的桑果儿鼻尖皱了皱,看向大夫人手里黑乎乎的汤药:“好苦的味道。”
大夫人一饮而尽,竟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似是已经习惯了这份苦涩,还能牵出抹笑来,“如今你们在跟前,我就不苦了。”
小满拨算盘的动作顿住,凝着那个青花瓷碗,心下泛起的苦意不比大夫人舌根上的轻。
她甫一出生,就被恶奴以死婴掉包,匆匆扔了出去。大夫人悲痛欲绝,加上生产本就伤身,从此落了病根,日日断不得药。
小满捏紧泛白的指尖,忍下涌进眼眶的泪水,扯出一抹笑:“以后不会苦了。”
大夫人怔怔地望着她,恍然觉得一颗心似被柔云托住。
桑果儿来到她们中间,分别牵住两人一只手,交握在一起,“诸苦尽去。”
小满用力点头:“诸苦尽去!”
一颗豆大的泪珠自大夫人眼尾坠落,她却笑得更开怀:“好孩子,都是我的好孩子。”
一贯强势的强嬷嬷也红了眼眶,拿着药碗悄悄打帘离开,走进回廊。
丁姨娘走出锦瑟院的回廊,快步走进柴房,反手把门关好。
柴房里不点灯,有些暗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木屑味,混着泥土的腥气。
辛姨娘仍旧坐在墙角,差不多还是昨晚小满和桑果儿来和她说话时的位置。
丁姨娘提着裙角,绣鞋踩在碎木屑上发出“嚓擦”声,将食盒放到辛姨娘身旁,挨着她蹲下。
打开,里头是一碗绿豆汤,碗壁还结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怀玉妹妹,听说你没吃饭,我送碗汤来给你。”丁姨娘将碗递近,辛姨娘不接,反闭上眼扭过头去。
丁姨娘也不恼,继续端着:“那刺客咬死了是你,但是我不信,还顶着老爷的怒火劝了几句,不过瞧着他去官署前还带着气的样子。嗐,你莫要太忧愁,我思量了半天,替你想出个法子。来,这是冰镇过的绿豆汤,你喝一口,且听我说。”
她语气温软,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辛姨娘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整个人像一尊泥塑。
半晌,丁姨娘叹了声气,将绿豆汤放回食盒,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
“咱们同年进府,如今已有十几年了。虽然这几年来往少,但其实有些话我搁在心里很久了,今儿索性都说给妹妹听吧。这些年你不争不抢,从没给老爷吹过半句枕边风,姐姐一直感念你。”
她把手轻轻搭在辛姨娘的手背上:“就冲这个,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作践。”稍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文芊盈刚刚找回,老爷和大夫人正疼爱的紧,你这咬死了不认,老爷和大夫人一怒之下将你投去衙门可怎么办?我信你,可衙门里的官差不信啊。那些个刑罚不是人受的,你遭不住!
妹妹啊,听我一句劝,倒不如索性认了,就说是一时糊涂,起了不该有的念头。反正那丫头也没真伤着,事情没成,罪名就大不到哪儿去。
届时我向老爷求求情,把你送到白云观去静养,总好过在牢里受罪。”
辛姨娘终于抬起眼皮,一眨不眨地打量眼前人,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人一般,直盯得丁姨娘面上的真诚快挂不住。
丁姨娘拿帕子拭了拭汗,抱怨了句天气,继而添油加醋说起早间桑果儿训斥何嬷嬷的事。话里话外这大小姐不是个好相与的,此番梁子结下,往后怕是没好过,能避远些还是避远些的好。
辛姨娘忽然笑了,丁姨娘一时没反应过来。十来年没见这人笑过了。
“轰!”
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劈开天幕,明晃晃的光闪过辛姨娘似笑非笑的脸,连她眼底的空洞都照得清清楚楚。
下一瞬,雷光灭,一切重归昏暗。
不知是被雷声吓得,还是被辛姨娘怪异的表情唬住,丁姨娘食盒也忘了拿,仓惶离开。
大雨自浓厚的积雨云中泼下。
桑果儿伸手接了几点砸下的雨,捻了捻。
强嬷嬷扶住她双肩,将她从槛窗前挪开,探身把窗牖关实。
她问大哥还没回来吗?
强嬷嬷揩去袖上雨点,无奈:“大小姐,您真的一点都不学吗?”
“小满不学得挺好嘛。”桑果儿转身搬了个绣墩坐到小满旁边,一脸与有荣焉。
强嬷嬷继续拿团扇给大夫人打风:“您既回来了,家里的事儿也该跟您说道说道了。大夫说咱们夫人不宜操劳,如今府里大小事务主要是丁姨娘在打理。”
夏雨倾盆,暑气却散不去,湿闷缠身。大夫人一手撑头,显得有些难受。
桑果儿和小满对视一眼,一只手放到桌下,施了个术。
“夫人心善,想着三房也是一家人,还给老爷生了一双儿女。交给她管着,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因此庄子上、下人们的月例银子,还有林家带来的大半生意,都由丁娆丁姨娘在管。”
强嬷嬷接着解释:“夫人未出阁时我就跟在身边服侍,迄今已有二十六载。夫人是家中长女,可惜没有个兄弟撑腰,唯有一亲妹。先老爷去后,二姑娘决定不外嫁,留在沧州招了个夫婿。咱们夫人虽说……”
强嬷嬷梗了梗,大夫人接过话:“我虽是续弦,但好歹挣到个正妻的名头。只是嫁进来后的次年老爷就犯了事,被贬至明州。我只得把陪嫁的铺子盘出去大半,折成现钱,跟着带去明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