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陵冈不会探究林璞来历,真正的顾惟可不会。
“我比你更弱,自身难保。”是不是太信任他了,他好歹也知道傍上一个看着来历不凡的人才好逃跑。
“我不会跟人类打交道,暴露更快,我熟悉他们,而你熟悉人类,可以帮我打掩护。”
林璞仔细打量这位不知名同族,一个怪物,不能说是他的同族。
“我凭什么相信你。”
雕像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化为刀刃,砍掉整只手,掉落的部位在地面融化,化为一粒闪着彩光的宝石,大拇指盖大小。
“送你这个。”
“这有什么用途?”
“你拿起来就知道了,我说不清。”
林璞有些怀疑,他不会信任一个刚认识的妖,自己还有把柄在这只妖手上。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想起来自己某种直觉。
我应该选择这个选项吗?
原本的选择也充满坎坷。
他的手探过去,没有危险预知,小手拿起那颗石头。
这是一颗圆润的宝石,白色的材质,在炼炉火光之下闪着橙红色的光芒,有些像前世见到过的白欧泊。
旋转观察期间,手臂流下的干涸血液碰到了这块宝石,骤然间,它化为一股流光钻进林璞的手掌。
林璞手臂一震,原本已经感知不到的伤口开始发烫,他扒开手臂上刺破的衣物,发现伤口竟在愈合。
“里面有我知道的所有东西,以及我的契约。”
是的,林璞大脑中莫名出现一片记忆,像是图书馆中的一本书,他如今知道了位置,正将其打开浏览。
“你居然下了高级契约。”
林璞震惊,契约等级越低反噬越小,内容简单,例如为某人完成一件事、双方以某种关系生活多少天。
高级契约约束大,几乎不可违逆,内容会有更多条款约束,例如完成的这件事需要达到怎样的程度不能带来什么麻烦之类。
这份契约对方只要求:林璞带林照走出白沙城进入人类世界生存,不得将对方身份告知人类,不得背叛。
林照只有这两个要求,另一方需要他填写的契约内容还是空白,但这份契约上已经带上对方烙印,任由林璞书写需要的条目。
他都没有震惊对方使用的名字居然是林照,极力搜刮脑中知识,想不给自己留坑地写下另一半契约内容。
确定自己想要的之后,林璞将内容告知林照。
“我相信你不会违背誓言,但我也得给自己留后路,你确认这些内容吗?”
林照没有思考:“行。”
“那么记住,既然你拥有所有林照的记忆,并且体内有她的骨灰,那你就是她,你现在就是林家仅存的血脉。”
林照静了两秒,点头。
林璞松一口气:“我还有一个问题,林简是死于顾惟之手是吧,那江文英呢?他遭遇了什么?”
“是。江文英我不清楚,只是有人看见过那样奇怪的人,顾惟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
林璞在黑暗中醒来。
坐起身,没有任何伤口,但手臂有一些勒痕,如他所料,这是现实世界。
地下黑暗,他只能摸索着起身,小心前进。
没走几步,他听到身前有布料摩擦声。
“陆真人?”他试探开口。
熟悉的一声“嗯”回应,看来林照没有将他俩分开多远。
林璞索性蹲下,等着陆陵冈收拾好。
黑暗中有火光亮起,陆陵冈点燃了一个火把。
燃烧很旺盛,至少证明这里不会缺氧。
“你为什么都没有防御的,害得我跟你一起掉下来。”
林璞起身,又走到仙人身侧,拽紧他的衣袍。
仙人手掌落下,将他头发上沾的灰土拨了拨,主动牵住他的手往前走。
“有熟悉的气息,我在你身上施加了防御,没想到还是连累了你。”
“你还知道是连累啊,我跟你说,我差点回不来了……”
林璞一路絮絮叨叨将美化过的幻境内容跟他讲了一边,在最后他叫出林照时结束,也不用他扯谎去圆这个结尾,因为他们看见了始作俑者。
熟悉的眉眼,却老了很多,林照平躺在一片白色物质组成的石块中,只剩脸和少部分躯体供他们辨认。
“林照。”
仙人的声音充满无奈叹息,他在识海中已经与这位沟通过,却没想到对方情况是如此的糟糕。
“你想救她吗?”林璞视线在两人之间晃。
“她肉身几乎死亡,是因为之前练过体才得以保存至今,幸好仍有执念魂魄未散,我也能想办法救她出来。”
陆陵冈松开林璞,浅笑着看他一眼,“给你展示一下,你以后可能拥有的力量。”
仙人从储物空间中拿出灵石以及一些符箓、阵盘、法宝,按照某种规律布阵,以灵石为媒介将阵法与林照尸体相连。
林璞目不转睛盯着,记下每一个步骤。
最后,陆陵冈落下一颗灵石,阵成。
仙人带着他退出这片区域,在外界站定后,他割破手指,将血滴入一张符箓。
符箓亮起白光,漂浮空中,阵法中相同的符箓亮起,带着整个阵启动。
地洞中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白光汇入眼前的符箓,那边林照的尸体上空,一个虚影逐渐凝实。
……
林照不是原本的林照,如同林璞猜想的那样,受到陆陵冈影响一心为民的林照游历世间,断案、救人,她救了很多人,但是有一天她听说了陆陵冈性命垂危,极有可能死亡。
世间恶事太多,仅凭几位仙人又如何能扫平呢?陆陵冈的结局已定,那她呢?
这时,他遇见了顾惟,一个异想天开之人,但林照被说动了,加入他的计划。
她将顾惟带入自家矿洞,任由他布局,自己也守在里面为他工作。
招入这里面的工人都喜笑颜开,他们有了生路,投入到顾惟的工厂之中就不会有那么多犯罪发生了。
但是工人越来越多,林照以一位不满婚事离家的农家女身份与众人相处,她干事麻利,眼神明亮,心地善良,拒绝了好几个男工人的示好。
可以预见,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自己确实很普通,有几个男工盯上了她。
恰好,她听说了林家被灭的消息。
顾惟没有告诉她这件事,她找过去后得到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解释。
“林家不同意这么多普通人进入,道路的开始总是艰难的,需要用牺牲填平沟壑……”
某一天晚上,地下工人休息的洞窟中,林照被捂嘴拖着进入偏僻之处。
她杀了这些人。
尸体被顾惟亲自扔进炼炉,他为她掩护,又为工人们制定新的规矩。
这些人开始传她与顾惟有一腿,她没有辩驳。
日子进入毫无波澜的流水线生活,她的思想好像受到周围人影响,她变得麻木,只知道重复那些路线,重复那些动作,暗无天日,痛苦不堪。
她没法逃走,她没有资格出去,她怕家人的冤魂找上她。
终于有一天,她听到一个消息。
这处矿脉被挖尽,已经找好下一个地点。
很多人喜笑颜开,他们拿到了丰厚的报酬,并得到有新家的许诺,仿佛未来一片光明。
林照突然反应过来,这些人的未来都会在地下矿洞中度过,挖空一个个洞穴,借着继续前往下一个地点,他们的子孙也会接过那些工具,活在地下。
她不能离开,外面有林家人的尸体,她得赎罪,但她不敢出去面对曾经的亲人。
于是她投入炼炉,骨灰随着残渣一起彻底留在矿脉之中,跟着她一起进去的,还有这里剩下的她的全部家当,包括她用那种白色材料捏造的林家所有人。
现在的林照不是单独的林照,因为投入这个炼炉的,不止她一人。
心怀怨愤的小孩、失足的大人、心灰意冷的老者……
尸体太多,怨气太大,这些意念随着仙人未灭的神识融入残渣,在所有人离开后,深埋于地下。
非妖也非人,更像是一种天地造物,如同天地造出人类和各种妖兽一般。
但人类将非人种族一律视为妖,她便将林璞视为同族。
契约成立之后,林璞看见了这些。
自有意识以来,她便以林照自居,创造了一方幻境,尝试完成创造者的遗愿,他们依旧深信顾惟,但为何他们如此不甘,如此迷茫。
“我需要你想尽办法替我掩盖身份保证我不会暴露,并且配合我的安排,不得背叛……”
契约中他写了很多,比如对于不暴露的界定、如何算是配合等等,带着前世被坑过的警惕,但他依旧善良,将录入完成的契约展示在两人眼前,确定之后,仿照林照的做法,盖上烙印。
……
地下的两人都从各种途径看见了林照的一生,他们等着这个少女的魂魄重新凝聚,再次醒来。
林璞试图抓住一片光点,但那点光芒从指尖流出。
“你们仙人都不会死吗?”小孩的疑问总是很多。
“不会有人真正不死,可能由于炼炉之内灵气充沛,而林照曾炼过体,□□可在炉内存活,其中具体缘由得等她与我们揭晓。”
仙人讲解的声音轻而缓,世间无奇不有,人类的知识另成体系,许多问题半真半假回答反而回显得更加真实。
现在也没有林家残余血脉证明林照不是林照,她后面能骗过人类的探查,那便够了。
池中人睁眼,撑起身躯看向两人。
这是陆陵冈记忆中林照的模样,但苍老了许多,仅仅是几年地下的生活,就能将一个青春少女变为中年妇人。
再次见面,已是物是人非。
“你今后有何安排。”陆陵冈走过去,清理地上的阵法痕迹,两人已在识海中有过交流,这第一面反而没有那么生疏。
林照活动肢体,看向林璞,话语短促“回天玄宗,跟你一起。”
陆陵冈也看向林璞,开始介绍,“这是路上遇见的孩子,原本准备交给你们林家抚养,现下也得跟着我回宗了。”
“你准备将他带入陆家吗?”
林璞乖巧眨眼。
陆陵冈静默一瞬,“陆家太过复杂,我不想害他。”
“他有名字吗?”林照随手施诀清理身上软化的白泥,几个术法间原本的灵力消耗完毕的残渣也尽数消失。
陆陵冈笑了一下,收手:“说是叫石头,若后续拜师,自有长辈赐名。”
说完,他看向林璞,“或者你先行取名,石头这个名字定然是不行的。”
林璞端正坐姿,“您就是我的父亲,请赐名。”
林照眯眼,视线在两人之间转。
陆陵冈无奈,将小孩牵上:“你看着是个孩子,有时候却比大人还机敏,”他屈膝蹲下,直视林璞的眼睛:“姓名对一个人至关重要,若你选择踏上修真之路,这个名字将会伴随你一生,此后无论何种境遇,这都是能牵引你灵魂的字,你确定要我取名吗?”
林璞闭眼思索,他不愿被见到自己的情绪,因为他脑中不可抑制地开始流淌前世记忆。
闭塞的村庄,十几岁迎来一个弟弟,从而得知父母只是买家。
脱离家庭开始勤工俭学,好不容易拿到大学毕业证书得到一份工作,养父母要求赡养弟弟,一旦节假日必定整家造访,某一天他下班回到出租屋,不知是吃食有问题还是身体早已溃败,晚饭后不久他倒在沙发上。
小孩的尖叫声似在耳边。
死后他的意识仍有些许残留,看见养父母将房内一切一扫而空,带着孩子回到闭塞的老家。
警察破门后看见的只有他已经腐烂的尸体,同事与好友一同将他火化。
再然后,一睁眼连人类都不是了。
刚来的那几天,他一直思考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被降下如此惩罚,过一段时间没死,也就习惯了。
回忆只几息便晃过,林璞睁眼,站直身体,抱拳鞠躬:“请赐名。”
既然是另一方天地,改名换姓之后,他也不会再提过去。
陆陵冈也站起挺身,受这一礼,他看向洞内沉默的另一人:“孩子原本就准备请你们林家抚养,不如姓林。”
声音是向着林照那边去的。
不知为何,林璞心脏砰砰直跳,藏于双臂之上的面孔紧张不安,下意识咬唇。
随后,他听见了命运落下的宣判。
“石头毕竟是你本名,今后造化皆凭一颗勇毅不屈的心,若石中之玉……”
林璞抑制不住开始发抖,全身麻痹,耳边出现嗡鸣,仿佛世界一片虚无,仅剩上方那道声音:“单名一个璞字如何。”
空气寂静了几秒后,小孩才屈膝跪地,重重叩首:“林璞,谢真人赐名。”
眼前一片黑暗,林璞感觉心脏声都能被对面人听到,努力平复心情,紧接着,那声音缓和些许:“既已更名,便当改头换面,放下从前种种,往后需收却浮躁心性,谨守本心,切莫再被旧日尘缘牵绊。”
林璞郑重道了声:“是。”
他被扶起,抬头瞬间,他瞥向一直盯着这里的林照,那双眼中藏着疑惑,也有警惕。
他不敢有什么小动作,老老实实重新回到陆陵冈身侧站着。
“此间之事,需由你亲自向宗门禀告,若有顾虑,可与我商定。”
这边解决一个,陆陵冈又开始解决另一番大事,世家灭绝绝非儿戏,顾惟此世不知残害多少无辜,但他还是将选择权交还当事人。
林璞听着这两人对话,思绪飘转。
若是秘境中的少年陆陵冈,定然是首先报告宗门裁定。
联系到现在他对陆家避之不及的态度,这几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以及那次秘境之行,是否有什么隐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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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新的姓名,新的人生