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陵冈不知道今日学堂发生了什么,或许是其他孩子谈到了自己的家,他沉默良久,心中想了许多,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你若是决定好了,我不会反对”
林璞当然想好了,不然他不会提出来。
相处这么长时间,对面人已经差不多明白他早熟的性格,对于修士来说,越早独立越有利于以后修炼,他当然不会刻意阻止。
晚上,林璞照例温习本日功课,他没有隐藏自己已经会施展法术这件事,甚至晚上凝聚出的水球比课堂上更大一圈。
陆陵冈平时就在他旁边看书,见此,低笑了声,像是看见以前的自己。
一般来说修士不需要睡眠,但陆陵冈身体越来越差,在外面能强撑着保持警惕打坐,回了宗门还是得依靠最原始的睡眠来恢复体力。
林璞将自己的枕头被子收拾好,提前就放了进去。
他一般会打坐一小时再入睡,但是也不能拖着陆陵冈熬夜,想起自己是要帮忙治疗的,林璞在洗漱完毕后先行爬上床。
陆陵冈带着一身寒意进门,关上门窗,屋内昏黄的烛火将他身上白绸衣物都染上一分暖意,他披散着半干的长发,坐在茶几旁拿起了一本书。
“你不睡吗?”
林璞坐在床上,他都准备好今天不打坐了!
陆陵冈一边手肘撑着桌面,侧身看向他,“你不是晚些时刻才会睡吗?”
林璞懵了。
他记得自己有关好门窗,还熄了灯啊,为什么会被发现熬夜。
“下次睡前时候不要蹬墙,”陆陵冈指着另一边挂着字画的墙面,“每次到点那幅画就像成精了一样开始抖。”
小孩的脸刷一下红了,看着那上面画的花草,什么成精了,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引起他注意。
“我给你擦头发,你快睡觉,点着灯我睡不着。”
他爬下床去找干净的布巾,顺便出门透透气,屋子里着实太闷了。
身后又传出一阵轻笑。
林璞有些恼怒,他不是小孩!他身体里的是一个接近三十岁的成年男性灵魂!在修真界不要按年龄说事!!!
回来时的小孩又摆上那副臭脸,双手摊着布巾站旁边任劳任怨给他擦头发。
“我一会就睡的,你若是困了可以先把灯熄掉。”陆陵冈放下书,想接过东西自己擦,却总是没能插上手。
“不行,说不定你就把水带到我枕头边了……”
林璞手顿了顿。
对啊这里是修真界,他怎么又是普通人思维,他今天才学会了凝聚水球。
“你别动,我给你把头发里面的水挑出来不就行了。”
说干就干,他把布巾甩到桌子上,调动体内的灵力,感受前面充满水元素的地方。
在特定地方取水可比凝聚空气中常见的水分子难得多,林璞给自己脑门憋了一头的汗都没有成功凝出一滴水。
“不要想着感受水,你记住,那些水是依靠灵气被牵到你手中的,你所能操控的仍旧是控制它们的灵力。”
舒缓的声音一字一句传入林璞耳中,他呼出那口气,从体内调动更多灵力向着前方探去。
成功了,丝丝缕缕的灵力牵着一滴滴水从眼前绸缎似的长发中分离。
他聚精会神,按部就班一点点将所剩不多的水珠尽数剥离至空中。
“多谢。”
陆陵冈将长发拢至身前,用五指梳理两边,确定里面的水分全部被分离完毕。
“你对灵力的掌控非常强,日后勤加修炼,定能走得比我长远。”
林璞骄傲仰头:“那当然。”
陆陵冈弯起嘴角,长发没入领口,他重新将其拨回身后,“走吧,今日消耗如此多灵力,恐怕你也没精力打坐了,休息去吧。”
林璞两步跑到前面,先行爬到里面抢占地盘。
灯火熄灭,两人各自躺好开始入睡。
而后陆陵冈回忆起了几月前在山间那处老者家借住的场景。
因为这小孩如同那时一般,紧紧扒着他的腰,依靠在他胸口将他当枕头。
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习惯。
他睁眼,感受着林璞已经平稳的呼吸。
依旧只能在心中无奈叹气。
罢了,自小失去父母,今日还为了他耗尽灵力,暂且容忍一二吧。
他不知,林璞休息时体内不仅自动吐纳着空中灵力,一同将他周围那些有些躁动的灵力也安抚下来,周围充斥着温顺的力量中,陆陵冈体内无时无刻不在排斥一切的筋脉也消停些许。
今夜两人皆睡了个好觉。
翌日,林璞比陆陵冈还先睁眼,他听见了远方的钟声,平时这个时间点也会有人敲门叫他起床。
被他当枕头枕了一晚上的人还没有动静,难得这人会睡个好觉,看来着方法有用。
林璞轻手轻脚回到自己位置,又小心翻过床边收拾。
“已经这么晚了吗?”
动静还是吵醒了床上之人,陆陵冈揉着头坐起。
“晨钟已经敲过了,我得去学堂。”
“我给你准备些吃的。”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但长久未能得到充足睡眠的大脑此刻有些混沌,仍未清醒,他身体晃了晃,摇了摇头试图清醒一些。
“不用了,学堂那边有吃的,我现在去刚好能赶上。”
林璞看出来陆陵冈似乎有些不对劲,又补充了一句:“你是不是得去找师祖看看,不会是我压着你伤口了吧。”
其实他有点心虚,这法子不知能不能奏效,他怕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给人家又减了几年寿命。
见到陆陵冈又躺回床上,林璞这才关上门前往学堂。
整整一天都没怎么在状态,他分出不少精力去研究林照的那股力量,术法课上进度也慢了下来。
暗中跟他较劲的人松了口气,更多却是自责自己是不是表现太明显了。
待到中午下学,他有些犹豫要不要去找林照再谈谈。
几团阴影围在桌前,他抬头看,是坐在全面的三位。
“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午饭。”依那位跟他差不多高的小女孩最先开口,后面课堂点名他记住这位女修名为宋景遥。。
旁边两位小师兄自动聚到她左右两边,叽叽喳喳也说起来:“有一位师兄中午会在林子中开小灶,一颗下品灵石就能在他那边吃一顿饭。”
“他说今天会做烤鱼,他做的烤鱼很好吃。”
“昨天做的肉丸子也好吃。”
看着几位同窗真诚的眼神,林璞答应了。
他们似乎是误会了什么,解释太过麻烦。
这一会时间学堂中就只剩下他们四人了,中午时间紧迫,他们走着走着快跑起来,生怕吃不上得来不易的美食。
若不是这个善良的师兄开小灶他们平常得出宗门去外面集市才能吃到香香的饭。
小树林与食堂不在一个方向,路程更近,他们钻的草丛,到了溪边停下来。
已经能闻到烤肉的香气了,一定是烤得焦香入味的大肥鱼。
林璞已经记不清上次吃到这样的美味是几年前了。
其他人顺着味道跑过去的时候,他也加快脚步。
平时都没怎么花灵石,他要买至少两条,或许还能给陆陵冈带一条回去吃。
绕过一棵粗壮的树木,他们在河滩边一块大石头旁看见了那位师兄。
穿着宗内统一的青色道袍,领口绣着太溟峰符文,是正宗的师兄。
“王师兄!”
“王师兄我们今天多带了一个人。”
“我可以把我那份分给他,王师兄。”
三人飞奔过去,林璞却顿住脚步,比起烤鱼和那位神秘的王师兄,他更先看见的是拿着铁签翻动鱼面的那只玉手。
说是玉不很贴切,那不是死物,那双玉白色手是能随着身体主人灵巧动作的活物。
倒像是……他曾经在白沙城翻到过的材质。
那人已经看过来,林璞面露讶异。
无论是第一次看见能开小灶还是看到那双奇怪的手这个表情都恰到好处。
那位王师兄看见他后静止了一瞬,后又舒展眉目,另一只手向着他打招呼:“快来,今天捕了不少鱼,够你们吃的。”
林璞上前,跟其他人一样拿出准备好的灵石,他拿了好几颗,“我想多换一些烤鱼,能不能包起来晚上带回家啊?”
小童眨巴着眼睛,一脸真诚。
“林璞你太坏了,居然还想着带回去!”已经拿起一串鱼开啃的小豆丁撅着嘴,说完吹了两口后马不停蹄咬上焦香酥脆的鱼肚。
“你忘记了吗,他不是一个人住的,带回去怎么了。”还是那位小姑娘帮他说话。
他还没有开吃,对着沉默的师兄展示手上一捧的灵石。
“可以吗王师兄?”
“你就是陆师兄带回来的那个林璞?”少年人的嗓音,音调有些高,带着点尖锐。
“是的,我刚进入学堂不久。”他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
“既然这样,你想吃多少吃多少吧,我给你烤,”他用那只完好的手将林璞捧着灵石的手收拢,“不收你钱,我还没给你见面礼呢。”
“好耶!”林璞听话地收起手,挑了一串剩下的最大的鱼放入口中,鲜香的鱼肉,配上恰到好处的香料,在高温之下表面酥脆入味,光是香气都能飘老远,咬上一口满嘴焦香。
很好的手艺,一定是精于此道,若是对厨子感兴趣却失去了一只手,又用那样的材质补全了。
中午出来摆摊赚小孩的钱,家境不富裕。
见到他时有些闪躲,下意识藏起来另一只手,与陆陵冈有旧不想让他知道。
这位师兄看来故事很多呢。
林璞眯眼享受食物,但他吃完一串后只有两串是已经烤好的。
“你不是想带回去给家里人吃吗?给你先留两串。”最先开吃的那位脸部圆润一些的小孩痴痴地看着那些鱼。
王师兄开口了:“烤鱼要现吃才算美味,打包放半天之后就失去口感了,你若想带明日我还在这里,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其他的。”
“好啊好啊,明天我一定还来!”林璞对着两位已经吃完的小孩说:“你们吃吧,不用给我留了,我吃的也不多。”
那两串鱼瞬间消失。
地上的火堆应该是有什么阵法加持,烤鱼放上去后就能飘在空中,火也旺了不少,这位师兄一次烤五条也不乱手脚,十分娴熟。
旁边还有一些灵果给他们解腻,四人也是毫不客气享用。
吃完后三位小豆丁照例掏出灵石想给他,却被拒绝。
“今天这顿就当是林师弟请的,就当是补上那份见面礼了。”
“好耶!”“又可以多吃一天啦!”
林璞好奇道:“为什么大家都要给我见面礼啊,是不是等到后面有新师弟师妹了我也要给他们准备礼物啊。”
“不是啊,我才不会给不相关的人准备礼物呢!是因为你是陆师兄带回来的,我们见不到陆师兄,但是贿赂你说不定后面就能跟他说上话。”
宋景遥理直气壮挺起胸脯:“师兄师姐们都是这样说的,我是学堂里面第一个给你礼物的,你一定要带我去见陆师兄!”
“欸,不是这样,我们很多人想送你礼物是因为陆师兄以前就经常照顾我们,你是他带回来的后代,我们当然要照顾你。”王师兄边收拾地面边补充道。
小姑娘缩着脖子,悄悄退到后面,为刚才的话不好意思。
“对了,你要是带回去给陆师兄的话,可不可以先保守秘密,我怕他知道了不会收礼物。”
“对对对,你能不能帮我也带一份礼物。”小姑娘又昂着头插嘴。
林璞始终看着前面这位师兄,他说话时极少会看着林璞,特别是刚才说保密的时候,一直盯着手中的签子……有那么一刻林璞觉得他在看自己那双补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