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过后，天光破晓。
散落在城市各处的人又三三两两走了出来，绿叶上的雨水被调皮的小孩打落，城市上空出现久违难见的彩虹。
路盈眶结束订单后，在等红绿灯的间隙一抬眼便望见了，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这会儿太阳已经西落，除了东方的彩虹，还能瞧见西边的晚霞，不多，却火红得耀人，像是从天际尽头一路烧过来的。
这种西霞东虹的景色不常见，路盈眶没有第一时间回去，她走到附近的公园长椅坐下，一边欣赏大片火红的落日，一边吃着从便利店买来的三明治，右耳还塞了一只耳机听歌。
她不知道的是，长椅背面也坐了一个人，黑衣黑裤，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腿边趴着一只约克夏宠物狗。
这只宠物狗有些调皮，趁主人闭眼感受大自然时，悄悄挣脱了牵引绳，颠颠地绕到长椅另一头，凑到路盈眶脚边，仰头盯着她手里的三明治。
路盈眶低头看见这只狗的时候，愣了一下，它和谈之庭头像上那只很像。不过细看一眼，脖子上干干净净，没有黄金钻石项圈，也没有蝴蝶结发卡。
可能只是长得像。
毕竟这种狗，世界上很多。
“你要吃吗？”路盈眶没再纠结很多，冲它摇了摇手里的三明治。
狗像是听懂了，尾巴立刻摇成一团旋风，就差点头哈腰了。
路盈眶低笑一声，撕下一小块递过去，狗一口接住，三两下就咽进肚里。
“吃得还挺快。”她嘴角弯着，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看得出来主人很爱它，全身都打理的很干净，毛发柔顺细腻，让人爱不释手。
“这是你的狗？”一位大妈在她旁边坐下，语气像要闲聊。
“不是。”路盈眶收回了抚摸的手，“但它的主人应该离得不远。”
身后，谈之庭眼皮微挑。
“这狗有钱人才养得起。”大妈端详着它，“我儿子也养了一只。”
听到后面那句话，路盈眶以为对方来炫耀的，很没感情地莞尔附和：“那很好了。”
大妈瞅她一眼，哼了下鼻子，继续：“可惜送人了。”
“为什么？”路盈眶提了点兴趣。
“和他女朋友吵架，分手，送给他女朋友了。”
路盈眶：“……”
这算狗粮吗？
“那现在还在一起吗？”
大妈：“送完狗就出国了。”
路盈眶：“哦，彻底分手了。”
大妈：“他在国外待了一个月，受不了，又回来了。”
路盈眶：“因为想她？”
大妈：“结果他前女友申请到了国外。”
路盈眶：“……阴差阳错啊。”
“所以他又出国了，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国内。”大妈说起这话来还带点怨气。
路盈眶没忍住笑，宽慰道：“说不定下次回来，您就有孙子抱了。”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被晚风盖过去了，两人都没察觉。
“我倒是想让他们生。”大妈撇撇嘴，“结果两个人都跟我说不生孩子，说什么现在年轻人都这样。”
路盈眶淡淡笑了一下，语气温和：“也许他们觉得幸福不是传宗接代，而是一日三餐、朝夕相处呢。”
身后，仰着头的男人嘴角忍不住勾了下。
大妈又哼一声：“你们年轻人都这样。”
路盈眶没再接话，只是淡淡笑了笑。
这时，自不远处迎来两个人，他们对着大妈说：“妈，还坐着呢，回家吃饭了。”
“生孩子有吃饭积极就好了。”大妈嘴里嘀咕着，人却利索地站了起来，“来了，催什么催。”
路盈眶看着并肩走来的一男一女，并不惊讶，能为双方奔赴的人，当然也会为了自己的家人重归故里。
她抬了抬棒球帽的帽檐，让自己更清楚地看见远边天空火红的夕阳，嘴角牵起一抹温暖的笑容。
那种笑容是因为感知到别人幸福，自己也能同感幸福的温暖。
远处，大妈和她的家人已经走远了，路盈眶抬起一只纤细的手面朝夕阳，轻声道：“能把自己的幸福放在第一位的人，应该也挺勇敢的吧。”
她想起被订婚捆绑的谈之庭，他应该也很不容易吧。
身后，一直阖着眼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目光有所波动。
脚边那只宠物狗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回来，蹲坐在大妈原先的位置上，和路盈眶一起望着夕阳。
虽然它未必看得懂。
但它瞧见自己和路盈眶之间有点距离，四只脚往她身边挪了挪，凑得更近了，然后趁路盈眶没注意的时候，脑袋嘎巴一下，靠在她的腿上。
路盈眶没有低头看它，手却自然而然地抬了起来，一下一下地抚过它的头顶。
可没过一会儿，狗忽然起身，四只小爪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过。
路盈眶依旧没有回头，她还是看着眼前的夕阳，抓住这唯一属于她的美好。
公园马路边，地面也被夕阳染红烫金，宠物狗终于追上了他的主人，牙齿主动咬上牵引绳，朝主人喊叫两声，示意他给它戴上。
谈之庭双手环胸，低头看着它，眼尾弯了一下：“还知道回来？”
宠物狗哼唧着蹭他的裤脚。
“不过你也觉得她很好，是吗？”
宠物狗不会说话，但它的尾巴摇得很欢很欢。
*
一日新晴过后，北城又开始落雨。
路盈眶在这样的雨天里又接了一单“一日女友”，雇主要求很清晰——跟他回家，冒充女友，骗过父母就行。
类似的单子她接过不少，驾轻就熟，见地址不远，直接出了门。
到了地方才发现雇主撒了谎。
“是，我骗了你。”对方两手一摊，理直气壮，“可要求不都一样吗？都是扮女友，你管我是骗父母还是骗我老婆？”
路盈眶转身就往楼下走。
“哎美女，你行行好！”男人追出来，堵在楼梯口，“帮我一回不行吗？我跟她真没感情了，你帮我演一场，刺激刺激她，让她同意离婚。钱不是问题，双倍，三倍都行！”
路盈眶的脚步停了一下，她不是因为钱。
她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小蓉，倒杯水给客人吧。”
路盈眶顺着声音望过去，一个年迈的老人坐在客厅角落的椅子上，膝盖上搭着毯子，正冲她笑。
显然是这家人的母亲，身体不大好，坐着轮椅，声音很虚。
“别站着，坐吧。”老人朝她招手，“你是我女婿的朋友吧？”
路盈眶没动。
她看见客厅门口还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穿一件洗旧的居家服，手里攥着一只空了半截的玻璃杯，指节捏得发白。
那女人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低下头，转身进了厨房。
路盈眶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一直在流。
“你妈……不知道你要离婚？”回忆结束，路盈眶回头看着男人。
男人别开视线，没答。
“让我演你的小三，”路盈眶说，“你觉得这叫骗父母？”
“我……”男人有些哑口无言。
“你太太在厨房里哭。”她打断他，声音不重，“你没听见水龙头一直开着吗？”
男人沉默了几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又怎么样？我跟她真过不下去了。”
路盈眶看着他，眉头轻皱：“那也不该用这种羞辱人的方式，你没看见她眼里的失望吗？”
男人一脸不解。
路盈眶摇了摇头，没再说，撑开伞离开了这里。
伞撑开的时候，她偏头朝厨房那扇窗看了一眼，半晌才收回目光，摸出手机，在那个单子下面点了拉黑此用户。
上了地铁，路盈眶心里那口不舒服的气才缓和过来，她靠在门边的竖杆，双手抱臂，头微微侧向车窗静目着。
车厢里人很多，有人在低头刷短视频，有人靠在座位上打盹，一对老年夫妻牵着手互相依偎。
看着那对老年夫妻交握的手指，想起刚才那个男人说的话，路盈眶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事，真的说不清。
有人爱妻如命，有人弃之如敝履。
还没来得及往下想，手机忽然叮铃一声。
这个声音她很熟悉，是平台的消息提示音。
路盈眶顺手滑开屏幕，却在上划的那一瞬，指尖停了。
W13546275用户：【有兴趣做一笔长期交易吗？】
是谈之庭。
他又上线了。
地铁报站声此刻从头顶传来，路盈眶却一个字也听不见，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玻璃，模模糊糊的，只有屏幕上那几行字是清晰的。
她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跳。
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
【什么交易？】尽管如此，路盈眶还是努力保持了平和。
谈之庭：【薪资一月三万，结束后会另外再给十万，时间大概为一年，也可能会提前结束。】
他提前点明了让路盈眶无法拒绝的财富。
路盈眶确实很心动。
三万一个月，一年三十六万，再加十万尾款，总共就是四十六万。她掰着手指算了一遍，似乎她的债，终于看得见一个具体的数字在往下掉了。
但她不傻。
地铁重新启动，窗外的隧道壁灯一帧一帧往后掠，路盈眶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三秒才落下去：【请问是什么交易？】
问完这句话，路盈眶忽然觉得车厢里有点闷，她换了一只手拿手机，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脸，看不清表情。
谈之庭回得很快：【继续做我假女友】
地铁急驰而过，呼啸着，把路盈眶的心也一同急驰而过，她盯着那六个字，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边缘。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